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最終替他跑這一趟的,成了柳如月。
「你倒是痴心一片。」引人憐惜。
隻是我很好奇,「你就隻甘心做個妾嗎?」
柳如月苦笑,「不甘心又能如何,姨母不喜我,這已然是她為表哥妥協的結果了。」
「我隻求表哥能得覓良緣,娶一個賢良的主母,將來我的日子也好過些。」
我問:「那你沒想過不嫁他嗎?」
柳如月說放不下。
那個中苦果便隻有自己嘗了。
我沒再勸,也沒應柳如月的請求。
此生我嫁誰都可能,但絕不會是謝安舒。
婚期來得很快。
季明宴騎在馬上衝我喊,「林姑娘,今日好。」
我被蓋頭遮了視線,隻能看到滿目的紅。
很是喜慶。
亦覺得今日好。
甚至有些好過頭了。
季明宴非要守著更聲待子時,要在今日補齊這句:「林姑娘,今日好。」
我早已力竭,連攀附他肩膀都做不Ṭũ̂ₑ到。
就隻能由著他,一遍遍在我耳邊說。
「林姑娘,明日好。」
「林姑娘,後日好。」
「林姑娘,日日好。」
11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知曉,昨日謝安舒還上林家提親去了。
隻不過晚來一步,撲了空。
玉歡邊為我梳妝,邊繪聲繪色地描述:「聽說謝公子知道姑娘你出嫁後,跟瘋了一樣要衝進家裡去看。」
「還問老爺和夫人為什麼要將你嫁給別人,說他們不守信用,明明說好了要把小姐你嫁他的。
」
「呸,顛倒黑白,明明是他們自家失信的,還怪上咱們家了。」
「幸好小姐你沒嫁過去,不然碰上這種人,肯定有好果子吃。」
玉歡前腳罵完謝安舒,後腳這人就遞了拜帖來季家尋我。
我梳著婦人發髻,去前廳待客。
「阿虞!」謝安舒急切地開口,甚至換了稱呼。
難得的是,今日沒帶柳如月。
隻是眼眶泛紅,整個人頗為憔悴,那張臉也遠沒從前好看了。
「你也回來了對嗎?」
重生這麼久,謝安舒終於意識到了這點。
他激動上前,「既然你重生回來了,為什麼不來找我,為什麼要嫁給別人,林虞,我們才是夫妻,做了幾十年的夫妻!」
我回以平靜,「謝安舒,你從前真當我是妻嗎?」
「你忘了,
你說過的,上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娶我。」
「況且沒有我,你不正好如願娶你表妹嗎?」
「那不一樣!」
謝安舒回答得很幹脆,「她是妾,你是妻,我從沒想過要讓她取代你的位置。」
我不由笑了,「那我是不是應該高興啊?」
謝安舒搖頭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從前是我誤會了你。但這一次不會了,我會像對表妹那樣好好待你,給你應有的尊重,絕不再冷落你。」
「你知道的,我很快就會高中,官運亨通,我會為你請封诰命,讓人人都豔羨你。」
「除了你和表妹,我也絕不會再納第三人。我也不計較你這輩子嫁過人的事,隻要你同姓季的和離,我必定十裡紅妝,娶你進門。」
謝安舒說完,滿眼期盼地看著我。
我隻覺得諷刺,
事到如今,他竟還是這般不清醒。
「可是謝安舒,我忘記告訴你了,我上輩子最後悔的事,也是嫁了你。」
「上一世臨S前,我唯一的心願便是,希望來世,往後的生生世世,都與你,與謝家,再無任何瓜葛。」
「不可能,」謝安舒搖頭不肯信。
再開口時,透出些許難過,「阿虞,除了表妹一事,我自問從未在其他事上從未虧欠過你,你竟如此狠心嗎?」
仿佛又在雞同鴨講,讓人心累。
我抬手送客,「謝公子,我不喜歡你,我夫君亦不喜歡你,請回吧,往後也別再來了。」
謝安舒露出受傷的表情,吃吃地笑了起來,「你喚他夫君,那我呢,我算什麼?」
「算我認識你倒了八輩子血霉!」
Ṫû⁼良久,謝安舒才咬了咬牙說:「林虞,
你就不怕我將前世你我做過夫妻的事告訴姓季的,那時,他還肯要你嗎?」
我也好心告訴了謝安舒一件事,「那你可知,季明宴前世就喜歡我啊。」
誅心,我也會啊。
謝安舒神色變幻,最後陰沉著臉離去。
還不忘告誡我,「林虞,你會後悔的!」
12
河上破冰之日,我和季明宴告別爹娘,乘船下江南。
我也在離開之時明白了謝安舒要我後悔何事。
他要在這天娶柳如月為妻。
不是妾,是妻。
謝安舒派了人前來傳話。
「我家公子說了,隻要林小姐一句話,他就立馬取消婚事。」
我笑笑,「那便祝謝公子和柳家小姐喜結良緣,百年好合。」
下人急得跺腳,「這……不對啊。
」
季明宴才不管那麼多,高興地喊人開船。
船動時,一身喜服的謝安舒不知從何處蹿了出來,SS扒著船尾。
「林虞,別走。」
「我錯了,你別走……」
「我不娶妻了,也不試探你了,求你,回來吧……」
船未停,謝安舒也攔不住,隻能眼睜睜看著船漸行漸遠。
我在船板上看見了同樣穿著喜服、追逐而來的柳如月。
說不出是什麼樣的神情。
隻讓人覺得,可憐又可悲。
但很快,我那點傷感就消失殆盡。
季明宴在我旁邊歡快地衝岸上揮手,「謝公子,我跟我夫人回家了哦,不用送。」
臨了,將我轉了個方向,「看我,
看山,看花,看水,看狸奴。」
「反正不準看王八蛋。」
我將頭枕在季明宴肩上,應了聲好。
13
出乎我意料的是,謝安舒竟然執著的追來了江南。
那日,季明宴要帶我去見被當成說書話本的鄰居小孩兒。
繞過院牆時,半道被謝安舒擋住了去路。
季明宴很不高興,舉著拳頭威脅人,「你真討厭,跟屁蟲。」
又眼巴巴地看著我,問我怎麼辦。
我嘆息一聲,從前求不來的東西,如今卻撵不走,有些好笑。
「最後一次,謝安舒,我聽聽你還想說什麼。」
季明宴懂事地蹲牆角當蘑菇去了。
謝安舒紅著眼,「阿虞,我知錯了,也後悔了。」
「我不應該試探你,不應該想著要晾一晾你,
給你個教訓的。」
「我會改,你不喜歡的我都會改,求你原諒我一次,就這一次,行嗎?」
我對謝安舒表現出來的痛苦視而不見。
將話挑明了說:「謝安舒,你的幡然醒悟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沒有得到我,你隻是不甘心。」
「你算不上多壞,你隻是有點貪心,你既想要家中有個賢妻,替你生兒育女,替你上下打點,讓你無後顧之憂。」
「又想將小意溫柔的心上人娶回家中養著,當你煩悶疲憊時的解語花。」
「然後拿著自己都養不活的月俸,做著人人稱贊的股肱之臣,再回家顯擺你一家之主的威嚴。」
「你的同僚們人人都這樣,你隻是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可以,而你不可以。」
謝安舒確實不明白,所以悲戚發問:「是啊,為什麼我就不行?
」
「林虞,你為什麼不肯為我妥協?我明明已經打點好了一切,說服了爹娘,說服了表妹,隻要你點頭,我們一家就能好好地過日子,可你偏偏要嫁給別人!」
「因為不愛你!」
我說得決絕。
「因為不愛你,所以不願與別人共享夫君。因為不愛你,所以不想再入你們謝家那虎狼窩。因為恨你,恨不得你去S!」
「謝安舒,這是最後一次允許你出現在我面前,往後你若再來打擾我,我必然盡一盡江南的地主之誼。」
我沒再掩飾隱藏許久的恨意。
我真的恨S了謝安舒,恨S了謝家人。
謝安舒被我嚴重濃烈的恨意刺激到,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滿臉不可置信,「怎麼會……」
「我……」
他想開口,
卻又無從說起。
這時,院牆上突然飛來一顆石子,正好打在了謝安舒肩上。
我抬頭看去,見隔壁院牆上趴著一個小孩兒。
正衝著謝安舒作鬼臉,「癩蛤蟆,呱呱呱。」
緊接著,院牆裡傳來一聲怒吼,「小兔崽子,你又翻牆!」
小孩兒被抓走,隻留下一聲聲求救,「季兄,季兄救我。」
當了好一會兒蘑菇的季明宴終於有事可做。
起身一把拉起我飛奔,「夫人,快快快,我兄弟要挨打了,我們去救他。」
我們如進自己家般闖入了隔壁,季明宴高聲回應他的好兄弟。
「我來了,我來了。」
「你嫂嫂也來了,來救你了。」
好在我們去得及時,保住了季明宴好兄弟的屁股。
還讓他獲得了待客權。
小孩兒倒了滿滿三杯茶,要與我們提杯慶祝。
「小弟祝季兄和嫂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來,讓我們滿飲此杯!」
喝了個水飽,又被季明宴拉著跑回家。
途中好似聽見了長輩的評價。
「唉,兒子是個愛鬧騰的,沒想到娶個媳婦兒也是。」
「忘了從前這長街巷最人憎狗厭的是誰了是吧?」
「疼疼疼,好夫人,說就說,別擰耳朵啊。」
江南這平靜的日子,也讓季明宴帶著我,過成了雞飛狗跳。
14
又一年後,京都的消息傳到了江南。
前世考出二甲榜首的謝安舒這一世落了榜。
謝夫人被謝安舒娶柳如月為妻這事氣得大病一場,這一病便再沒好起來。
而我,
正在聽季明宴與我的那點舊事。
我曾好奇過,季明宴為何對我一往情深。
隻他不願意說,也就沒追問。
前不久偶然從婆母口中得知,他小時候掉過糞坑。
至於救他的人,好巧,是來姨母家做客的我。
所以他惦念了我許久。
從上一世,到這一世。
……
又一日清晨,季明宴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捧尚帶著露珠的野花。
和我愛吃的酥餅。
跑來床邊捉弄我。
野花兒在我臉上撓痒,露珠有些許涼意。
我朦朧轉醒間,聽見了那句經年不變的:
「林姑娘,今日好!」
我抓住花兒,嘴角帶笑。
我說。
季明宴,
江南好。
15 季明宴番外
季明宴也沒想過,自己將來會是個情種。
他少時常被人打趣。
說他風流眼,將來必然桃花遍地,風流成性。
又說他嘴唇薄,長大了肯定薄情寡性。
結果最後長成了一副會說書的逃脫模樣。
風流沒沾上邊,就記得有個恩要報。
最好是娶回家,當寶一樣捧在掌心裡。
隻可惜,江南遠,他去晚了一步。
心上人出嫁那日,他的聘禮才靠岸。
想著,萬一心上人後悔了,也好讓她有的選。
但她沒後悔。
所以季明宴隻好混進人群去觀禮,遙遙祝她和夫婿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後來的許多年,季明宴每年都在她生辰時去一趟京都。
也不做什麼,隻遠遠地見她一面。
然後在心中說聲,林姑娘,生辰吉樂。
她大概過得不開心。
於是後來再見她時,季明宴在心裡換了祝福。
他說:林姑娘,今日好。
他有些遺憾,不能當面說。
隻好寫在紙上,一日一張,裝滿了一屋子。
她走那日,他在謝府外站了一天一夜。
再回江南時,他將那麼多年的紙條帶去了京都。
在京都最有名的道觀中,捐了好多的誠心。
又將一張張的今日好,燃在爐中。
向道祖許願。
希望道祖看在他那麼誠心的份兒上,希望她下輩子能高興。
他叩了一千階。
換得重生。
再睜眼時,
京都回了信,讓他去提親。
他滿心歡喜,裝上聘禮就出了門。
他想,這一次,他定讓她開開心心的。
他還想,這一次,終於能親口對她說:
「林姑娘,今日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