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半,我去河邊給他燒紙。
夜風驟起,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恍惚間,好像聽到他的聲音。
「別燒了,下面都通貨膨脹了。」
我嚇得一哆嗦,帶來的冥幣全撒了出去。
一隻手從水裡探出,抓住我的腳踝。
「跟你說了多少次,我現在是河神,主管下遊 KPI。」
「你總給我燒紙,讓同行怎麼看我?」
1
看著眼前這個「水鬼」版的顧承安,我的大腦當場宕機。
他還頂著那張我熟悉的面孔。
劍眉星目,豐神俊朗。
隻是此刻臉色青白,褲腿上還掛著兩隻小龍蝦。
「上個月你燒給我一輛蘭博基尼,差點讓我在季度總結會上被點名批評。
」
「隔壁山神的坐騎還是頭二百年的老野豬,我卻開超跑去開會,你讓領導怎麼想?」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幽怨。
「還有上上次,你燒了幾個美女紙人,現在天天在我的河神府裡爭風吃醋,搞得雞犬不寧。」
「我警告你葉凝雲,別想用這種方式試探我,我的心裡隻有你一個。」
我的 CPU 快燒斷了。
三個月前,為了救一個落水的青年,顧承安不幸溺亡。
我盯著人打撈屍身,又親自操辦葬禮,骨灰盒都還擺在家裡。
可現在,本人卻S翹翹地站在眼前,抱怨我燒紙錢影響他工作。
「你是顧承安?」
我聲線發抖。
他翻了個白眼:「不然呢?你還有幾個S鬼老公?」
我掐了自己一把。
疼。
2
「你不是S了嗎?怎麼成河神了?」
「說來話長。」
顧承安嘆了口氣,坐到我身旁,河水順著他的褲腿流了一地。
「我因救人溺亡,屬大功德,本可以投個好胎。」
「但地府人事最近搞改革,講究『基層神祇年輕化』,見我水性好,專業對口,就直接提拔了。」
他指了指眼前的高陵河。
「我現在是這兒的河神,實習期,有 KPI 考核的。」
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被按在地上反復摩擦。
我指著他,又指了指河,結結巴巴:「所以,你這三個月,一直都在……這裡?」
「對啊。」
顧承安一臉理所當然。
「我跟你說,
當神仙一點都不好玩,規矩多,應酬也多。前兩天水利局開會,我還得跟龍王爺坐一桌,壓力大得我直掉頭發。」
看著他依舊濃密的黑發,我一時無語。
顧承安湊近,湿冷鼻尖輕蹭我的臉頰。
「老婆,你別總給我燒東西了。」
「地府現在抓得緊,我一個新來的基層小神,天天收『賄賂』,已經被有關部門約談兩次了。」
他的聲音很是委屈,聽得人心頭發酸。
我沒忍住,一頭扎進他懷裡。
他的身體冰涼刺骨,我卻覺得無比安心。
「我好想你。」
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顧承安緊緊摟住我,埋首在頸窩,語氣輕柔繾綣。
「我不是還在嗎?」
「雖然上班地點有點特殊。」
3
我們在高陵河邊依偎到天色微明。
顧承安白天不能出現太久,神仙也要遵守能量守恆定律。
臨走前,他反復叮囑:「以後千萬別再燒紙。」
「實在想我,就來河邊扔個硬幣。一毛的就行,五毛的算漫遊,一塊的算國際長途,太貴。」
淚珠還掛在臉上,我就被他這套理論逗笑了。
他松一口氣,緊接著補充:「別扔吃的下來,我吃不上,都便宜了底下那群鯉魚精,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犯懶不幹活。」
說完,他「噗通」一聲跳回河裡。
看著平靜的河面,我感覺像做了場夢。
從那天起,高陵河成了我的必去之地。
每次懷裡都揣著一毛錢硬幣,日日傾訴衷腸。
大多數時候,河面都靜悄悄的。
但當我情緒激動時,水面就會泛起一圈圈漣漪。
半個月後,我正準備到高陵河「打電話」,門鈴響了。
來人妝容精致,渾身上下俱是名牌,看我的眼神不屑又挑釁。
是趙凱的姐姐,趙雅。
趙凱就是被顧承安救上來的那個青年。
「葉小姐,好久不見。」
她開門見山。
「我今天來,是想再跟你談談賠償的事。」
顧承安確認S亡那天,趙雅就試圖用錢了事。
我傷心欲絕,自然不肯接受。
趙雅遞過來一張支票。
「五百萬。」
「顧承安是為了救我弟弟S的,我們趙家不會虧待英雄遺孀。」
話是感激,錢也比上回高出十倍。
隻是神情倨傲,像在打發乞丐。
我心頭火起:「我不需要。
」
「別給臉不要臉。」趙雅冷笑。
「你一個寡婦,沒工作沒收入,裝什麼清高?五百萬,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拿著錢,以後別想再跟我家有什麼牽扯。」
我氣得渾身發抖,當即趕人:「滾出我家!」
趙雅不但沒走,反而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眼神環顧四周。
「這房子不錯,你老公能救ƭű̂₈我首富之子一命,可見你家風水也是好的。」
「我弟弟因為這次落水,驚嚇過度,醫生說需要安靜舒適的環境休養。」
「他很喜歡這裡,我們準備買下來,你開個價吧。」
4
我終於明白了她的用意。
不是補償,是來搶房子的。
「這是我和顧承安的家,我不會賣!」
「由不得你。」
趙雅翹起二郎腿。
「我弟弟能看上這房子,是你的福氣。」
「現在割愛我可以給高出市價兩倍的錢,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我勸你還是不要爭一時的意氣。」
這是什麼強盜邏輯?
我老公為救你弟弟而S,你們不感恩戴德,反而要來搶佔我們的家?
「滾!馬上給我滾出去!」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趙雅臉色一變,站起身,一巴掌甩過來。
我來不及躲,結結實實地挨了這一下。
臉頰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裡的屈辱和憤怒。
趙雅囂張地指著我的鼻子。
「克夫的掃把星,還真當自己是貞潔烈女了?」
「我告訴你,這房子,Ṱūₑ我們要定了!你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滾蛋!
」
5
我把趙雅推搡出門。
室內安靜下來,我蜷縮在角落,忍不住掩面痛哭。
如果顧承安還在,他絕不會讓我受欺負。
可是現在,家裡隻有我一個人。
夜裡,我失魂落魄地來到高陵河邊,連硬幣都忘了帶。
對著漆黑的河面,我含淚控訴。
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
「顧承安,他們都欺負我,還要搶咱們的家,我該怎麼辦……」
河面異常平靜,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他不在嗎?
還是他聽不見?
絕望在心中蔓延。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河面突然「咕嘟咕嘟」冒起水泡。
緊接著,身穿古代官服、頭戴烏紗帽的身影從水中緩緩升起,
腳下還踩著幾朵浪花,威風凜凜。
是顧承安。
「誰敢欺負我老婆?」
他眉頭緊鎖,怒目圓睜。
我驚得忘了哭。
他今天畫風怎麼不一樣了?
「你……你這身打扮是?」
「工作服。」
顧承安言簡意赅。
「剛剛在開會。媽的,趙家那小子,我當初就不該救他!」
他氣得在水面上來回踱步,腳下的浪花都跟著激蕩起來。
「搶房子?當我S了是吧!」
「不對,我本來就S了,當我這個河神是擺設嗎?」
他越說越氣,一揮手,平靜的河面頓時掀起一道半米多高的浪頭,狠狠拍在岸上。
「你能做什麼?」
我小心翼翼發問。
他現在是神仙,應該不能隨便插手凡間的事吧?
「我是不能直接對凡人動手,但……」
他嘴角勾起壞笑。
「我可以讓他們『走走霉運』。」
6
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趙雅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尖酸刻薄。
「葉凝雲,考慮得怎麼樣了?」ťű₎
我握著電話,想起顧承安昨晚那句「讓他們走走霉運」,心裡有了底氣。
「不賣。」
我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直接掛斷了電話。
可不到十分鍾,門外傳來刺耳的喇叭聲。
從窗戶往外看,趙雅開著她那輛騷包的紅色法拉利,直接堵在了我的別墅大門口。
她靠在車門上,
戴著墨鏡,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
「葉凝雲,你給我出來!當縮頭烏龜是吧?信不信我讓你這房子今天就斷水斷電!」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走出去。
「趙小姐,大清早在我家門口嚷嚷,這就是你們趙家的教養?」
趙雅輕蔑一笑:「跟你這種人,需要講教養嗎?」
她話音剛落,頭頂樹枝上的麻雀像是沒站穩,一坨鳥糞精準無誤地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趙雅愣住了。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發出一陣壓抑的哄笑聲。
她厲聲尖叫,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出湿巾擦拭。
「啊!該S的鳥!」
我差點笑出聲,這大概就是顧承安說的「小霉運」吧。
趙雅擦了半天,額頭都擦紅了,那股味道還是若有似無。
她氣急敗壞地瞪著我:「你笑什麼笑!
肯定是你搞的鬼!」
我攤開手:「趙小姐,小鳥要排泄,我可管不著。」
她指著我正要發作,腳下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瞬間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著旁邊的冬青花壇倒了下去。
「噗通」一聲,激起一片塵土。
與此同時,那輛價值數百萬的法拉利,車鑰匙還插在上面,突然炸出刺耳的警報,緊接著車窗玻璃毫無徵兆地下降。
別墅區草坪上的自動噴水器像是活過來一樣,對準敞開的車窗,開始瘋狂噴水。
趙雅剛從花壇裡狼狽地爬起來,渾身都是泥土和斷掉的枝葉,回頭就看到自己的愛車成了「落水狗」。
她最愛的鱷魚皮座椅,此刻正被澆得不成樣子。
「我的車!」
趙雅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車內一片狼藉。
她氣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連貫。
「你……你這個掃把星!一定是你!你給我等著!」
她撂下狠話,狼狽地鑽進湿淋淋的車廂,落荒而逃。
看著她遠去的車影,我心中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顧承安,幹得漂亮。
7
我以為趙雅至少會消停幾天。
沒想到,她是個不肯吃虧的主兒。
當天下午,我們小區的業主群就炸了鍋。
趙雅不知道從哪兒混進了群裡,頂著「別墅區新業主」的頭銜,瘋狂造謠。
「大家好,我是即將入住 A 棟的趙雅。有些話我本不想說,但為了大家的安全,不得不提醒一下。」
「12 棟的那個業主葉凝雲,
她老公前不久剛S,就是個克夫的命。
「我好心想買她的房子讓她換個環境,她卻獅子大開口,還用下三濫的手段咒我。」
「大家離她遠點,這種人晦氣得很,別被她影響運勢。」
她還配上了愛車狼狽不堪的照片,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群裡瞬間議論紛紛。
「真的假的?12 棟那個女的,看著挺文靜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老公S得確實蹊蹺。」
「天啊,住她隔壁,我以後都不敢開窗了。」
「這種晦氣的人,就不該讓她住我們高檔小區,物業幹什麼吃的?」
人言可畏。
不過短短幾個小時,我就成了小區裡人人避之不及的「災星」。
我氣得手腳冰涼,握著手機,卻不知道該如何辯解。
跟一群聽風就是雨的人解釋,根本是白費力氣。
晚上,我再次來到高陵河邊。
把硬幣往水裡扔。
「顧承安,他們都罵我,說我克夫,還說我晦氣……」
水面「咕嘟」一下,顧承安的腦袋冒了出來。
他的眼神裡滿是心疼。
「別聽他們胡謅。」
他安慰我:「一群長舌婦,我讓她們嘴巴也走走霉運。」
「明天你就能知道。」
他賣了個關子,又沉回高陵水下。
8
第二天,我被手機一連串的震動吵醒。
業主群裡比昨天還熱鬧,但畫風卻截然不同。
當先跳出來的是昨天跟著趙雅起哄最厲害的幾個鄰居。
「@全體成員,
誰家有治口腔潰瘍的偏方?我今天早上起來,滿嘴都爛掉,疼得水都喝不了!」
「我也是!舌頭長了七八個泡,腫得跟豬舌頭一樣!」
「救命啊,我老公說夢話把自己舌頭咬了,現在還在醫院縫針呢!」
群裡哀嚎一片。
我卻暗自發笑。
顧承安這「霉運」,還真是精準打擊。
就在這時,趙雅又冒了出來。
「一群大驚小怪的,不就是上火嗎?肯定是那個掃把星克的!」
她剛發完這條消息,群裡就有人發了張截圖。
是趙雅的朋友圈。
配圖是她腫得像香腸一樣的嘴唇,上面還塗著厚厚的藥膏。
配文:「最近水逆,喝水都塞牙,連打了十幾個噴嚏,假鼻子都快被我噴歪了。#倒霉的一天#」
群裡瞬間安靜。
幾秒鍾後,爆發出山洪般的嘲笑。
「哈哈哈哈,原來趙小姐也『上火』了啊?」
「還說別人,自己才是最大的傳染源吧!」
「假鼻子?信息量有點大啊。」
「笑S我了,昨天還趾高氣揚地罵人,今天就現世報了。」
趙雅大概是沒想到自己設置了分組可見的朋友圈會被人截圖發到業主群,瞬間破防。
她在群裡瘋狂辱罵,但因為嘴巴腫了,聲音含糊不清,聽起來像是在學鴨子叫,更加引人發笑。
最後,她被群主踢出了群聊。
同日,顧承安手下的鯉魚精去找趙凱養的魚「開會」。
一池子的錦鯉全翻了白肚不說,還生生把價值百萬的「昭和三色」啃得鱗都快掉光了。
同城新聞更是大肆宣揚。
「首富之子百萬錦鯉一夜暴斃,
是天災還是人禍?」
「風水大師稱:此乃破財之兆!」
趙凱本就落水受驚,這次更是嚇得起不來床,出氣多進氣少,趙雅再顧不上盯我,著急忙慌趕回去給弟弟守病床。
這場鬧劇,以趙氏姐弟的完敗告終。
我瀏覽手機,心情舒暢地點了大餐。
連日來的陰霾在此刻撥開漸明。
有顧承安在,我什麼都不怕。
9
趙家風波過去後,我的生活恢復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