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突遭變故,在產房外候著的僕婦們都有些手足無措。
我吩咐她們將椅子搬到廊下,我要親自守著。
一個嬤嬤勸我:「娘娘也是有孕之身,不宜在此,一則傷身,二則恐驚擾娘娘腹中胎兒。」
我冷笑道:「若我不在這裡坐鎮,真到了要做決定的時候,你們誰能做主?」
那嬤嬤噤聲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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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的呼痛聲不絕於耳,我聽著,隻覺心驚。
不是心驚生育之痛,而是心驚容煥的狠心。
他和宋缡華的相愛不是假的。
為了給她一個正妃之位,他跪在母後跟前苦苦哀求過。
又有那麼多濃情蜜意的好日子。
可今天,他也能為了另一個女人,將身處生S關頭的她棄之不顧。
從前我說,愛得極端的人,恨也必定極端。
原來最多情的人,也必定最薄情。
我輕輕撫摩自己的肚子,告訴裡頭的孩子不要擔心。
過了一會,一個產婆急匆匆跑出來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孩子遲遲未能生出,側妃似乎已經力竭。」
我看了一眼產房,外頭動靜鬧得這麼大,裡頭人哪是力竭,分明是心S!
琥珀聽了,開始哭起來。
我說道:「住嘴!你家主子不過是一時力盡,你做是什麼喪氣樣子,不許哭。」
琥珀深吸一口氣,捂住嘴巴,不敢再哭。
我讓銜霜從懷中的小玉瓶裡倒出一顆藥,放到琥珀手中,吩咐她進去配著參湯將它喂給宋缡華。
那是哥哥為我尋來的秘藥,難產關頭服之可保命。
月份大了之後我都讓身邊丫鬟帶在身上,
幸好不止有一顆。
琥珀抹抹眼淚,給我磕了個頭。
她正要進去,我攥緊她的手腕,用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量交代她:「告訴你主子,她的孩子還沒有來得及看一眼這人世間,為了孩子,她也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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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缡華用了藥,飲了參湯,又掙扎了半個時辰,終於生下一個健康的男嬰。
她在裡頭昏睡過去,產婆將孩子抱出來給我看。
本是喜氣洋洋的大好事,因為容煥不在,大家都有些尷尬。
我按照王府的規矩,重重賞賜一番。
乳母早就找好了,我又吩咐宋缡華的幾個貼身丫鬟,在宋缡華醒來前,不管何時都至少得有兩人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和孩子。
將事情都交代妥當,我方回到正苑休息。
容煥入夜才歸來,聽聞宋缡華誕下他的長子,
他倒是很高興,又下了一次賞賜。
我醒來聽聞,隻是嘆息。
事後的補償能做,已經傷了的心又豈能恢復如初?
宋缡華出月子的那天,抱著孩子來正苑向我磕頭。
她的兒子生得白胖健康,這是容煥的第一個子嗣,帝後都很重視。
或許是出於補償的心思,他們賜下了很多賞賜,也沒忘記贊許我一番。
皇上親自給這孩子起了名字,叫啟豫。
宋缡華倒是很平靜,她和我說:「S生關頭,才見人心。原以為是磐石,誰料竟是三九天的凍河泥——暖不熱,捧不起。可笑從前,我竟把這樣的人當良人。」
我輕輕拍她的手。
她回握我的手:「我和他的命都是你救的,大恩不言謝,你給他起個小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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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澄練返京,
容煥的心全被勾到她那裡去了。
我產期將近,每日隻安心養胎。
誰知林澄練竟遞了拜帖,要來求見。
我想了想,讓她掩人耳目前來。
於是在一個午後,和風吹得院裡桂樹婆娑,她喬裝打扮,入府相見。
她看見我的肚子,先關心道:「還好嗎?」
我溫然笑道:「一切都好。」
其實,我和林澄練是舊識。
不至於契若金蘭,卻也互相欣賞,彼此能說上幾句真心話,恰如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讓銜霜上茶,林澄練欣然坐下,與我對談。
聊了一會舊事,聽她說了邊關風光,我忽然開口:「你來見我,不止是為了敘舊吧?」
她嘆了口氣:「我隻是想和你說,那日返京,我並不知他會來接我。聽聞那日正逢他的側妃臨盆,
險些出事,我很抱歉。」
我勾起唇角,語露對容煥的嘲諷:「不是你的錯,我知道的,是他情不自禁。」
林澄練目光落在我才讀一半的策書上,許久她又開口:「這次返京,我是為履行婚約而來。父親已經備好了奏折,過兩個月就求皇上賜婚。」
她尚在襁褓時便已經定了親事,對方是同樣出身武勳人家的安定侯次子江霆。
因為這樁婚約,她從未回應過容煥的情意。
哪怕,她未必對他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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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輕輕撫摩茶杯,對她說:「其實你知道的,在天家的意志面前,指腹為婚的約定不算什麼。若你對容煥有意,他什麼都願意為你做,哪怕是忤逆他的父皇母後。畢竟當父母的,總是敵不過孩子。」
林澄練也笑了:「你難道不明白,為何我不能嫁給他嗎?
」
她眼神中透著狡黠,仿佛我們都還是當年能對弈多局,互不相讓的少女。
我聲音輕輕:「我明白啊,因為太子。」
容煥的萬千寵愛,源於嫡幼子的身份,但正因為如此,他也有遠超其餘皇子的Ŧũ⁰威脅性。
皇上皇後想保他一世富貴,哪怕來日他們雙雙離世,新帝還能對這位幼弟如往昔疼溺,就必須讓他永遠這樣肆意灑脫,又沒有太大威脅。
所以帝後縱容他一系列少年心性的妄為,又小心翼翼不讓他手握太多權力。
林澄練不止是林澄練,還是林將軍的女兒,林家軍的後人。
所以,容煥不能娶她。
兩廂靜默。
林澄練語氣釋然:「其實江霆很好,能文能武,心性穩重,對我也體貼。我們成婚後,他會和我一起去邊關,掌林家軍,
為國盡忠。你知道的,我其實不願意在京城同人爾虞我詐的。就像當初下棋,我喜歡衝鋒陷陣,你長於運籌帷幄。」
我點點頭,抬手向她敬一杯茶:「那便祝你和他,琴瑟和鳴,鵬程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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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Ṭú⁼久之後,我誕下一子,是容煥的次子。
皇上同樣為他賜了名字,叫啟靖。
我為他起了阿暲的小名,和宋缡華的阿曤相對,都是溫暖明亮的意思。
容煥自然是高興的,隻是高興之餘又時常有幾分掩飾不住的黯然。
因為昭武將軍上了奏折,為獨女和安定侯次子求賜婚。
皇上允準,封林澄練為縣主,讓他們在京城完婚再赴邊關。
林澄練成親當天,容煥送去重禮,在府中大醉一場。
我讓人將他扶回屋裡,
聽他呢喃著說他心儀林澄練的開始,是她和其他姑娘都不一樣。
他倒掛在樹上嚇她,她沒有被嚇到,反而將了他一軍。
射圃中搶過他的小弓,射箭射得比皇子們還準。
我看著他緋紅的臉,在心裡嗤笑,你是對她有情,可你不懂她啊。
縱然嫁他隻為天家富貴,但我自認為成親後事事周全,便是對著神佛也不怕說嘴,一遭經歷宋缡華的事,難免有唇亡齒寒的怨懟。
林澄練離京的日子,我沒有去送,隻是著人送去一副棋盤。
邊關天地,是你馳騁的疆域;王府方寸,是我落子的紋枰。
祝我們都能夙願得償。
之後的日子平靜無波,容煥沉浸在失戀之中,宋缡華心S,曲絲蘿乖順,阿暲阿曤一日比一日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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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大半載,
我在某一天忽然注意到,容煥的臉上又恢復了神採。
是他去迎接林澄練時的神採,是他知曉宋缡華有孕時的神採,是他和曲絲蘿花前月下時的神採。
不需要我刻意打聽,很快就有忠心的下人將風吹到了我耳邊:原來,是他看上了一個尚功局女官。
經過巧妙安排,我很快在入宮請安時,在貴妃的宮殿「巧遇」了來為貴妃送新制首飾的陸嫵嫵。
她在殿內抬起頭來,回答貴妃的問話。
日光打在她瑩潤的臉上,坐在一旁的我少見地愣住了。
她長得竟有七ƭū⁰分像林澄練。
誠然她沒有林澄練將門虎女的英姿颯爽,不過是一派江南碧玉的溫婉。
但那含笑回話的模樣,連我都有一瞬的恍惚。
水中月,鏡中花,原來是容煥尋的替身。
虧得林澄練數年不在京師走動,
回京一趟也很快在完婚後離京了,不然流言要傳得更難聽。
貴妃比劃了一下那根嵌寶石桃枝碧玉簪,開口道:「這簪子樣式倒好,隻是玉的顏色淺了,更適合年輕些的。英王妃,你過來戴戴,若是合適,這簪子便給你了。」
陸嫵嫵才曉得我就是英王妃,過來行了個禮,為我試簪。
宮女捧著鏡奁上來,陸嫵嫵在身後小心翼翼地為我將簪子戴好。
我從鏡中窺見她緊張、試探、隱含嫉妒的眼神,便知道,她也已對容煥芳心暗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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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容煥進了正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微笑問道:「王爺可是要同我說,想將那盆長在尚宮局的水仙挪進英王府的花園裡?」
容煥聽了,松出口氣來,說道:「拂雲已經知道了?」
我帶著些埋怨地看他:「四嫂最愛嚼舌根子,
聽到點新鮮事便從寧王府過來擠兌人,說王爺日日往尚宮局跑,又是當著尚功的面護著她,又是將人帶去泛舟誤了工期。王爺有中意的,同母後稟報就是了,母後惦記著開枝散葉的事,還會不準麼?或是悄悄告訴妾身,也讓妾身有個準備。」
容煥展顏一笑:「這便是拂雲唯一的不足之處了,欠了些細膩情思。詞裡說,一年春好處,不在濃芳,小豔疏香最嬌軟。感情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是太信任我了,竟連招蜂引蝶的心得都同我說。
我推了他一把:「王爺都是當爹的人了,還說這渾話。如今流言紛紛,還是得有個決斷。」
容煥回答:「我想將她納為側妃。」
不是商量,而是決定。
側妃,宋缡華出身宋氏一族,又養育著他的長子,也是側妃。
陸嫵嫵七品官的女兒,
竟和宋缡華平起平坐。
我嘆了口氣:「既然王爺已經決定了,那便早日稟報母後吧。」
容煥見我愀然不樂,有些奇怪道:「拂雲這是吃醋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但我也不介意裝一回小女兒模樣,於是順著他的話道:「王爺當我是瓷人麼?」
換他深情款款允諾:「拂雲,你最懂事了,在我心裡,你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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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很快下來。
我想除了少有的幾件事,旁的,帝後都是樂意滿足容煥的。
在一個雲淡風輕的日子裡,陸嫵嫵入府成了容煥的側妃。
典禮辦得盛大,容煥讓人翻新了一處園子,親題卿卿二字贈予她,將小姑娘哄得找不著北。
陸嫵嫵哪見過這個架勢,她一開始小心翼翼的,看誰都像嫉妒她如今的勢頭。
卻發現我處事公允,宋缡華懶得理她,曲絲蘿退藏於密,還有兩個妾室,也是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她半信半疑地將心放下,很快沉湎在容煥無微不至的寵愛裡。
容煥喜歡一個人的時候,能將一切做得很圓滿。
因她喜歡水仙,搜羅而來的名種仙葩不知凡幾。又為著她喜歡淮陽細點,便從江南聘來廚娘專設小灶。更有一次她偶感風寒,容煥竟沒去上朝,隻為哄著她喝藥。
樁樁件件,不可謂不用心。
隻是不愛的時候,抽身也極快。
仿佛一場春夢罷了,你還酣睡在東風輕軟、鶯歌燕舞的江南,枕畔人已經抽身,抖了抖衣襟,走進春寒料峭的早晨裡。
他又真的很愛林澄練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