第182章
一身青衣的婁江站在結界的中心,周圍懸浮三十六把寒劍,以此對抗一群黑霧籠罩看不清面容的“人”,不讓他們破壞陣法。
小師弟見識有限,分不清那些隱藏在黑霧中的人到底是毒師,還是傀師。
距離鶴城夜火已經過了一天兩夜。
那天晚上,小師弟和鹿蕭蕭在港口的海塔上發現鶴場不對後,想要下去提醒御獸宗的弟子,卻被追蹤截舟幕後黑手至此的婁江攔住……如果不是婁江出現,恐怕他們已經跟鶴場中的大部分御獸宗弟子一樣,死在那些商販自爆炸出的血色毒霧裡。
商販們自爆時,鶴城的地火被引動,噴發。
地火肆虐,晝夜不滅。
好在仙鶴是御獸宗最為重要的駕馭仙獸之一,駐扎於此的弟子人數眾多,還有一位長老。盡管一開始被鶴群異變和地火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有婁江他們這三位對方也沒有意料到的幫手從外協助,
御獸宗殘餘弟子很快就聚集到城中心,與長老一起,合力啟動城心結界,將狂化為妖的鶴潮擋在了天上。天空中劍陣光芒縱橫。
小師弟看了一會,以他現在的修為,看不出個中門道。隻能從雙方膠著的事態看,覺得一時半會不會出事……小師祖那邊也知道鶴城出事了,應該很快就會來人了。這麼想著,小師弟縮身跳下石塔。
“怎麼樣?”鹿蕭蕭問,“找到人了嗎?”
小師弟搖搖頭。
他們有些懷疑眼下的事情和莊九燭有關——莊九燭前腳逃到鶴城,後腳就出事,說其中沒貓膩鬼才信。而打運送鶴糧的飛舟下來的人中,沒有莊九燭的身影更印證了這一點。然而,正在進攻結界的那些“人”中,卻也沒有莊九燭的影子。
“那麼大個活人,哪裡去了?”鹿蕭蕭蹙眉,環顧了一下四周。
四周,御獸宗弟子連同守城長老在塔內盤膝而坐,靈力源源不斷地輸送進啟動結界的陣法中,
以此維持結界的運轉……這是他們此時唯一能做的。讓婁江一個外人去抵擋進攻,是無奈之舉。御獸宗門人,最強的手段莫過於“召令百獸,馭妖驅怪”。
然而,仙鶴異變時,他們驚愕地發現——
所馭之獸的血契全都失效了。
小師弟打心裡覺得他們自作自受。如果不是鶴城除了他們外,還有許多普通人。若護城結界失效,這些人也要跟著一並身死,她絕對和小師弟一起,把婁師叔拉到一邊看戲。但眼下……
“……噫籲神兮,何以反側?
歌祭冬候,未敢妄我……
神兮怒兮……”
火焰,黑煙。
鶴城人跪地叩首,城祝披發悲呼。
他們在試圖喚醒結界外的仙鶴神智,希望通過祭祀,讓仙鶴冷靜下來。
小師弟將目光從滾滾濃煙中收回來,想同鹿蕭蕭商量,一轉頭頓時大驚失色——就這麼一句話的功夫,鹿蕭蕭這位姑奶奶已經正御劍朝外飛去,
眼看就要衝出結界。“喂!你亂跑什麼?”小師弟急忙也跳上飛劍,趕上去,一把抓住她,“別給婁師叔添亂啊!”
鹿蕭蕭一指結界外,聲音著急:
“那邊有兩個孩子!”
第148章 鶴夢
“孩子?”
小師弟一愣。
鶴城在熊熊燃燒,大火和黑煙中房屋不斷倒塌,大部分御獸宗弟子和城民都已經撤進結界內,餘下的,要麼被燒焦了,要麼早被砸死了。整整兩夜一天過去,幾乎不可能再有普通人從這場劫難裡幸存。
他順鹿蕭蕭指的方向看去。
火焰騰卷,廢墟扭曲。
“你看錯了吧?”
話音未落,鹿蕭蕭已經掙開他,御劍衝出結界。
“喂——”
狂風從耳邊掠過,濃煙和焦味格外刺鼻。地火不同於凡火,即便是修士,視野也被阻礙了大半。鹿蕭蕭眯著眼睛,一邊掐劍訣,躲避狂潮一般的鶴群,一邊分神努力朝剛剛看到的方向找去。
一道黑霧閃電般落下。
直貫鹿蕭蕭天靈。
轟隆。
一座閣樓被正中劈成兩半,砸進大火裡。
鹿蕭蕭狼狽地從斷柱中衝出,扎進前邊的滾滾黑煙裡,右肩的衣袖炸得粉碎,整條胳膊鮮血淋漓。又一道黑氣遠遠地,自另外一側飛來,中途被青輝擋下。黑氣與劍光相撞,半空清出一片空地,然後很快被煙霧填滿。
婁江鎮守結界中心。
三十六柄寒劍界結成的劍陣同時外擴,將所有黑霧籠罩的來敵牽制在內。
“你們山海閣管的事,未免也太寬了些吧?不是自己的地盤也想逞威風?”一團漆黑霧氣中探出雙灰白的利爪,與寒劍相撞後,兩者同時倒退。劍落陣眼,黑霧化作一隻頭部腐爛得隻剩骨頭的怪鳥,陰惻惻地看著婁江。
怪鳥瞥了結界中的御獸宗長老一眼,怪笑兩聲:“嘿嘿,這裡真正的主子恐怕還在心裡罵你們礙事哈哈哈哈……”
“妖物!
休想挑撥離間!”鎮守鶴城的御獸宗長老睜開眼,氣息虛弱,勉強提高聲音,“婁道友!還請再堅持一柱香時間!鶴城與本宗定將傾力回報!御獸宗與山海閣永結同好!”“哈哈哈哈哈!”怪鳥大笑,一扇翅膀,鬼魅般出現在婁江背後,探爪而出。
金鐵碰撞的聲音在天空回響,淹沒在鶴羽摩擦鼓翅聲裡。
瘋了的鶴群不僅在猛烈地撞擊結界,還在狂暴地自相殘殺。鳥喙狠啄,殘血與羽毛潑灑。不時有斷翅負傷的血鶴廝殺做一團,從高空中摔落。絲毫不見往日的高潔優雅,兇殘血腥得可怖。
“鶴仙……鶴仙……”
文靜秀美的女孩阿玉用天生殘缺的小臂撐在砂石上,一邊強忍淚水地呼喚,一邊艱難地向外爬。
兩天前的夜晚,她和哥哥住的小屋在劇烈的震動中塌了,他們沒來得及逃就被困在黑暗的角落裡。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也不記得過了多長時間,
隻記得哥哥一直在用手挖石頭,她想幫忙,卻沒有手。哥哥挖了很久很久,一直挖到今天。
一塊石頭被推開,光重新照了下來,她看到大火,看到哥哥血肉模糊的手骨,也看到哥哥腿上壓著的斷柱。
她的哥哥是個啞巴,不會說話,隻會拼命把她往外推。
爬出去。
爬出去就有救了。
隻有一節的手臂被磨得露出骨頭,碎石刮著骨頭,阿玉爬出廢墟,仰起頭,去找常住他們家的鶴仙……不遠處,一座門樓被血鶴撞坍,砸得火焰向左右兩邊排開。
“鶴仙!”
阿玉拼命大喊。
“鶴仙!救救哥哥!”
“救救……”
一人高的鶴妖尖銳的利爪深深抓進巖石。它在黑煙中扭過頭,猛禽特有的冰冷視線鎖定廢墟中匍匐爬動的女孩,鶴翼緩緩揚起,每根羽毛都鮮紅得像有血在流淌。
阿玉瞳孔驟然放大。
下一刻,風刃與血羽排射而出。
鐺——
鹿蕭蕭握劍的手虎口震裂,腕骨一陣劇痛。她抱著殘臂的女孩,貼地面一路翻滾,利箭般的鶴羽擦著她的肩膀,釘進石頭裡。巨大的黑影閃電般掠來,鹿蕭蕭手掌一拍地面,騰身而起,帶著小姑娘一起踩到飛劍上。
鶴妖撲了個空,憤怒地啼鳴,鼓振雙翅,扇起強勁的旋風。
鹿蕭蕭吐出口血,御劍避開卷來的風。
“救救哥哥,救救我哥哥,他還在下面!”掐著劍訣高升,鹿蕭蕭猶豫地看了下邊一眼,黑煙聚散的廢墟裡,半大的啞巴少年掙扎著爬出半個身子,就再也動彈不得。鶴妖單腿立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血翼低垂,蓄勢待擊。
走!走!
啞巴少年打著手勢,抓起一塊石頭,敲出聲響。
血鶴猛地扭頭。
“蕭蕭!”
一道聲音響起。
勁風撲下,小師弟拖刀從天而降,撞開鳥喙。狂化的仙鶴力大無窮,恐怖的力氣震得小師弟險些握不住重刀。
他一腳後撤深深陷進廢墟裡,重刀倒轉,插/進石頭堆裡,以刀做盾,擋下橫掃過來的鶴翅。與此同時,淡紫色的身影掠下。
壓住啞巴少年的斷柱被掃開,鹿蕭蕭一把抓住少年,將人扔上飛劍。
“快走!”
小師弟拔出重刀,迎上雙翅斜揚的血鶴。
天空上大部分鶴群還在撞擊結界,但小部分廝殺落地的鶴已經被這邊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鹿蕭蕭一咬牙,直接御劍升空。升空的瞬間,她忽然感覺飛劍一輕,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聽到懷中的孩子變了調的喊聲:
“哥哥!”
死裡逃生的啞巴少年自己從飛劍上跳了下去!
血。
刺目的血潑上天空。
海城的啞巴少年展開雙臂,站在來救他們的陌生修士面前,不知是要制止修士斬鶴,還是要制止鶴仙殺人。尖銳的,朱紅的鶴喙洞穿過他的胸膛,一蓬滾燙的,熾熱一般的鮮血濺滿大鶴的眼膜,
耳羽。金屬般的翎羽展揚,定格在空中,邊沿照出大火的紅。
風。
鶴翼帶起的風擦過面頰。
熟悉的,溫暖的風。
……一年一南來的老鶴從雲中落下,羽翼就會帶起溫暖的風。風吹過,他和阿妹就知道鶴仙回來了。鶴仙會在清晨載他們飛進雲層,帶他們去趕早潮,去看山和海……阿妹沒有小臂,抓不住鶴羽,鶴仙就讓他編了個大竹筐。
他背著阿妹,鶴背著他們。
琉璃海的潮,暮晚的風。
海風裡的小石城。
鶴仙展開寬大的雙翼,把他們籠在羽下,把寒風擋在外邊。鶴仙的翅膀除了又長又漂亮的飛羽外,還有簇簇蓬松的絨羽,暖融融的,沾染著白蘆果和水澤的氣息。他和阿妹躲在鶴仙的翅膀下,總能一夜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