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細微的碎響從不知幾萬丈高的天空傳來,一道道微微傾斜的光芒從穹頂貫落。它們在高空時看起來極為細微,降落時卻有若雷鳴,巨如孤島……那不是島嶼,也不是隕石,而是一尊又一尊威嚴肅穆的天神像。
神像落地,地面轟鳴。
赤面豹首的天神坐鎮西方,金甲巨錘的天神坐鎮東方,銀胄銀槍的天神坐鎮北方……伴隨著一尊又一尊天神像不斷進陣,不斷降臨,原本在天地殺機中震蕩不休的千裡兵伐大陣轉眼就穩定了下來。
神落如鼓,鼓聲沉重,振聾發聩。
“你們!”風花谷莫綾羽柳眉一揚,目光立刻掃向餘下的百氏族長,“你們空桑想要做什麼?!”
“天覆地載,大道之所常!空桑僅司牧天之責,請大道歸於無相!”
空桑百氏餘下的族長聲色俱厲,或手持日輪,或背負月影,分八極,落到師巫洛周圍,與神像一起,將他團團圍住……作為古神的後裔,
他們可以利用自己的血脈,請求天外天的古神降化身於人間!——請天外之神,鎮一方天地。
原本這是空桑為仇薄燈所準備的壓箱之術,也是天外天賜予他們南來湧洲的底氣。
要徹底鎮壓一位曾經的神君……哪怕他後來被放逐出雲中城,也唯有諸神雲集才能做到!燭南一戰,令空桑真正駭然的,不是隱忍六百年的左梁詩,而是迎戰月母,劍斬天索的仇薄燈。
萬劍出鞘,猶如君臨。
一劍縱橫三千裡。
這足以令空桑百氏全力以赴。
出於某種顧忌,他們其實也不願意直接動用這一招。
可師巫洛斬殺太虞族長、孟沉道長、太淵門人以及重創無定禪師,卻令他們無法再拖延下去……如果不是事情發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被師巫洛的真正身份打了個措手不及,太虞族長提前身隕,眼下還能再多一尊太陰神像降臨。
嘀嗒。
血順著緋刀的刀刃向下,
滴進浩浩湯湯的憲翼水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師巫洛孤峭如竹,任由一尊又一尊神像落下,平靜得就像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尊堅硬的雕像。他環顧四周,視隨之落下的百氏族長如無物,隻是一尊、兩尊、三尊……將降落的天神像一一數過去。
“諸位!世間豈有枉殺無辜之天道?”北葛族長朝皺眉的陸沉川、莫綾羽等人高聲道,“孟沉長老不過失言二三,便遭橫死。無定禪師慈悲懺悔,卻還是遭到毒手。兔死,狐尚覺悲愴,難道諸位並無唇亡齒寒之心?”
“放你二大爺的屁!”陸淨一口血差點被氣出來,“厚顏無恥!!!豬狗不如……呸,拿你們跟豬狗比簡直就是辱沒了豬狗!”
說著,陸淨重重一口唾沫呸了出去。
以空桑百氏的地位,北葛族長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一個小輩指著鼻子唾罵,一時臉色鐵青。
“陸公子!”北葛族長冷冷掃了陸淨一眼,
轉看向不動聲色將陸淨擋在背後的陸沉川,“令弟年少,難道三公子也不懂利害關系嗎?”“我利害你……”
陸淨還要再罵,突然肩膀疼得他一口氣沒喘上來,後半截話卡在咽喉裡。
“幼弟莽撞,讓北葛族長見笑了。”
陸沉川一手按在陸淨肩膀上,不偏不倚恰恰好按到他的傷口。
“哥!”
陸淨大吼一聲。
陸沉川轉頭。
“哥,利害關系,不是這個利害法,”陸淨聲音嘶啞,“我們藥谷的救死扶傷,懸壺濟世,不是這麼渡的!”
陸沉川與自己這個不知何時長大了的弟弟對視。他不說話,陸淨幾乎快要哭出來,卻還要死死地犟直脖子……不能低頭,不能退後,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啊,這是娘當初教過的不是嗎?
“陸三公子!”
北葛族長皺眉。
啪。
陸沉川一掌糊在陸淨頭上,沒等他說話,便提起他的後衣領,
把他往遠離陣門的方向奮力一丟。“哥!”
“哥什麼哥?!多大人了,滾一邊去!”
陸沉川頭也不回,長劍鏘然出鞘,九龍鼎響,九條虬龍騰空而起。
陸家三郎一襲青衫,落至北葛族長對面,爾後朝太乙宗的方向深深一鞠躬:“藥谷陸沉川,今日特來贖罪。”
陸淨瞪大眼。
第二道衣袂聲響。
一位藥谷門人緊隨其後,接著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象徵藥谷的青衫不斷落下,或年邁或年輕的藥谷修士在陸沉川背後呈扇形站開。
最後,剩二十餘名藥谷修士留在原地。
請罪者過半。
“……佛宗無定,今日也來贖罪。”
另一側佛宗方向,無定禪師由兩名紅袈僧扶持,臉色蒼白地站起來。七十紅袈僧中,有十五人轉身,走向空桑百氏,有十餘人留在原地,餘下者簇擁無定禪師於又一空桑牧天者對面立定。
共計三十二僧人請罪。
不渡和尚不知何時走進紅袈僧人中,他一手將無定禪師輕輕提起,拋向陸淨所在的方向。
“佛宗不渡,今來贖罪。”
共計三十三僧人。
第107章 人間月天外天
“藥谷、佛宗,”北葛族長不怒反笑,“你二門好狂的膽子,來日玉石俱摧,人間無容身之地,可莫要後悔!”
“狂不狂,不好說,”不渡和尚嬉皮笑臉,“不過,貧僧佛前吃肉,塔下酣眠,狗膽應該還是那麼三錢二兩。”
比起因心中有愧甘願自受師巫洛一刀,廢去千載修為的無定禪師,他年歲可謂極輕,修為亦有些不足。然而此時此刻,他一件破袍,領三十二名紅袈僧與牧天者對峙,隱隱卻有極為詭異的氣機在身,先前月母一掌留下的傷,也不知在什麼時候散盡。
說話間,他一步向前。
“佛本慈悲!”
一尊佛陀金身橫空出世,光芒千丈。
北葛族長略微有些詫異。
他不像太虞族長囂狂,行事向來謹慎,不渡和尚於燭南現身,與仇薄燈等人同行後,他便命人明察暗訪,細細搜量了相關行跡。看了兩宿一夜的佛子荒唐事跡,除去燭南一夜稍顯可觀,此外並沒有什麼異樣,活脫脫一酒肉和尚。
然而,此時此刻,出現在不渡和尚背後的佛陀金身,完全不該是一個酒肉和尚該有的。
未等北葛族長想明白,當空便又有一道衣袂落下。
“修行之人,連二三膽色也沒有……”
女子劍仙黛眉一揚,背負三尺水,踏紅綢而來。
“那還不如滾回家種地!”
一道又一道窈窕的身影,在她背後落下。
風花谷三十二人,今來請罪。
“莫仙子,你道侶可是十二洲出了名的大才子,都結道幾百年了怎麼你說話還是這麼不通文採?”御獸宗中,而另有一高大黑袍男子提槍落到北面。男子落下時,回首朝赭衣槍魁笑道,
“路老二枉為天下槍魁!”有二十餘名御獸宗門人頭也不回地追隨高大男子離開。
被戲謔稱為“路老二”赭衣槍魁路棠臉色鐵青:“魚時遠!你膽敢如此放肆!”
“莫仙子話糙理不糙啊……”魚時遠喃喃道,隨即放聲大笑,“路老二,你還是趕緊回家種地去吧!省得一會還要我送你一程!”
笑聲中,接著陸陸續續又有十餘名落到魚時遠背後。
“御獸宗,今來贖罪!”
“玄清門,今來贖罪!”
“長生莊……”
“……”
宗門旗幟飄搖晃動,隱約間,依稀可見當初不周山雲霧繚繞的傳道盛況。
北葛族長卻隻是冷笑連連。
最後一道神光從天而降。
千裡之內,山川河流齊齊下沉!
陣中與空桑百氏對峙的仙門眾人隻覺得胸腹間血氣震蕩,雙耳邊鍾鼓大作,隆隆有聲。天神面前,凡人如蝼蟻,蒼生為走卒。
放眼望去,隻看見一尊又一尊神像威嚴矗立,身形之巨,好似有千丈萬丈,令整片天地都出現一種凝滯易碎之感,仿佛青廬之天隻是層琉璃,厚土之地隻是片薄紙。相傳太古,神君率眾闢啟四極時,在校準位置之前,曾令巨靈神舉臂撐天。
如今看來,傳說為真。
鎮壓東西南北四方的四尊天神中,銀胄銀槍的天神俯瞰人間,口發真言:“師巫洛,你身為一方天地之道,本該至公至正,憫愛眾生,卻妄生私欲,擅化形骸,暴戾殺孽,徒造冤魂。此為自毀自滅之舉,必遭反噬!”
伴隨著祂一語落下,厚壤沉降,山壁開裂,地火橫流。
師巫洛神色冷漠,不為所動。
黑衣飄搖,緋刀橫平。
“既然天道有私,何以配稱天道?”坐鎮西方的赤面豹首天神威嚴叱問。
“天道有私,便為左道!”坐鎮東方的金甲天神怒聲下判。
“左道當斷,斜途當碎,
”坐鎮南方的四臂天神沉聲道,“你且自散形骸,否則必將形神俱滅!”“形神俱滅!”
四方神相背後,各有八尊神兵天將同聲開口,聲音來回轟鳴,滾滾如雷,像是來自天外的定罪之詔。
北葛族長朝面色肅穆的陸沉川、不渡和尚、莫綾羽等人譏諷一笑。
且不說你仙門並非全然一心,便縱使是你仙門今日全部幡然悔醒,全都悍不畏死,全都膽大包天也無濟於事。
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天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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