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你怎麼會這麼想,力哥立姐真是我的朋友……」
「文森,你不必為了曉晴欺騙媽媽,你的朋友媽都知道,哪有這麼不要臉的,賴在別人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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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萬萬想不到,客人就在門外,可婆婆竟然連她親兒子的話也不信。
力哥和立姐對視了一眼,平靜地叫住疑似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氣的許文森:「文森,我和你立姐已經訂好了房間,先去休息一下,晚點再過來你家參觀。」
立姐也拍拍我的肩:「曉晴,我們自己打車過去,你們照顧好家裡。」
「力哥、立姐……」
許文森整個人都快碎掉,
他第一時間想上前挽留,卻被婆婆拽住褲腳:「你媳婦的朋友,你摻和什麼?」
我怕再生出幺蛾子,連忙將力哥立姐送到樓下。
電梯裡,我替許文森道歉,但其實力哥和立姐都很看得開:「曉晴,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我和立姐經常在外旅居,自己玩幾天也沒問題,你們別多想,開開心心地把年過好。」
「是啊,你先回去吧,我看文森氣得紅溫了,可別吵起來。」
臨走時,立姐抱了一下我,同為女人,她明白我正在經歷什麼。
我眼睛有些潮,感激地說了聲:「謝謝。」那一刻也徹底被立姐的魅力徵服,她有穩定的情緒,自由的人生,她和力哥看起來無比契合卻又各自獨立,活得像雌鷹一般瀟灑肆意。
而我,卻要轉身回到電梯裡,去面對婆婆挖出的泥潭。
五年前,
嫁給許文森的時候,他就跟我說過婆婆控制欲很強。
那時候我不以為意,總覺得不住在一起,也沒什麼摩擦。
但我錯了,婆婆不容許任何人忤逆她,不管住在一起還是不住在一起,我都必須以她為中心,以她的話為聖旨,否則她就會用最惡毒的話語打壓羞辱我。
雖然許文森始終站在我這邊,為了我跟婆婆吵過鬧過,卻始終無法阻止婆婆的惡行,後來他隻能用物理隔離的方式來保護我,每年我隻需要在過年時回一趟老家,待滿三天是我的極限。
今年,許文森跟我說把婆婆送去旅行,我們倆自己在家招待客人時,我簡直比撿錢還開心。
誰知,婆婆自己找上了門……
哎,我感覺此刻連電梯裡也布滿婆婆衍生出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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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
婆婆已經被舅媽扶到沙發上,她仍在胡攪蠻纏,一口咬定力哥和立姐是我的朋友。
舅媽也添油加醋:「是啊,剛剛那個女的,看起來就是來找曉晴的。」
「你們要我說多少次才肯相信力哥和立姐是我的朋友?聊天記錄在這裡,自己看吧!」
許文森把手機丟給婆婆,聊天記錄顯示,是許文森主動邀請力哥、立姐到家中小住,恰好用的也是「旺人氣」這個由頭,全程也是他在對接旅行事宜,我隻在群裡說過三句話。
然而,你永遠叫不醒裝睡的人。
「可曉晴不也在群裡嗎?你怎麼解釋。」
面對婆婆咄咄逼人的質問,許文森再度陷入自證困局,我實在看不下去:
「沒什麼好解釋,你們今天趕走的不僅是文森的朋友,更是文森的財神爺。過去三年,文森有 80% 的業績是力哥和立姐支持的。
「力哥立姐大多時間不在國內,這次文森好不容易才借口新房入戶請到他們,原本應該好好招待,如今竟然搞得這麼尷尬……
「媽,可能你覺得我失去兩個朋友不要緊,那假如文森會因此失去工作呢?」
失去工作!
婆婆瞪大眼睛,客廳裡一度沉默到鴉雀無聲。
我鼓起勇氣,繼續問婆婆:「媽,你連招呼都不打就帶舅舅他們來我們家過年,究竟是為什麼?真的是想幫我們旺人氣嗎?
「還是你覺得是我在背後使壞,不讓你們母子一起過年,所以故意帶娘家人來給我下馬威。然後順便炫耀文森的大房子,讓我和文森當冤大頭,承擔舅舅一家老小的旅行開支,好替你在村裡長臉?
「媽,你是不是覺得你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要圍著你轉呢?
可你是嗎?舅舅他們如果沒便宜佔會跟你來嗎?」
婆婆還沒來得及應我,舅舅騰地一下衝到我面前,抬手想扇我巴掌:「林曉晴,你說誰佔便宜!」
我大步走進客房,將舅舅的行李箱拉到客廳,一打開,許文森準備的高檔洗漱用品裝得滿滿當當,連紙巾和棉籤都沒放過。
一向不喜歡吵架的許文森這一次親自把舅舅的行李箱丟出門外:
「請你們立刻離開,我和曉晴不歡迎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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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一家罵罵咧咧地走了,婆婆怎麼留都留不住,轉頭把氣全都撒在我身上:
「曉晴,文森要請朋友來家裡過年,你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我還能幫你們一起招待招待,現在搞成這樣都是你的錯!」
我拽了許文森一把,將他推到婆婆面前,既然物理隔離失效,那就逼他正面和婆婆硬剛。
許文森招待力哥立姐的計劃泡湯,心裡正來氣:
「媽,我就是怕你會自作主張跑過來幫我招待客人,所以才不敢告訴你,你以後能不能別管我的事!」
「文森,你是我的兒子,我怎麼能不管你呢。你不說實話,媽心裡就沒底,這才會帶著你舅舅來過年。」
「媽,就算我跟你說了實話你會信嗎?你不還是會七想八想,認為我要招待的是曉晴的朋友,然後氣勢洶洶地S過來?所以我隻能給你報旅行團,讓你有事做,誰知道你還是選在臘月二十七過來了。」
許文森像泄了氣的皮球,長長嘆著氣。
就仿佛婆婆是他命裡的劫,劫數來時,神仙也無能為力。
原來,他和我一樣也陷在婆婆挖的泥潭裡。
作為婆婆唯一的兒子,他陷入泥潭的時間比我要早很多,
或許已經窒息無數次,但那麼多年過去,依然掙脫不了:「曉晴,和我媽相處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見面。」
不見面確實避免了很多矛盾,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婆婆那麼強勢、固執,她要時時刻刻地控制獵物才安心:「文森,這能怪我嗎,你有了媳婦忘了娘,去年隻回了八趟家,你爸爸S得早,媽媽就你這麼一個孩子,就算你要招待朋友,也不能讓我一個人過年啊。」
「媽,你為什麼就不能想想自己的問題,每次有什麼不如意就都是我的錯,我工作那麼忙,回八趟家已經很不容易,你但凡替我考慮過,都不會動不動就用生病騙我回去,現在,害得我工作都快沒了,你滿意了嗎?」
「怎麼會沒工作呢?文森,媽明天陪你去把那兩位朋友請回家,媽親自做飯向他們賠禮。」
「媽,求你別再幹涉我了行嗎?
」
「媽不是幹涉你,媽是關心你,你聽媽媽的話,把他們請回家吃晚飯,媽不會害你的。」
許文森:「……」
連我一個旁觀者都覺得這段對話壓抑得讓人窒息,婆婆卻一點也沒發現許文森的嘴唇已經難受得在發顫。
「媽,你回老家也好或者去旅行也好,這幾天我和曉晴還要陪力哥立姐,實在沒精力應付你。」
許文森的話過於直白,婆婆呆住,嗚嗚哽咽:「我的命苦好苦啊,養出這麼一個不孝子,你爸臨終前你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媽媽的,你忘了嗎?這是你爸的遺願吶,你現在怎麼能趕媽走?」
許文森搖晃了一下,低下頭陷入沉默。
每一次他想掙脫泥潭,婆婆就會掐住他的軟肋,將他重新拖回,百試不爽。
可這一次,
婆婆闖了這麼大的禍,許文森還能原諒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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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能。
「媽,你實在想留下過年也行,但請你記住,千萬不要幹涉我和曉晴招待力哥立姐,否則我立刻送你回老家。」
婆婆破涕為笑,連聲應好。
心髒猛地一跳,我不可思議地望向身心疲憊的許文森,他做這個決定明明痛苦又糾結,為什麼最後還是選擇妥協?
是因為責任?因為血緣?
我意識到,許文森是個重感情的男人,但他越重感情就越逃不出婆婆的泥潭了。
那我呢,自己逃還是繼續陪著他熬?
我很猶豫,十年感情,因為婆婆的緣故離婚真的值得嗎……
失神的片刻,立姐在群裡發了條消息。
【文森、曉晴,
方便把我們先前寄過來的生活用品閃送到酒店嗎?】
許文森回得很快:【好的。】
我下意識提醒:「文森,立姐的蠶絲被被表哥家那倆孩子弄髒了,得重新買被套。」
「買什麼買,洗一下就幹淨了,我來洗。」
兩分鍾還沒到,婆婆就忘了先前的承諾。
許文森沒理他媽媽,抱了我一下:「老婆,辛苦你去買被套,我在家收拾。」
他知道,我不想單獨和他媽待在家,所以一如既往地用回避的方式來保護我。
可我不想再躲了,我想掙脫。
我決定和許文森溝通一次,告訴他我一看到婆婆就覺得煩躁,聽見婆婆的聲音胸口就堵,甚至隻要一想起婆婆我都會無端感覺到害怕,所以我不想見到婆婆,不想跟婆婆說話,也沒辦法和她住在一起,哪怕隻是一天。
他必須在我和婆婆中做選擇。
然而,我還沒來得及開口,許文森卻告知我一個令我無比震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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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晴,我訂了個包間,力哥和立姐到時候會過來跟我們一起吃年夜飯。」
「跟你媽媽、你舅舅他們一起吃年夜飯?」
「嗯,我們長期在外,以後媽病了得舅舅和表哥幫忙照顧著,還是別鬧得太僵了吧。」
我語塞,力勸許文森不要這麼安排,寧願早點陪婆婆、舅舅吃完,再去陪力哥立姐吃也行,他卻說沒事:「老婆你安心,一頓飯出不了問題。」
偏偏,那頓年夜飯,出了大問題。
婆婆和舅媽在飯桌上肆無忌憚地催生,觸到了立姐和力哥雷區。
力哥與立姐的相處方式極富個性,他們是丁克,財產各管各的,
習慣一人睡一間房,但感情卻出奇地好。
所以當舅媽不識趣地說現在當丁克老了一定會後悔的時候,向來隨性的力哥不由皺了眉。
立姐直接懟道:「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不同、選擇不同、生活環境也不同,你可以不理解丁克,但請保持尊重。」
「我確實不理解,要是我媳婦敢丁克、敢和老公分房睡,我肯定立馬讓兒子跟她離婚……現在我們家都準備要第三胎了,文森連個兒子也沒有,曉晴,你可得加油呀。」
婆婆聽出舅媽嘴裡炫耀的意思,不滿地對我下旨:「曉晴,你明年辭職,專心在家備胎聽見沒,我現在身體還可以,能幫你們帶幾年。」
我冷不丁打了個寒戰:「我不想生,更不想你帶。」
許文森在桌下扯了扯我的衣角:「老婆,年夜飯呢,我媽的話你不喜歡當作聽不到就好。
」
……
總之,那是我吃過最累的一頓年夜飯。
同樣沒胃口的還有力哥和立姐,當婆婆又一次呵斥我不準吃螃蟹,因為不利於懷孕時,幾乎沒怎麼動筷子的力哥立姐就默契地說他們吃飽了。
許文森滿臉歉意地送力哥立姐離開,看得出,他很懊惱沒有聽我的建議。
我卻神秘一笑:「力哥、立姐,我和文森在樓上定了間小包廂,安排了幾道本地特色海鮮,請你們賞臉品鑑。」
許文森先是錯愕,而後感激地攬過我:「謝謝老婆。」
我挽著他的手臂:「聽老婆話會發達,記住了嗎?」
許文森望著我笑,滿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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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位於酒店頂樓,風景極佳,有個寬敞的露臺,正對著沙灘。
許文森陪力哥小酌了兩杯,
他終於有機會和力哥談跳槽的事,力哥也很耐心地指點他。
立姐似乎有話想跟我說,借口看煙花,把我支到陽臺上。
她拿出一支女士香煙:「介意嗎?」
我搖搖頭,眼裡閃過一絲落寞,搬入新房後,原本是打算今年要孩子的,但此時此刻,我腦子裡出現最多的念頭卻是要不要離婚。
立姐點燃香煙,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曉晴,你更愛自己,還是更愛文森?」
我抿了抿嘴唇:「自己。」
「你能明白就好。」
「立姐,我和文森其實也沒有大問題……」
立姐像姐姐對妹妹一樣,捏了捏我臉頰,綻放的煙花將她精明的眼瞳襯得通透明亮:
「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一起吃飯,力哥曾問起許文森的老家,
他提到你婆婆時,你不由自主地皺了眉,這種表現是你長期被你婆婆打壓、折磨才會出現的反應。
「NPD 自戀型人格知道嗎,這兩次相處下來,我感覺你婆婆和我前婆婆一樣,是 NPD,所以才忍不住想提醒你。」
我點點頭,當初在網上搜索【遇見強勢、刻薄、自私、愛演戲的婆婆該怎麼辦】時,跳出的第一條就是 NPD 的資料。
越看我越覺得婆婆就是 NPD,可我建議許文森帶婆婆去看看精神科醫生時,卻被拒絕:「沒事別去招惹她,因為她不會認可自己有病,隻會覺得有病的是我們。」
後來我也放棄勸說,畢竟 NPD 是無法治愈的,我隻能去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