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有魏先生,竊喜許久,說沒關系。
後來我大了些,叫起了魏先生,倒是讓對方失落許久。
知道魏先生不是我親父後,我也不曾問起過對方,但阿娘卻主動說與我聽。
像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隻在用過飯後的闲暇午時,阿娘與我坐在魏先生吩咐搭建的秋千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好似無意間提起,她說起了我那個獵戶父親。
言語之間,就像是個陌生人一般,隻有說到那三年時,語氣才有所回暖。
至於最後的背叛,好像人S如燈滅,也跟著一起埋葬進了墳墓之中。
當時我與魏先生已經很是熟稔,聽完後立馬跑到了對方面前。
小小的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偏心,我隻知道,相對於那個讓阿娘受苦的獵戶爹,
這個溫柔又安穩的魏先生更像是我的父親。
魏先生聽到我的話後,不顧趙叔叔反對,直接將我抱起放在腿上。
那是我第一次碰到他的腿,撲到他的懷抱。
如想象中那樣威嚴高大,溫暖穩重,一如想象中的父親。
他耐心而又帶著引誘地問我。
「如玉,我做你爹爹可好?」
我高興地點點頭,但是他卻比我更高興。
這好像一下成了我們之間的小秘密。
我開始為他出謀劃策,他開始通過我融入阿娘的生活。
春日放風箏,夏日賞新荷,秋日碩果冬日雪,一年復一年。
5
我七歲那年,阿娘與魏先生之間好像隻剩下一層薄膜未曾捅破。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在這山上相處了近十年。
或許是冬日裡送到魏先生房中毛皮縫制的手套,
或許是夏日裡送到阿娘房中的新鮮蓮蓬,也可能是日復一日的衣食起居,也可能是無時無刻不著痕跡的關心幫忙。
就像是冰山遇上了火海,兩顆沉穩的心同時觸動,掀起了轟然大波。
隻期待最後餘音回響,便能修成正果。
但沒想到,世事無常。
那天天剛放晴,阿娘如往常一樣,推著魏先生走在院中。
卻不想,一伙黑衣人闖入院中,二話不說便朝著兩人襲去。
等到趙叔叔趕到時,魏先生的輪椅被隨意扔在地上。
而魏先生正支撐著一條腿擋在阿娘面前,衣衫上已盡是鮮血。
盡管如此,他也將阿娘保護得好好的,沒讓她沾到一點血。
像是惡龍保護自己的珍寶,不容外人覬覦,更不容外人破壞。
每每回想起那天的事時,
阿娘總是面色恍惚。
她那悽苦的前半生,加上後來在山上過的好日子,比起真正見到活生生的人S在面前,實在是無法比較。
也正因如此,她更清楚,魏先生的身份不同尋常。
隻是那天過後,魏先生便被趙叔叔連夜送下了山。
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一個月前,照顧我的老婦人家中有事,也走了。
山上便隻剩下我和阿娘兩個人。
桃花落了滿地,因為無人打掃,鋪滿了幽靜的小路。
我拿著行囊站在門口,不安的視線望向院內。
今天是我和阿娘決定下山的日子。
因為我們都知道,那個人不會再回來了。
運菜的農夫再沒上山說過山下的趣事,賣雜物的貨郎再沒挑著擔子上山。
直到魏先生離開,
阿娘才後知後覺,對方早已經滲透到了她的生活裡。
如今習慣了。
可讓她習慣的人,卻不見了。
那天,她將自己關在房中許久,我進去送飯時,她的面色並無異樣。
但我卻看到,枕邊湿透的一角,還有那個染血的錦囊。
不難想象,她抱著對方唯一留下的東西,將壓抑著的情緒全都傾瀉出來,以至於淚水湿了枕巾。
等到阿娘出來時,我特意看了眼她的腰間。
沒有,空蕩蕩的。
像是注意到我的視線,阿娘捏了捏我的鼻子,笑得釋懷。
「看什麼呢?該走了,早該走了。」
我點點頭,沒有問走去哪兒,也沒問要不要回來。
因為我心裡知道,阿娘大抵是不會回來了。
在山上時,阿娘與魏先生看似主僕,
實像是一家人。
但離開了山,阿娘是帶著一個孩子的寡婦。
而魏先生,則是響當當的大人物。
兩人之間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情誼,快要捅破的窗戶紙,好像一夕之間全都破滅,添上了一堵新的牆。
阿娘在牆的這邊,魏先生在牆的那邊。
及至午時,阿娘才帶著我來到鎮上。
多年不曾下山,她眼中還有些茫然。
倒是我,沒少跟趙叔叔偷溜下山來,頗為輕車熟路。
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暫時安頓的住所,阿娘重重吐出了口氣。
她對我說:
「如玉,我們以後就住在這兒了好嗎?」
她分明是問我,但我卻覺得,她更像是在問自己。
因為她沒等我回答,便開始收拾屋子。
就這樣。
李莞娘和李如玉,又有了一個家。
6
阿娘沒有再像在山上一樣,將院子裡種滿鮮花,又種下菜種。
她隻種了菜。
我問起Ṱṻ₄時,她搖了搖頭,好笑地捏了捏我的鼻子,說帶我出去買糖葫蘆。
我惦記了許久的糖葫蘆。
她不過是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罷了。
但不妨礙我很高興。
隻是沒想到,這一趟也會遇到外公一家。
我剛咬了一口糖葫蘆,一塊石頭便砸在了我額頭上,頓時一痛,眼前模糊了一片。
「小雜種!小雜種!」
「沒爹的野孩子!」
我捂著額角抬眼望去。
是兩個比我小些的男孩,他們身邊還站著大點的孩子。
對方朝我扮了個鬼臉,
有恃無恐的樣子。
我咬咬牙,看了眼還在店中的阿娘,還是沒忍住,直接衝了上去。
在山上時,魏先生可沒少鍛煉我。
雖然他不能練武,但是他會武,就連趙叔叔也羨慕我能得到他的親自指導呢。
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時,我一下壓在了其中一個身上,捏著拳頭便朝著對方臉砸下去。
等旁邊的人發現想要阻攔時,身下的小孩滿口鮮血,鼻青臉腫,哭得撕心裂肺。
他們想把我拉起來,有人一口咬在我手上,我也沒放手。
直到對方叫了大人來。
比巴掌先到的,是對方的謾罵。
「啊啊啊小賤種,看我不打S你!」
我被人一腳踢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渾身都疼。
動靜鬧得太大,阿娘聽見也出來了。
她顫抖著手將我抱起來,小心翼翼地查看著我身上的傷,看向對面的人時,眼中全是憤恨。
「大哥,好歹當年也是我幫了你,如今,你竟然對一個孩子下狠手!」
對面的人,正是當年我那個非娶媳婦不可的舅父。
對方三年抱倆,日子過得好不快活,媳婦更是因為成了大功臣,在家中趾高氣昂。
不止幾個小妹要向著她,就連兩個小的,也是誰都招惹不得的。
這次上鎮上來,也是為了給兩個小的買東西。
舅父聽到阿娘的話,有一瞬間的僵硬,面上還帶了點愧疚。
但舅母狠狠伸出手扭了他一下,他又換上了理所當然的表情。
「一個小丫頭片子,敢打我兒子,我還下手輕了!要不是是你的孩子,看我不打S她!」
舅母附和著,
眼神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們。
「不值ṭü⁽錢的小丫頭,打了便打了,難不成還要打回來?更何況是她先對耀祖動的手。妹妹上山那麼多年,莫不是被打傻了?」
我娘握著我的手一緊,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慰。
「明明是他先罵我的!」
我指著那個靠山來了便肆無忌憚的男孩。
「他罵我是沒爹的野種!」
對面的舅母聽聞,一巴掌輕輕拍在男孩身上,笑容嘲諷。
「哎喲,咱家耀祖就是聰明,瞎說什麼大實話。」
看阿娘臉色很是難看,舅父打著圓場。
「耀祖說的也沒錯,這丫頭不就是沒爹嘛!」
舅母點點頭開口。
「難怪哦,沒爹養的東西,還敢打人,不就是個野種?」
舅父皺著眉讓她別說了。
舅母不依不饒。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小孩子嘰嘰呱呱扮著鬼臉,不時還要來推我一把。
被阿娘阻止,對方不止不收斂,反倒是跑回舅母身邊,大聲告狀。
舅母眼睛一挑,嘴巴一揚,張口說出的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
無外乎是阿娘被賣,以及我沒爹的事情,偏生這些都是真的。
阿娘臉色難看得緊,身子微微發抖,眼睛都紅了。
這是那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見她這麼生氣。
「夠了!你還要說到什麼時候!」
她朝著舅母怒吼,又看向舅父。
「當年是大哥你求著我,這麼多年,我也沒求過你。」
「現在,你任由她罵我,罵我唯一的孩子,就算再如何,我是你親妹妹,如玉是你親外甥女啊!」
舅父臉色有些難看,
他向來是好面子的,不然也不會在娘上山後,還不時託人送東西來。
就是為了不讓人覺得,他是因為賣妹妹才娶媳婦的。
舅母還想駁斥,卻被舅父吼住了。
不發脾氣的男人發起脾氣來才可怕,一巴掌打在對方臉上,叫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莞娘,這事就看在大哥的面上,讓它過去吧。」
說著,他遞過來一小塊碎銀。
「給孩子看傷去。」
「你瞞著我藏錢?!不準給!」
舅母想要搶錢,被舅父躲開了,一個眼神便讓對方噤了聲。
阿娘冷著臉,看著對方遞過來的銀子,「不用。」
舅父一把將銀兩塞到阿娘手中,帶著還在調皮的孩子轉身就走。
「你收著吧,你們娘倆用錢肯定緊著些,闲暇時……可以回去看看爹娘。
」
舅母罵罵咧咧,也跟著走了。
7
等人走後,阿娘看著手中的碎銀,有一瞬間的怔愣。
但反應過來後,她立馬帶著我去了醫館。
夜裡替我擦藥時,阿娘忍了一天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如玉,娘的如玉,娘對不起你。」
她哭著,像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一樣。
「娘,如玉沒事。」
我抓住她的手,仰頭笑著。
額角的傷還很疼,但我硬是忍住了。
舅父的一腳,讓我躺了七天。
這七天,他們一家誰都沒來過。
阿娘不說話,隻是看著碎銀發呆,等到午時出門一趟回來,碎銀沒了,換成了我愛吃的蜜餞和糕點。
我吃著蜜餞,看著阿娘將打包好的禮物又解開,
不解地問。
「娘,不回去了嗎?」
明明幾天前,她還對我說,想回去看看。
阿娘摸了摸我的頭,笑得釋然。
「不回去了,咱們倆就是一家人,不需要其他家人了。」
我當時還不懂,直到幾天後,一伙人闖進家中,才明白。
「就是她了,看看,雖然帶著一個孩子,但是個女娃,雖然有過兩個男人,但你看她這臉,這前凸後翹的!」
唇角點著大痣的媒婆聽到舅母的話,上下打量著阿娘,很是滿意,轉頭看向身後的男人,臉笑得上面的粉不住往下掉。
「劉大人,你看滿不滿意?」
那個劉大人長得膘肥體壯,面若地鼠,笑起來色眯眯的,落在阿娘身上的目光,像是黑色的粘液,讓人渾身不適。
「這是我家,誰準你們進來的!
」
阿娘操著掃帚,護在我面前。
媒婆和劉大人看向舅母,舅母臉上帶著笑,看了眼阿娘。
「哎喲,這不是看妹妹你沒了男人,無依無靠的,怕你沒有著落,幫你介紹嘛!」
「妹妹莫不是眼光太高,看不上劉大人?」
舅母笑得不懷好意。
劉大人聞言,笑臉一下就垮了,對著阿娘指指點點。
「這、這、這個,被人用、用過的,便、便宜點!」
原來還是個結巴。
阿娘臉色難看極了。
媒婆臉色也不好,看向舅母。
「你不是跟我說,她答應了?」
舅母笑道。
「劉大人這樣好,誰不想嫁啊!我妹妹這叫什麼,欲拒還迎?」
媒婆和劉大人臉色好了些,
阿娘臉色卻更不好了。
「她答應你的,讓她嫁去!我何時說過要嫁人!」
「我是你嫂子!長嫂如母,我說你嫁你就得嫁!」
舅母掐著腰,強勢起來。
「你算什麼嫂子,不過是用賣我的十兩銀子買回來的!」
阿娘厲聲,站在我面前的身影都變得高大起來。
我有些恍惚,這還是我那個在魏先生面前,溫柔說妾受寵若驚的娘嗎?
「到底人能不能帶走,錢我可是給你了!」
媒婆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