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一張弓。
懷寧君手中出現了一張弓。
就像赤帝古禹現身時,穹頂欲碎,這張弓出現的剎那,天幕沉墜。赤帝古禹以真身降臨燭南,是以天地難載。而曾經的白帝,如今的懷寧君卻又是不知以什麼手段,將天外神兵帶入人間。
“弓名十二辰。”
懷寧君道。
他一伸手,自冥冥中緩緩抽出一抹晦暗。
晦暗落到弓上,便成了一支漆黑的長箭。赤帝古禹先前取雷霆為龍牙槍,懷寧君的手段比祂更加詭異,子時日出,晝夜顛倒,他直接抽取被白晝取代的六個時辰為箭。以夜覆晝,以暗替光。
君長唯深吸一口氣,右手握刀,左手按在刀面,橫刀於胸前。
他不能退。
左梁詩都沒退,他怎麼能退?
枯瘦的手指一點一點滑過刀面,佳人贈他金錯刀,他何以報英瓊瑤?瓊瑤兩廂結相好,此後路途雖遠亦靜好……刀鋒切開皮肉,鮮血滾過刃口,如女子出嫁夜的一抹紅妝。金錯刀平推而出。
面對曾經的白帝,太乙宗君長唯,悍然先手出刀。
千萬刀平鋪成一刀,金錯滾滾,滾滾如鱗。仿佛萬千金衣魚齊躍,又仿佛一道大河洶湧奔過雲霄,火光照於其上,又隱約如紅綢湧浪。刀河撞開神兵十二辰帶來的威壓,一去三千裡。
懷寧君松開手。
第一箭,子時塵。
離弦。
子時塵所過之處,空間扭曲,連帶著金河一起散做九天流光。但江濤重重,一疊復一疊地奔湧而出,君長唯仍在揮刀,熟悉之間也不知多少刀斬出。他的攻擊始終隻落在一個點,億萬刀全部落在子時塵的箭尖。
既然一刀不足以碎時辰,那就千刀萬刀,
億萬刀!他的目標和左梁詩不一樣。
左梁詩是要把天外探進人間的手斬斷,他隻要保證金烏能夠活下來。
長箭之銳,銳在箭首!
千裡。
百裡。
十裡!
一口血霧爆開,君長唯就像被一記攻城重杵擊中,他奮力將金錯刀擲出,整個人倒飛出不知多少裡。咔嚓,瞬息間,金錯刀破碎。金錯刀破碎的瞬間,子時塵的箭尖跟著崩碎!
君長唯像一塊小石子,從高空墜落。
金烏徹底掙脫最後一條雲鎖。
第二箭,醜時月。
離弦。
金烏背負沉重的太陽,鼓蕩雙翼,想要避開這一箭。鵷鳥盤旋,無視日冕之灼,衝進熊熊大火,與它死死廝纏。君長唯瞳孔一縮,忘了自己長刀已碎,奮力地要去擋那一支箭。他以為自己在向上掠,其實隻減緩了下墜。
醜時月落。
嗒。
燭南九城更漏滴落。
一刻已過。
劍鳴天地。
一線寒光貫穿鴻宇,滄溟咆哮,千丈怒潮排向高空,沉降的天幕忽然被高高撐起,施加在所有人身上的壓力蕩然一輕,君長唯、高如遠、卿淮漁……所有人的瞳孔同時印出那一線寒光。
光中醜時月碎。
懷寧君搭在十二辰弦上的手指一頓,月母臉上的神情忽然一片空白,鵷鳥忘了振翅倒飛千裡。唯獨金烏發出喜悅至極的啼鳴,鼓振雙翅,毫不猶豫,迎上那一道劍光。它那麼喜悅,喜悅到根本不管會不會被劍光斬傷。
劍光碎成千萬星點,一道身影徐徐落下。
紅衣金日。
第77章 一劍縱橫三千裡
“您回來了。”
月母眼眸中印出仇薄燈的身影。
她神情恍惚,連眼尾的幽藍都不再嫵媚,一瞬間仿佛隻是個迷茫懵懂的小姑娘,素面朝天,還未抹上古豔,聲音青澀,依稀帶著一點等待數萬年終於重逢的喜悅。
故人不言不語。
紅衣少年立在金烏之上。
他背後是一輪光芒萬丈的太陽,朱紅衣袂與日冕一起舒卷。太一橫平,清光一線。他的面容,身形輪廓,修長的手指都鍍著一層薄薄的金光,比撕破蒼穹降臨的赤帝古禹更像一尊神像。
他的瞳孔漆黑而沉靜,印不出影。
四無相。
無天,無地,無人,無眾生。
月母臉上的迷茫漸漸斂去,怨毒一點點沁出。
“您回來了……”她幽幽地說,爾後大笑,“您終於回來啦!”
幽藍的華翎驟然展開。
月母的身形拉成一條直線,銀杖杖尖在空中留下一串爆裂的電光。璇璣玉衡急速轉動,千裡之內的雲海旋轉成一個巨大的旋渦。
就連懷寧君也處於這個旋渦的波及範圍。
月母根本不去管懷寧君,根本不去理會自己算不算僭越,算不算犯上,又或者說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真心實意地追隨過懷寧君。指揮妖潮進攻燭南也好,袖手看天外赤帝古禹殺死左梁詩也罷,
她總是交疊修長雙腿,高居雲端俯瞰。巧笑嫣然地把玩蠍蛇美人慣用的手段。直到仇薄燈出現的一刻,她真正的情緒方才陡然被引爆。三千裡雲鎖天縱,三千裡電封空橫,雲電交錯成羅網,鋪天蓋地將仇薄燈籠罩其中。
羅網邊沿,懷寧君如江中石,海中島,白衣翩跌。
他將第三箭搭上弓弦。
燭南的人見多了變幻萬千雲象,但也從未見過這樣絢爛的雲象。所有的雲都變成了銀色,雷電在其中孕育,每一團雲都是萬千雷霆。天空變成了一片刺目的強光旋渦,每個人都被迫閉上雙眼,否則就將永遠失去視覺。
然而,哪怕是閉上眼,眼前依舊亮茫茫一片。
隻有修為較高的寥寥一部分人,才能勉強看清天空的戰場。他們中一些面露迷茫,暴怒的月母展現出的實力已經超乎想象,而與她搏殺的人卻年少得不可思議,一些則面露思索,似乎在苦苦猜測著什麼。
唯獨被老天工接住的君長唯神色悲涼。
雲與電的旋渦急速絞殺,月母的身影從這片過於刺目的畫布上消失。萬千道雷霆同時朝仇薄燈湧去的瞬間,金烏昂首,對天啼鳴,三千丈的雙翼猛然鼓振,巖漿一般燃血一般的火從日輪中湧出,順著它的雙翼橫衝,如兩道長而尖銳的刀,一左一右,切進整個旋渦。
旋渦被切成兩半,天空被切成兩半。
金烏破雲圖的瞬間,月母出現在仇薄燈上方,垂直倒立。她翎羽華麗,卻借強光完美掩蓋了自己的行蹤,飛行更是無聲無息,奇詭莫測。
並指成刀,月母凌空刺向仇薄燈頭頂。
鐺——
手刀與太一劍相撞。
月母一擊落空背後的羽翼瞬間展開,毫不猶豫地扶搖而起。下一刻,一道劍光擦著她的臉龐掠過,窄窄的寒光印亮她狹長的眼,眼角的幽藍。
劍光弧斜,斬進雲海。
仇薄燈沒有追擊。
他的臉龐被照得蒼白如紙。
月母的那一記手刀雖然沒能如願,但暴戾的刀勁卻透進太一劍身,連帶仇薄燈的右臂輕微地顫抖。“您不該這麼早出現。”
月母嗓音飄忽。
那一縷殘餘的神魂是她們從大荒中帶出來的,雖然不知道是誰用什麼辦法救了他,可沒有人比她們更清楚他的神魂殘破成什麼樣子……神魂未定,靈魄未安就敢出來廝殺……他果然是早就瘋了。
月母擊掌大笑:
“您瘋啦!”
仇薄燈無動於衷。
伴隨月母的掌聲,電光銀鎖衝破火流,再一次縱橫交錯。構成雲圖的水汽從滄溟升起,滄溟浩浩,無止無休,而金烏的火河難以為繼。它身上帶著一圈圈由符文組成的咒文枷鎖,引動日火的瞬間,咒枷縮緊,收束它的力量。
那是空桑百氏用來匡正春夏秋冬四節氣候的牧天索。
金烏啼鳴,鳴聲鬱怒。
電索雲網收縮,仇薄燈空著的左手朝燭南九城遙遙一壓。
萬劍出鞘。
燭南九城中,上至山海閣閣老下至普通弟子,同時失去對佩劍的掌控。
所有長劍同時衝天而起,同時斬向雲網網格交點。萬劍齊嘯中,羅網瞬息破碎。羅網盡碎的瞬間,電光絲縷未散,盡數斂於劍身,細碎火花遊走。仇薄燈左手一翻,萬柄長劍匯聚成一柄巨劍,隨他並指一點,激射向在另一處現身的月母。
天地銀光收斂,燭南九城中,但凡隻要是個練劍的修士,都下意識地抬頭去仰望這一劍,仰望這以念御氣,以凡劍破神的一劍。
劍去縱橫三千裡!
月母橫杖。
璇璣玉衡旋轉,一道道清光或墜或弧或遊,將她重重疊疊地包裹起來,渾然如天相。萬劍歸一的一劍與渾天相碰撞,一道道清光接連不斷地破碎,一柄柄長劍也接連不斷地破碎,月母身形跟著不斷被震退。
最後一道清光破碎,月母的瞳孔印出迎面而來的殘餘巨劍。
另外一處。
仇薄燈點出那一劍後,紅衣一晃,直接憑鳳前行。太一低垂,劍尖在半空拉出一隙雪線。他迎向一點流星般激射而來的光。
第三箭,寅時星。
與前兩支時辰箭相比,寅時星顯得低調許多,它在空中經過時幾乎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通身漆黑,唯有箭尖一點微塵般的光。然而它速度奇快無比,轉瞬即至,仇薄燈身形剛出,寅時星便到了面前。
太一起劍。
雲團翻湧,如萬眾簇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