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畢竟她自己就是那劣質藥水的最大受害者。
可她不知,我這樣體面精致的人走過一段怎樣見不得光的路。
陳桉的地下車間,去最勤待最多的就是我。
每次從車間上來,我都要靠酒壓一壓衰竭的神經。
而陳桉第一句問的,永遠是我收集到的第一手數據。
沒有一次是我。
從無例外。
10
「小唐唐,我發誓這是我最後一天拿剪刀了!我要度假!」
簡老師又累的發誓,我信不了一點。
總有客戶來找她。
「小唐唐,咱們去南極看企鵝吧?」她將酸梅沙冰咬得咔嚓嚓響。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不要,
看了那群搖搖晃晃的小家伙,萬一舍不得S了,多耽誤事兒。」
「那去非洲看動物大遷徙?那裡的動物又臭又不可愛。」
她學著角馬的架勢在我眼前晃,引得我鼻血哗哗往外湧。
「才一個你就受不了……」
簡老師嘆口氣拉著我去衝洗,她下手有點重。
將我盥洗一番後扔進副駕裡仰著。
頂上的天空灰撲撲的,沒一點看頭。
閉上眼,潮水般的痛又將我淹沒。
什麼時候是個頭呢?
快了吧?
快點吧……
「唐琳——」
一個挺拔的背靠上車門,對著手機講話。
他聲音壓得低,生怕街對面的女孩聽到。
「生我氣了?信息都不回。還當自己是小姑娘要我哄啊?」
沒等到回信,他兀自笑了笑,換了種語氣。
「好了好了,給你帶了最貴的咖啡豆,忙完這段就陪你你,你記得 28 號——」
倏地他放下了手機。
因為林酒走來了。
「阿桉你看!我的新劉海好嗨呀!」
女孩跳到陳桉懷裡,調皮地甩著新剪的頭簾。
陳桉俯身一吻,「別這麼可愛,我會舍不得。」
林酒不明所以地踮起腳,將精致的臉湊上去。
跟陳桉吻得地老天荒。
而在一窗之隔的車內,另一個女人的心正經受著一場無聲的雪崩。
11
而比雪崩更具毀滅性的。
是林酒寫了個心願——在地球另一端的咖啡館。
那個隻有我和陳桉知道的、許願很靈的咖啡館。
「願陳桉林酒攜手一生,喜樂無虞。」
林酒我不管,但陳桉怎麼能一生無虞呢?
絕不容許!
我要親手把這個祈願撕爛。
「簡老師,我想去趟南半球。」
「去幹啥?」
「去嘗嘗雪山上最貴的咖啡。」
「有這好事不帶我?」
「就等你這句話!」
趕往機場的網約車上。
我渾身軟痛得睜不開眼。
簡老師則看了場盛大的無人機求婚儀式。
「無人機在還原女孩跳舞欸!好美。」
「哇哇男主抱著花來了,诶呦他怎麼摔了!」
「哇卡是求婚!是求婚!」
「這得砸多少錢,
讓多少女人羨慕哇……」
是啊。
這得讓多少女人嫉妒啊。
下輩子希望我也有命拿一拿這樣的劇本。
12
去雪山的路不好走。
我闊氣地租了架直升機。
機翼掠過蒼茫雪線,很快便看見那座幾何切面的咖啡館。
它遺世獨立著,好似被我尋覓了幾個世紀。
咖啡磨得很慢很細,我先去了許願牆。
粉藍的牆面星羅棋布著幾維鳥輪廓的願望貼。
貼上的文字靜默生輝,仿佛每一個都能成真模樣。
我佇立著看了許久,也沒找見林酒的那張。
沒有就沒有吧。
臨S前能來一趟,也是恩賜。
我拍了定位照發朋友圈。
給 700 多個人安利這家大洋彼岸的咖啡館。
館長因此送了我們一下午的雪山溫泉體驗。
簡老師美滋滋地抱著下午茶享受去了。
而我卻不能跟過去。
我的評論區爆了。
私信也在沸騰。
我的「好友」們都等不及親自來雪山,紛紛託我代為許願。
於是一整個下午,我都埋頭在「幾維鳥」紙箋裡。
用一筆筆蠅頭小楷將小小的願望細細書寫。
代客戶寫下「富有且長壽。」
代同事寫下「今年多多漲薪。」
代陳桉的表妹寫下「祝陳艾同學通過法考。」
代阚遲遲的老公寫下「下輩子和遲遲早點遇見。」
……
最後寫完我自己的,
忽然有些油盡燈枯的感覺。
渾身冷飄飄的。
寒意從指尖蔓延至心髒,仿佛與茫茫世界隔了一層透明的牆。
哈!
茫茫。
窗外早已茫茫一片。
雪山又下雪了!
下著前所未見的暴雪。
我顧不上穿大衣,就走進了這場雪裡。
雪花落在我身上,整個軀體像被刷新了一樣,輕盈地旋起一支舞。
一支很長很長的舞。
長到遺忘的故人,都從雪幕中浮現,又隨雪花散去。
長到舊日的誓言,褪成天地間蒼茫的一點白。
長到媽媽的聲音從北面一座又一座的山坡翻過來,輕輕地喚我。
「琳琳。」
「琳琳。」
「該走啦乖乖。」
……
13
(簡寧視角)
唐琳S了。
S在了那個冰冷純白的世界。
那是她無比熱愛的季節。
像被王冰凍的美人。
寧靜。
剔透。
仿佛隨時都能醒來。
但她再也醒不來了。
她可能提前告知了為數不多的表親。
葬禮辦的如她所願的簡樸低調。
在她媽媽的墓旁,我陪她待到了太陽下山。
周圍太冷清了,連個汽笛聲都聽不到。
回想起來,她似乎總是靜靜的。
靜靜地坐著喝咖啡。
靜靜地看一場又一場雪落。
連手機鈴聲都設置的靜音——雖然也沒什麼人給她打電話。
直到 28 號這天,她的手機每隔 5 分鍾響鈴一次。
都是很大聲的那種。
我才意識到,這傻子居然在等那一天。
等那個所謂的男朋友給她個結果。
一瞬間,我痛得無法呼吸。
連那個備注「混蛋陳桉」的號碼打來,我都抖得拿不穩電話。
「晚上 8 點來 CBD 觀景臺。」
對話框彈出一條言簡意赅的消息。
我替唐琳回了個「ok」。
我知道她不會怪我。
14
(陳桉視角)
去往觀景臺的電梯裡。
電子屏滾動播放一則男子殉情的熱點新聞。
他遺書裡的字被放很大。
「遲遲,你要來接我……」
隻一眼我就別過臉去不再看。
真是晦氣。
惹得我心裡有些不安。
直到看見那個高挑纖細的背影,才松下這口氣,信步朝那個女人走去。
那個陪了我 11 年的女人。
10 秒後,會被我當著全世界的面求婚。
咔、咔、咔、咔。
浪漫的燈光次第亮起,將她的身影溫柔包裹,我有點看不清她的臉。
「唐琳。」
我用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喚她。
「我來兌現諾言了。」
趁她回頭的瞬間,我朝空中打了個響指。
一架架無人機出動,先是合出唐琳的樣子跳舞,而後散列成「唐琳你願意嫁給我嗎」的絢爛光語。
女孩仰頭立著,似乎沒有太大驚喜。
我的心倏地一沉,還好躲在暗處的員工和好友們紛紛湧來。
「嫁給他!
嫁給他!」
有人在直播唐琳的反應。
有人抱了鼓風機搞氣氛。
猝不及防地,一團黑色的東西從唐琳頭頂被吹走。
赫然清晰的,是一個光亮的腦袋、一張陌生的臉。
「唐琳,S了。」
「她S了!」
我分不清她在笑還是哭。
15
(簡寧視角)
好久沒來看唐琳了。
她和她媽媽的墳墓間冒出幾叢向日葵。
看著像移植來的,精神又漂亮。
「唐唐,這次我攢了超多八卦,想聽不?」
墓碑照片上的女孩大笑著,仿佛在喊我快講。
「第一個是關於你偶像 yw 的,她官宣了哦!男朋友不是咱們猜的那些,是個軍官,帥的咧。」
我將一張很養眼的合照放在唐琳臉前,
「你旦挑男人的眼光沒讓你失望吧?!」
她一定會先說「酷哦」,然後再哭一會兒。
她需要一點時間來雀躍。
我也順便打個盹兒,吃了點給她帶的零食水果。
吃飽了才又講。
「還記得林酒和陳桉那對狗男女嗎?那場直播後他們就身敗名裂了。」
「林酒改了名字,聽說還把臉給整爛了,陳桉也被公司除名……」
「所以唐唐,他們 be 了哈!笑一下慶祝啦!」
向日葵晃了晃,似在替唐琳回應我。
「還有最後一個好消息——」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就快去見你了哦。」
嘻嘻。
16
(陳桉視角)
我的求婚現場來個了精神小妹。
她告訴我唐琳S了。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講一件很久遠的故事。
我怒衝衝打給唐琳,她的手機卻在精神小妹手裡響起。
我踉跄著後退,整個身體止不住的抖。
然後眼睜睜看著女孩跑到直播的設備前,哭著告訴全世界,她的好朋友被我和林酒這對狗男女害S了。
S前非常可憐。
……
我幾乎站立不住,腦海裡劃過一陣又一陣轟鳴。
身邊的朋友很快打聽到了消息。
「半年前」「血癌」「安樂園」……
這些陌生又冰冷的字眼,讓我根本不能和唐琳聯想在一起。
那是跟了我 11 年的活生生的一個人啊!
直到我的助理竟查到了她的主治醫,
還拿到了病例。
絕望在我身體裡炸開。
「陳總節哀。」
開始有人對我說,我沒看清是誰就將他踹很遠。
因為我怕。
怕更多的人跟我說這兩個字。
那樣我真就徹徹底底地失去唐琳了!
相比唐琳的不幸,在場的朋友似乎更在意我的悲傷,林酒也跳出來洗白我。
她讓水軍造謠唐琳拿身體談客戶,才得了治不好的髒病。
短短一行字,讓我血脈偾張,吐了好大一口血。
你看,連我的身體都知道唐琳是我的命。
而林酒什麼也不是。
詆毀唐琳的下場很慘。
名聲、前途、舞室,她都不會再擁有了。
小姑娘立在一片狼藉的舞室跳舞,清冷決絕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像唐琳。
但 18 歲的唐琳,誰又能及得上半分呢?
「陳總您可真深情哇,讓心愛的女人親眼看你跟別人接吻……」
她笑得有些氣急敗壞。
原來剪劉海那天,她是故意將我帶到唐琳面前的。
……
那是我最後一次離唐琳那麼近。
17
(陳桉視角)
我無法饒恕林酒,更不能放過自己。
我找了間地下作坊住下,每日大口大口吸著裡面的廢氣。
胸口越來越痛的時候,就覺得無限接近了她,感受著跟她同樣的痛苦。
可體檢表上的數據一次次讓我失望。
數不清是第多少次徘徊在安樂園門口,卻沒有一回敢走到她的墓前。
她不願見我,我也沒臉去見。
地上的煙頭積了厚厚一層,像在嘲笑我的無能。
不斷有人來看唐琳,我那高冷的表妹陳艾也來了。
她眼睛紅的發腫,應是哭了許久。
「我通過法考了,過來告訴嫂子一聲。是她繞了半個地球幫我許的願……」
我喉嚨發緊,奪過她的手機翻唐琳的朋友圈。
果然,隻有我沒看到她的最後一條動態。
她設定了隻不給我一人看。
照片裡她笑得那樣明媚,肆意的短發,印著向日葵的咖啡杯,儼然一個有情調熱愛生活的小女生模樣。
如果沒有我。
她應該會這樣健健康康優優雅雅地過一輩子。
「你說嫂子許了什麼願呢?」
陳艾冷不丁問。
見我不語,她瞪了我一眼後決絕離去。
我明白我這個是非分明的表妹,永遠都不會再喊我一聲「哥」了。
但她提醒了我該去做什麼。
18
(陳桉視角)
南半球的冬天即將過去。
網友說咖啡館在歇業,氣象臺也預告著雪崩將至。
直升機早已停運,可我要的東西還在雪山上。
於是我孤注一擲,決定偷溜上山。
今天的雪霧很大,巨獸般吞沒著我走過的路。
好在我有些戶外經驗,爬得還算順暢。
2 小時後,我便看到了那座漂亮的幾何切面房子。
網友騙人,這裡還照常營業中。
算不上熱鬧,但也絕不冷清。
一對小情侶在門口打卡拍照,
女孩子穿著件婚紗,笑容可掬。
我剛邁開腿,一個S馬特女孩從背後撞了我一下,差點給我撞散。
我生氣地追到室內,卻見她正立在窗邊給另一個女孩修劉海。
倆女孩子有說有笑的。
我也不想計較,便去了許願牆。
牆上貼著幾維鳥的心願貼。
我一眼看到了陳艾的,用蠅頭小楷寫的「祝陳艾同學通過法考」。
是唐琳的字體,旁邊十幾張也都是這種字體。
其中一張沒有綴姓名,寫著「不願意」三個字,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唐琳的許願麼?
她不願意什麼?
思緒被一個聲音打破。
「下輩子和遲遲早點遇見。」
那個穿婚紗的女孩子驚喜叫著,「許朗快來,這裡也有人叫遲遲欸,好巧。
」
男孩子走過來,寵溺地摸著女孩的頭,「傻瓜,這個遲遲就是你啊!」
「先生,幫我們拍張合照好麼?」
男孩衝我晃了晃相機,我點頭接過。
看著相框裡的男孩,莫名覺得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阿桉!」
有人拍我肩膀,手勁還挺大。
我回頭,竟看到一張朝思夜想的臉。
是我的唐琳!
「阿桉我好看嗎?」
她俏皮地甩了甩劉海。
我哭著點頭。
「不是吧?你把你男朋友醜哭了!」
唐琳身後的S馬特衝過來說。
我連連否認,「好看好看,你剪短發最好看了!」
說完我緊緊抱住唐琳,哭得像個孩子。
19
(陳桉視角)
「我給你設計了超夢幻的婚紗,
店長都放櫥窗裡展示呢!」
「我還排練無人機給你求婚!」
「別的女孩求我帶她來這裡,我都不答應呢!」
我將這些天憋在心裡的話一股腦說出,驚得唐琳下巴都掉下來了。
「那個……先喝口咖啡。」
她遞來一個畫著向日葵的咖啡杯。
上面的圖案讓我想起安樂園門口,經常有個眼神渾濁的老人抱一大一小兩顆向日葵進去。
說是她女兒喜歡。
後來他又拉了一車過去,再後來就沒見過他了。
「阿桉,我們一起寫心願吧,這裡很靈的!」
唐琳遞來一張藍色紙箋。
「希望唐琳嫁給我。——陳桉」
我給她看我的,她給我看她的。
「不願意!」
她寫下這三個字,看我快要哭了,她又淘氣地將「不」字改成了「我」字。
原來她在逗我。
剛貼完心願,窗外飄了好大的雪。
阚遲遲和許朗在打雪仗,S馬特理發師在給雪人剪造型。
一扭頭,唐琳不見了。
我立馬衝出去尋找,大喊她的名字。
「阿桉,我在這裡。」
我抬眼,望見唐琳正立在對面的雪巔起舞。
衣裙卷起陣陣風雪,像初見時跳得一樣美。
美的驚心動魄。
「唐琳,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的聲音在雪山間回蕩。
一場盛大的寂靜在我心頭落幕。
(全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