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前頭排隊的姑娘,我粗粗看了一圈,個個都比你漂亮,膚白勝雪,十指如同蔥白,嫩得能掐出水來。哪裡像你,黝黑發亮,又力大如牛。」
「還是回去吧,別在此處丟人現眼了。回家後再好生想想還有什麼掙錢的門路,也不知這侯府收不收丫鬟……」
可是已經晚了,管家將所有姑娘都請進府裡,說讓世子親眼瞧瞧。
我入侯府前,沈照山還催我快些出來。
反正也選不上,還不如早點回去做飯。
院子很大,世子穿著一襲錦緞,坐在槐樹下的藤椅上。
姑娘們一個個從他面前經過,他隻看了一眼,便揮了揮手,示意管家讓她們走。
人原本還正襟危坐,
頗有幾分君子風範。
到後來愈發憊懶,整個人軟綿綿地賴在了藤椅上。
管家悄聲稟告:「紅綢喜服都準備好了,隻要您一聲令下,三日後便可成婚。」
世子不滿地哼道:「成什麼婚?人又沒來,我和誰成婚?」
「不成了不成了,全都燒了。」
我聽世子這聲音雖低沉了些,但依舊中氣十足,又遠遠觀他面色紅潤,不由得心生疑惑。
不是說世子藥石無醫、奄奄一息、命在旦夕嗎?
我怎麼瞧著,他生龍活虎,精力比我都好?
貴人的事,我也不敢妄加揣測,隻能跟著隊伍往前走。
世子這人眼光實在太高。
前頭的那些姑娘,生得螓首蛾眉、蜂腰蜜臀,連我都忍不住多看兩眼,他倒好,全讓人走了。
快到我時,
世子已經無精打採地以手支頤,半睜著眼,眼看就要眯過去了。
他懶洋洋地抬手,管家會意,準備引我離開。
對面的婢女會給每位落選娘子發一錠銀子、五鬥大米,我尋思著此行也不算白來,打算過去領米。
誰知世子突然睜大眼睛,猛的站了起來。
看了我一眼後,他飛快轉過頭去,背對著我一番整理,著急忙慌地問管家:
「衣襟理好了嗎?」
「頭發有沒有亂?」
「我剛剛的姿態太過不雅,她沒看清吧?」
得到管家肯定的答復之後,他終於轉過身來,清咳兩聲,一本正經地對管家道:
「我瞧著這個很不錯,就她了。」
啊?
我愣在原地,聽見管家問世子:「那喜服紅綢還要燒嗎?不燒的話,我回頭讓人布置,
三日後便可完婚。」
世子瞪了他一眼:「燒什麼燒,人都來了,趕緊布置去啊。」
而後他望向我,一瞬間恢復了初見時的光風霽月,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分外溫雅。
「阿蠻姑娘,真是巧啊,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既然你都來了,我們明日成親如何?」
我呆呆地看著他:「管家不是說,三日後才能成婚嗎?」
他忽然猛地咳嗽起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帕子。帕子上提前沾了雞血,我一聞便聞得出來。
他咳了好一陣後,將染血的帕子遞到我的面前,喘著氣虛弱地問我:
「阿蠻姑娘,我染了重病,眼看就要撒手人寰。術士說了,能破此局的法子唯有衝喜。」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求你看在我性命垂危的份上,
明日就和我成親行嗎?」
我愕然睜大眼睛,著實沒想到他會選我,不確定地問他:
「可後頭還有好多姑娘。殿下,您要不要全看過後再做決定?」
我怕他現在腦子一熱說要選我,回頭發現後面有更漂亮的姑娘,便會遷怒怪罪於我。
誰知他直接了斷地拒絕:「其他人我已無心再看。」
「我……」想了想,我還是把實情告訴了他:「我之前曾嫁過一回。」
侯府畢竟是高門大戶,我不知世子是否介意二嫁之身。
可他壓根沒往那個方向想,反而狠狠淬了一口:
「是哪個缺心眼的蠢東西娶了你後不懂珍惜,竟然還要與你和離?」
「你放心,我和他可不一樣。我這人沒什麼旁的長處,就是會敬重妻子、疼愛妻子。
」
說著,他似乎發現自己太過神採奕奕,連忙捂著心口又變回了那副虛弱模樣。
「我現在病入膏肓。阿蠻姑娘,你行行好,救救我吧。」
我本就是為了給他衝喜才過來的。
於是,我捻著帕子輕輕點頭:「好。」
5
我本打算回茅草屋收拾東西,但世子早將一切準備妥當。
衣裙、繡鞋、發帶、簪釵……隻要是我能想到,他都提前備下。
說來也怪,我試了兩條裙子,竟都與我嚴絲合縫。
仿佛為我量身定制一般。
世子瞧著,唇角噙了一絲歡喜的笑:「阿蠻姑娘,你看,這就叫命定的緣分。」
侯府說話算話,又將一百金呈了上來,說是給我的酬勞。
想了想,
我換上舊衣,還是選擇回趟沈家村。
我想將賞錢交給沈照山,再到阿娘和沈氏夫婦的墳前上柱香,告訴他們我已償還恩情,此後與沈照山再無瓜葛。
世子得知這個消息後,立刻攥住我的衣袖,說要與我同去。
管家忍不住出聲提醒:「世子,您現在可是病重,哪能隨意出門?」
「再說,您明日還要成婚,諸多事宜都要您親自過目。您今日要是走了,可得推遲婚期了。」
世子面露掙扎之色,緊張兮兮地問我:
「阿蠻姑娘,你見到前夫後,不會臨時改變主意,不和我成親了吧?」
「不會,我與他緣分已盡。」
可世子還是擔心,囑咐我:「那人太過迂腐,讀書讀得連人情味都散了。他實在不好,你快快與他一刀兩斷。」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久,
又喊了六個小廝隨我同去。
將我送到侯府門口時,依然不肯放心,拉著我的袖子啞聲道:「我這邊布置好喜堂,你記得要回來成親啊。」
「你若不回來,明日我必定氣絕身亡。」
「求求你了……」
他越說音量越小,用那雙漂亮的鳳眸巴巴地望著我,眼裡滿是哀求。
畢竟拿了人家這麼多錢,要是卷款逃跑,實在太不地道。
換做是我,也會被活生生地氣S。
我十分理解世子的心情,連忙向他保證:「世子放心,我會回來衝喜的。」
回沈家村路途遙遠,我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天黑前趕到。
沈照山聽見屋外的動靜,心知是我回來,連頭也沒回便抱怨道:
「又選不上,還弄得這麼晚,
飯點都已經過了。」
「我打聽過了,城東的張家想收個廚娘,每個月給三兩銀子,還可以提前預支半年月錢。我改日帶你去趟張家,看看人家要不要你……」
說著,他挑開簾子走出門來。
看見託盤裡排列整齊的金錠子後,他驀的一怔,剩下的話便生生止住。
6
沈照山不明白我為什麼能被選中。
小廝在茅草屋外候著,他將我拉進屋中,再三向我確認:
「阿蠻,那世子當真放著那麼多美人不要,偏偏選中了你?」
得到我肯定的答復之後,自詡知之甚廣的沈照山,也有了解釋不了的事。
良久的沉默過後,他說:「我知曉這個中緣由了。」
「世子惡疾纏身,旁的姑娘都身姿纖纖,唯有你敦實厚重,
他定是覺得你更適合擋災化煞。」
我直覺並非如此,可沒時間多做爭辯。
趁著天色還未全黑,我趕去後山,在墳茔前叩了三個響頭。
我和阿娘說,欠的恩都還清了,自此山高水長,阿蠻不必再被沈照山所困。
從山上回來後,我告知沈照山明日就要衝喜。
他沒料到會這麼快,沉吟片刻方道:「看來世子果真病重,才會如此倉促。」
「幸好有紅布蓋頭遮擋,否則他娶你這樣健碩黝黑的姑娘,不知會被旁人如何恥笑。」
「他定然不屑與你拜堂,屆時安排一隻公雞草草了事,你可得忍著一點。」
我不想再聽他多言,上了馬車打算離開。
他卻又走到門口,喊住了我:「阿蠻,你在我身邊自由自在慣了,我也從未約束過你的性子。可高門大戶規矩繁瑣,
人人都懷揣著一顆私心,你本就笨,莫要被人騙了……」
話還沒說完,幾個小廝對視一眼,突然一揚馬鞭駕車而去。
鞭子揮舞得太過用力,馬兒吃痛,憤怒地甩起尾來。
「啪」的一聲,馬尾打在了沈照山的臉上。
幾人還不解氣,駛出去了老遠,還在罵罵咧咧。
「幹什麼呢?世子妃還沒進門,就開始挑撥她和侯府的關系了?」
「還高門大戶規矩繁瑣,進過侯府嗎?不懂裝懂。」
「難怪世子每日在府中顛三倒四地罵他,果真該罵!」
這世子底下的小廝們,倒是隨了主子,都挺有意思的。
我一邊想著,一邊靠在軟榻上閉眼小憩。
有一樁事,沈照山說得不錯。
衝喜和普通成婚不太一樣,
流程簡化,布置簡單。
早年和我娘走南闖北時,我曾撞見兩戶人家衝喜。
和姑娘們拜堂的,並非新郎,而是一隻公雞。
馬車顛簸,搖搖晃晃,我想著想著便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已經快到侯府門口。
遠遠的,我便瞧見府裡掛滿紅綢,和白日所見截然不同。
還有一團紅影不安分地動了動去。
離得近了,我才發現那團紅影竟是世子。
此時才四更天,他已經換上新郎喜服,正在侯府門口翹首以盼。
見馬車駛來,驀的眼前一亮,朝我走來。
「阿蠻姑娘,我已布置妥當,就等你來。」
我正要答話,忽見四五個婆子將我團團圍住。
手裡各執一個託盤,裡頭擺著鳳冠、霞帔、團扇、釵環,
金光閃閃,幾乎要晃花了我的眼。
「姑娘快來,奴婢們給您梳妝打扮,天明後讓您風風光光出嫁。」
7
我被拉到梳妝臺仔細打扮。
自我有記憶以來,從未在銅鏡前坐過這麼久。
小的時候頑皮,喜歡走街串巷。
大了之後,總有幹不完的話,草草編個辮子就去犁田。
給我盤發的嬤嬤手巧,笑眯眯地對我道:
「姑娘真是漂亮,尤其這雙眼睛,甚是靈動。」
我微微一怔,下意識反駁:「可我很黑,手指粗糙,還有點壯。」
「姑娘是黑了點,但膚色均勻,也不突兀。指腹生繭,可見您勤快得很,日後好好養著也能水嫩。至於壯,我是沒看出來,我瞧著姑娘豐腴得恰到好處。」
嬤嬤邊說,邊給我描眉上妝。
胭脂塗在我的臉頰,口脂在唇上暈開,綴滿珍珠的華服穿在身上。
一番梳洗過後,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我微微一怔。
沈照山總說美人當如宋小姐般白皙秀氣,我生得醜,連條碎花裙都配不上。
可此刻嬤嬤們都在誇我漂亮,耳畔充盈的贊美令我生出一種錯覺,好像我也很美,此前不過是明珠蒙塵。
嬤嬤為我蓋上喜帕,她說這是世子特地向他的王妃姑母求來的。
「姑娘摸這料子,便知是極好的。這上頭的仙鶴紋樣,是宮裡繡娘用金線繡成。世子說了,既然要辦,樣樣都要最好。」
被送上花轎的那一刻,我還有些恍惚。
這場婚事的牌面太大,單單儀仗就排了兩條街,完全不是衝喜的做派,倒像是實打實的世子成親。
一路敲鑼打鼓,
吹吹彈彈,周圍早圍滿了人。
我沒見過這番陣仗,有些好奇,悄悄掀開蓋頭看了一眼。
誰知這一看,竟瞧見了沈照山。
不知為何他竟來湊這熱鬧,目光與我對上後,整個人驀的愣住了。
我尋思著,他從未見過我上妝的模樣,一時間沒認出來也在情理之中。
前頭人太多,將路堵得水泄不通,隊伍隻能停滯不前。
沈照山忽然上前,在花轎前喊我名字:「阿蠻。」
我放下簾子,沒有理會。
他卻繼續道:「我找人打聽過了,老人家說衝喜弄得聲勢浩大,是為了騙過閻王,讓他以為新郎已經病愈,莫來強取性命。」
「無論世子能否痊愈,你這樣的出身和條件,都注定了會被侯府拋棄。」
「被休之後,你便回沈家村等我。
至多四個月,我就接你入京,算是回報你為我衝喜之恩。」
隔著一道簾子,我輕輕搖頭:「不必,你我不相逢才是好事。」
隻是外頭鞭炮聲太大,將我的話語盡數吞沒,他沒能聽見我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