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是沈識舟的聲音。
他的聲音裡透著濃重的絕望。
他打著電話在對我說：「許願，我們的兒子S了。」
我的心髒狠狠地跳了一下。
但抬頭時，卻看見了沈淮明陰沉的臉。
35
凌亂往事紛繁而至。
我看見了自己的高中時代。
我勾著沈識舟的手跟他躲在學校的後牆談戀愛。
他溫柔、他英俊。
他對我有無限的縱容與寵溺。
我不喜歡做的題，他能教我千百次。
我不愛吃的飯，他想著法做成我愛吃的模樣。
我好喜歡他。
我最喜歡他。
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在一起了。
大學時我們就開始同居。
畢業那年，
我發現自己懷了孕。
那時的沈識舟格外緊張。
他抱著我，小心翼翼地跟我說對不起。
跟我說他不願意讓我這樣早就懷孕。
我瞪一眼他。
他跟我做那種事時，可沒有絲毫收斂的意思。
但我倒是很想得開。
我們互相喜歡。
遲早都會有個小孩。
他來得早些、或者晚些。
並沒有什麼分別。
36
從知道我懷孕那天起。
沈識舟就開始籌備我們的婚禮。
我那時當然暢想過。
暢想過婚後我們一家三口的生活。
但我卻沒並沒有等到這樣的生活。
意外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沈識舟籌備的婚禮上，
男主角換成了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我隻有過幾面之緣的沈淮明。
我不解、我不甘。
我問過沈識舟許多次。
但沈識舟從最開始的沉默。
到逐漸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我開始找不到他。
37
直到我生許安那夜，他才突然出現。
——許安。
就算是在凌亂的夢境裡。
我的心髒也重重往下沉了沉。
那夜憔悴的沈識舟終於出現。
在我剛手術後，意識朦朧時。
他抱著孩子，靠在我的床邊跟我說了許多。
他或許以為我聽不見。
但夢境裡，他那些話語，雖然低，卻字句清晰。
他說：「對不起……」
他的話在這裡頓了半晌，突然喊了我一聲：「寶貝。」
從前他哄我時，就會這樣喊我。
冷漠的男人口裡說出這樣肉麻的詞匯。
總是讓我臉紅。
但那夜他說的話。
卻格外地不中聽。
他說他要將我們的小孩帶走。
他說：「許願，你不能跟我在一起。」
他說：「許願，這個孩子……也不能出現在你身邊。」
他說：「許願，我會好好將他撫養長大。」
他說：「許願……」
然後他哭了。
他將臉埋在我掌心，淚水冰涼。
我努力想睜開眼睛。
想問他憑什麼、為什麼就替我做了決定。
但眼皮像是綴著千斤重。
甚至最後徹底陷入了昏迷。
38
再睜眼時我看見的，隻有沈淮明。
他西裝革履出現在我床頭。
臉上是種刻意的溫柔，他跟我說：「好好休養身體。」
他說：「一個月後，是屬於我們的婚禮。」
我轉開了頭。
那之後，沈識舟帶著我的孩子徹底消失在我的生活裡。
我沒有半點關於他們的消息。
但我跟沈淮明的婚後生活也並不算好。
就算是在父母和所有人的推助下。
也改變不了，我根本不愛他的事實。
我的冷漠和避嫌。
終究惹怒了沈淮明。
但在他暴怒之前。
時隔兩年，我先接到了沈識舟的電話。
電話對面的他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聲音消沉又絕望。
他說許願：「我們的兒子S了。」
39
支撐我沒有推翻當前窒息生活的。
就是遠方的沈識舟和孩子。
我以為我終有一天，能等到他們回來。
但現在，他居然說我們的兒子S了。
我有瞬間沒能聽懂沈識舟的話。
皺著眉問他：「……什麼意思？」
我握緊手中的手機：「沈識舟，你別再瞞著我了。」
我說：「你別讓我恨你。」
隔著電話，我也能聽見對面沈識舟沉重的呼吸。
然後他終於緩緩開口。
給我講了那番顛覆我所有認知的話。
40
他說我們所處的世界。
是個有既定故事主線的世界。
我是故事女主。
沈淮明是天命男主。
我問他：「那你呢？」
沈識舟沉默半晌才終於開口。
「我嗎？」他說：「我是配角，是不能、也不該跟女主在一起的，配角。」
世界規則冰冷又森嚴。
沈識舟說他不是沒有抵抗過。
世界給他下達的初次警告。
是在我懷孕的第二天。
那天我在路上出了車禍。
沒有大礙，但仍在醫院住了兩周。
我的記憶緩緩回撥：「可我隻是骨折。」
我說：「萬一呢，萬一我的意外跟那些所謂規則根本沒有關系呢。」
隔著電話。
我也感覺到對面的沈識舟像是輕閉了閉眼：「可我不敢賭。」
他說：「我不敢拿著你的命、拿著孩子的命去賭。」
我崩潰地哭著說：「但現在我們的孩子……還是S了。」
電話對面的沈識舟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才終於出聲：「他沒足月，生下來就體弱多病，所以我給他取名，叫他許安。」
「我隻想他平平安安。」
「許願，過去兩年，有半數的時間許安是在醫院裡過的。」
沈識舟的聲音沙啞，又透著濃重的無奈。
「我換了無數的醫生，他太小禁不起折騰，我就讓國外的醫生跟儀器一起飛過來。」
沈識舟話音裡泄露出道哭音。
他說：「我隻是想讓他健健康康。」
「但是許願……我連這都不能辦到。
」
我問沈識舟：「他走的時候，痛苦嗎？」
「我不知道，」沈識舟卻說：「他還那樣小，小得連哪裡難受，都說不清楚。」
壓抑的哭沒忍住。
我又問沈識舟：「那他……會叫媽媽了嗎？」
「會了。」
沈識舟說：「他會喊爸爸那天，就會喊媽媽了。」
41
我一直以為，沈識舟是帶著孩子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平靜生活。
我相信他能將孩子帶好。
我也相信終有跟他們再見的一天。
但我不知道。
過往兩年的數個日夜。
我的孩子掙扎在病痛裡。
而沈識舟，沉浸在濃重的絕望裡。
這通電話打了太久，手機都沒電自動關機了。
我再抬頭時，就看見了對面沈淮明若有所思的臉。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隻是平靜地看一眼他：「我們離婚吧。」
沈淮明笑起來：「憑什麼？」
「你的小孩S了，你不該更沒有顧慮的跟我在一起嗎？」
他握住我的胳膊，力道讓我惡心。
「我們還會有小孩的。」
他說：「會有健康、長命又漂亮的小孩的。」
天道不會保護女主和男配的孩子。
卻會讓男女主的孩子順風順水嗎。
我覺得好笑。
然後真的笑了出來。
我說：「你讓我考慮考慮。」
兩年來。
這還是我第一次跟他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話。
我的平靜，
居然詭異地安撫住了沈淮明的燥意。
42
然後當晚。
我就徹底離開了。
我去找了沈識舟。
我跟他共同安頓好了我們S去的小孩。
我輕撫著灰白的照片。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我的孩子。
卻也是，最後一次。
但我的舉動，卻像是徹底激怒了沈淮明。
他是天命男主。
一切的一切都站在他那邊。
所以他幼年背負私生子的罵名。
成年後，卻能迅速地壯大起來。
我仍記得最後那夜。
沈識舟帶著我在山道上狂奔。
身後是數輛追逐的黑車。
打頭那輛，是沈淮明。
我從車前鏡裡，看見了他陰狠的眼。
開到山頂，一面懸崖，一面追車。
我跟沈識舟避無可避。
「往下開。」我看著懸崖底下深藍的海。
對沈識舟說。
既然活在這個世界上，心愛的總是失去，相愛的無法得到。
被限制著和不愛的人相處。
那還有什麼意思。
我轉頭看向沈識舟的臉：「往下開吧。」
汽車轟鳴著駛往深海。
被海水沒過頭頂那瞬間。
沈識舟握緊了我的手。
43
我睜開了眼。
入目是醫院雪白的牆壁。
房間很安靜。
但我剛一動。
在床上玩玩具的許安就朝我爬了過來。
「媽媽，」他放下玩具往我懷裡鑽：「你睡了好久。
」
我看著他活潑的模樣，還是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難受嗎？」我問他。
許安仰頭看我，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眼尾：「媽媽也生病了嗎？」
他摟著我的脖頸給我眼睛吹氣：「媽媽別哭。」
我抱住他，感受他健康的心跳。
我終於知道。
三年前我獨自做主要生下他的原因了。
上輩子我沒見到健康的他。
所以這輩子，冥冥之中，我一定要見到他、留下他。
抬頭時才看見對面的沈識舟。
他靠在牆壁上，身形消瘦。
正無聲地望著我們。
我也終於知道了。
昨夜他那樣害怕緊張的原因。
上輩子的許安掙扎在病榻上。
時刻都有喪命的威脅。
所以他看見許安進醫院，才那樣害怕。
44
為了打消沈識舟的擔憂。
晚上我還是將許安留在醫院又觀察了一夜。
許安在病床上睡熟後。
我看了看沉默的沈識舟：「我們談談。」
沈識舟有點愣，抬頭看向我：「……談什麼？」
「就談你昨晚的異常。」
沈識舟輕輕將頭偏過去了。
他不願意說。
我看著沈識舟，低聲問他：「你什麼都沒忘，是嗎？」
話落，沈識舟先是頓了頓。
然後他突然抬頭看向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直白出聲：「沒有忘記多病的許安，沒有忘記自己配角的身份，也沒有忘記我們那時……悲哀的結局。
」
沈識舟的眼睛又紅了。
我還是第一次發現，他是個這樣愛哭的男人。
那他那些年帶著許安。
背地裡得哭多少次。
45
沈識舟聲音幹啞：「你怎麼……」
「我都想起來了。」我說。
沈識舟的眼睛輕顫了顫。
我說：「其實在 17 歲，你接了籃球場上我送的水後，我就知道自己不該跟你在一起。」
我說：「我看到了彈幕。」
「他們說我是女配，說我不該跟你在一起。」
「怎麼可能？」始終垂眼沉默的沈識舟終於抬起頭來。
他看著我說：「配角是我，一直都是我。」
我輕輕皺了皺眉。
其實從夢中醒來，
聯想到我看到的那些彈幕，我就知道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所以當前，我立在沈識舟面前。
仔仔細細說了我這些年看到的那些彈幕，以及他們對我的態度。
沈識舟臉上緩緩露出驚訝神色。
那驚訝漸漸轉化成了憤怒：「你看到的那些彈幕,都是上一世,我看到的。」
他說：「那些嘲諷、那些說不配的，都是說的我。」
他皺了皺眉：「甚至那些說許安的,在許安重病時都在落井下石的，都是在說我不配。」
是這個世界重頭再來時出了問題嗎？
我突兀想起個關鍵的。
難怪,難怪他們察覺不到沈淮明的存在。
或許——
他們真是從上一世單純復制到我眼前來的。
世界重啟產生了 bug。
那些曾經針對沈識舟發出的彈幕,改了性別,出現在了我眼前。
46
「但我在知道那些彈幕的情況下，還是膽大妄為地追求你、跟你表了白。」
我看著沈識舟說。
「現在我好好的,」我看向病房門內：「他也好好的。」
沈識舟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
我說：「你別害怕，世界已然重啟,或許規則早已更改。」
沈識舟突然抬手,摟抱住了我。
他抱我很緊，用積攢兩輩子的力道。
將我控制在他懷中。
「真的嗎？」
他那樣強橫的力道,問我話時，卻靠在我耳邊小心翼翼的。
我點頭說對。
「起碼我追求你、設計你，生下許安——」
「除了那些惹人厭煩的彈幕,
沒有受到任何警告。」
「但我很害怕。」沈識舟說。
「我一直都記得上輩子,所以我很害怕。」
「但我又很貪心,」他說：「我愛你呀。」
他說：「除了跟你在一起，其他的……我都無法拒絕你，知道你生下我們的小孩時，我又驚喜又害怕。」
「我怕重蹈覆轍,我怕你難過，我怕許安受折磨。」
我低聲打斷沈識舟：「但你說的這些，都沒有再發生。」
「或許劇情的威力早已消失,甚至那些彈幕都完全是從上輩子復制而來。」
「連誰是男主,誰是女主都分不清了。」
沈識舟的頭抵在我肩頸裡。
「知道許安健健康康長到 3 歲時,許願，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我輕輕摟住他的後背：「那你就看著他健康長到 30 歲、甚至 80 歲、90 歲吧。
」
47
我在此刻突然想起來宋輕漾。
既然沈識舟不是男主,那宋輕漾呢。
我問沈識舟。
他抱著我,聲音顯得瓮聲瓮氣：「她不是劇情線裡的人，我隨便花錢聘的演員。」
他說著話有些心虛：「當時為了打消你在我身上的念頭。」
我無聲瞪一眼他：「難怪你連人家名字都記不住了。」
沈識舟用哭腔淡淡轉開話題：「這幾年我一直知道你的動靜,一直在暗地裡悄悄看著你們。」
「那這次怎麼跳腳跑過來了。」我問他。
沈識舟好像臉紅了。
「因為知道沈淮明過來了,」他說：「我很嫉妒,也很吃醋。」
「就算他是男主，我還是不願意你跟他在一起。」
我冷笑一聲：「那萬一劇情的威力猶在，
我必須跟他在一起呢。」
「那我就把他S了，自己再去坐牢。」
沈識舟的聲音終於恢復冷靜。
他低頭看著我說：「上輩子他曾傷害過你,我不想再讓他靠近你。」
我迎著他漆黑的目光。
擁有兩世記憶的沈識舟，終於在此刻泄露出零星壓抑不住的瘋魔。
48
自那天起。
沈識舟就留在了我身邊。
他心驚膽戰地守著我們。
但兩三年過去,四五年過去。
我們仍沒有收到任何限制和警告。
甚至在徹底拒絕沈淮明後。
沈淮明都沒再出現在我們面前過。
沈淮明身為男主,都沒有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地執念了。
我想，這個世界的規則限制或許是真的消失了。
又是一天工作完。
下樓時我看見沈識舟正帶著許安在廚房裡忙活。
今天是許安 8 歲的生日。
他正在沈識舟的帶領下,自己做蛋糕。
聽見我下樓的動靜。
他咚咚朝我跑過來：「媽媽——」
他喂給我一塊草莓。
我抬頭，看見沈識舟穿休闲襯衫和淺色圍裙。
正站在廚房裡，笑望著我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