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還沒喘口氣,就被他的同窗好友們堵在了巷口。
他們捏著我的下巴,笑得意味深長:
「小兔子,跑什麼?」
我以為他們是來抓我回去的,嚇得瑟瑟發抖。
可他們卻慢條斯理地拿出我最愛的糖糕,在我眼前晃了晃——
「乖乖聽話,我們就幫你瞞著他,怎麼樣?
「否則……」
幾截指尖輕輕劃過我的脖頸,帶著危險的溫柔。
「你猜,他若知道你藏在這兒,會怎麼罰你?」
1
春日的書院裡飄著柳絮,我抱著食盒站在青石臺階下,手指捏緊了衣角。
這是母親第三次催促我來給夫君送吃食了,前兩次我都借身子不適推脫過去,
可今日母親親自盯著我梳妝打扮,將食盒塞進我手裡。
「砚兒讀書辛苦,你做妻子的要多體貼。」母親拍著我的手背說,眼裡滿是慈愛。
食盒很沉,我走了半個時辰才到白麓書院。帶著些涼意的風吹紅了我的鼻尖,也吹亂了我精心梳理的發髻。
我不敢抬手整理,生怕碰掉了發髻上的簪子一一那是齊砚親手給我做的,他兇巴巴地警告我不許弄壞,而且每天都要佩戴。
「這位……小娘子找誰?」
守門的小廝看著眼前明顯是個小姑娘卻梳著婦人發髻的我,到嘴邊的稱呼硬生生轉變。
我的聲音比蚊吟還輕:「我來尋夫……齊公子。」
我突然想起齊砚最是厭惡在眾人面前提及我們之間的關系,連忙改口。
「齊公子?
」
小廝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齊夫人……」
「齊公子正在梅林與同窗論詩,需要領您過去嗎?」
「不……不是夫人……」
我慌忙搖頭,成親半載,齊砚從未帶我來過書院,更不曾向同窗提起過我。
甚至還惡狠狠地警告我不許出門,更不許在外人面前提起我們之間的關系。
思及此,我捏緊手中食盒遞出去:
「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把這個交給他?」
小廝為難地撓撓頭,不是他不想幫,實在是不能壞了規矩擅自離守。
我露出一個微笑說:「沒關系,我自己進去便好。」
越走近,交談聲越清晰。
我手心開始冒汗,
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在這一刻崩塌。
我慌不擇路地躲到了假山後,看見齊砚一襲月白長衫倚在石桌邊,修長的手指轉著青瓷酒杯。
他身邊圍著幾個錦衣公子,都是我從未見過的面孔。
「砚兄這首詩當真妙絕!」青色衣袍的男子拍案叫絕,又斟滿一杯酒入腹。
齊砚嘴角噙著笑,那是我在齊府從未見過的神情。
我總是被他說笨,想來也是因為這個他才如此厭棄我。
我失神想著,腳下踩到了什麼,枯枝斷裂的聲響驚動了那群談笑風生的學子。
「什麼人?」
齊砚皺眉望來,目光在觸及到我那截粉白色的裙角時陡然沉下。
食盒突然變得似有千斤般重,我僵在原地,看著他沉著步伐走來。
「誰讓你來的?」
他壓低聲音,
每一個字都是那樣的寒冷刺骨。
「母親說,」我低頭著自己的鞋尖,那裡是來時不小心沾上的泥點,「春日幹燥,讓我給你送些潤肺的湯。」
「哪裡來的小娘子,來給砚兄送溫湯?」
齊砚身後傳來誇張的驚呼,青衣男子「啊」了一聲。
「這位,莫不是……」
齊砚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將我拽離此地:
「立刻回去。」
說完,他松開手,從袖中掏出帕子擦拭掌心,仿佛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以後,不許再來書院。」
說不難過是假的,我眼眶發熱,卻不敢讓眼淚掉下來。
上次回門時不小心在他面前哭出來,他冷笑著說最是厭惡女子哭哭啼啼的模樣。
「喲,砚兄金屋藏嬌啊?
」
青衣男子倚在廊柱上笑著,其餘幾人也圍了過來。
我下意識往齊砚身後躲,卻被他側身避開。
「齊家的丫鬟罷了。」齊砚背對著我,聲音平靜得驚人,「來送些東西就走。」
我渾身血液瞬間疑固,被他這一句話驚得半天回不過神來。
這時,食盒突然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拿走,青衣男子掀開蓋子。
「銀耳百合蓮子湯?」
他挑了挑眉,自顧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視線直勾勾盯著我。
「甜而不膩,火候正好。」
「沒喝過好的?」
齊砚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要走,卻被另一個穿著霜色衣袍的男子攔住。
「砚兄不厚道啊。」那人搖著折扇輕笑,「這麼個妙人兒藏著掖著,莫非是。」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扇骨挑起我的下巴,我被迫抬頭,看見一雙含著戲謔的桃花眼。
「怕我們搶了去?」
眾人哄笑起來,我不知所措地著往後退著,後背抵上了冰涼的廊柱。
三個華服公子趁機將我團團圍住,他們身上各種昂貴的燻香混在一起,燻得我頭暈目眩。
「看著年歲不大,砚兄何時成的親?」
有人伸出指節戳了戳我的臉頰。
「胡說!我沒有成親……」
齊砚惱極了,但他的辯解被淹沒在七嘴八舌的調侃中。
那隻戳我臉頰的手突然下滑,來到了衣領處。
我退無可退,嚇得眼眶泛紅,求救般望向齊砚。
卻見他攥緊拳頭站在原地,耳根通紅不知是羞還是怒。
霜色衣袍的男子忽然輕笑出聲,
在我衣領處徘徊的手移開,轉而握起我滿是冷汗的手掌。
「小娘子的手可真涼,我幫你暖暖可好?」
我被他這番舉動嚇得呆住,下意識想抽出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食盒在推搡間被打翻,不是那麼精心準備的湯水灑了一地。
「我的湯!嗚嗚……」
我委屈極了,倒不是因為心疼湯,而是齊砚竟厭惡我到眼睜睜看我被欺負也不制止。
「夠了!」
齊砚突然厲喝,眾人安靜了一瞬。
我趁機掙脫桎桔,委屈和羞憤令我頭一次看也不看他,不管不顧地跑出了院門。
我一路跑著,跑丟了鞋子,發簪也不知在何時掉落。
回到齊府時,我沒有去正院向母親復命,也沒有回夫妻二人的主臥,而是徑直跑進了旁邊的小廂房,
用被子裹住自己瑟瑟發抖的身體小聲哭泣。
此刻,向來膽小的我生出了一個驚人的想法。
2
那天之後,我染了風寒,高燒三日不退。
恍惚間似乎有人坐在床邊喂我喝藥,冰涼的氣息像極了齊砚。
但怎麼可能呢,他那麼厭惡我。
病好後,那個想法非但沒有消失,反而一日比一日強烈。
這天,陽光明媚,天氣正好。
最重要的是齊砚有事這幾天都不會回來。
我以最快的速度擬好一封和離書,這還要感謝齊砚當初日日逼我習字。
想到這裡,我難過極了,怎麼別人家的青梅竹馬就是相敬如賓,到我這卻是這般模樣。
反正以後再也不會相見了,我一邊抹著淚一邊收拾東西,為了掩人耳目,我隻帶了輕便的財物和必要的衣物。
正好今日母親去寺廟進香,管家在庫房清點,沒人注意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角門溜了出去。
城西有家繡坊招工,我在閨中就以繡活精細聞名。
隻要去到那裡……
我摸著袖中攢了半年的私房錢,卻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輕笑。
「齊砚家的小娘子,這是要去哪兒?」
霜色衣袍的男子牽著匹馬堵在巷口,折扇輕敲掌心。
「砚兄正滿城尋你呢。」
這麼快就找來了嗎?
他們是來幫齊砚帶我回去的嗎?
我腦子嗡嗡的,下意識轉身要跑。
卻被從另一頭包抄的青衣男子堵住去路。
他手裡晃著的正是我留在齊府的和離書:
「這麼漂亮的簪花小楷,
毀了多可惜。
「別怕。」
霜色衣袍的男子一步步走近,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孩童。
「我們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保準砚兄找不到。」
「你們、不是來幫他帶我回去的嗎?」
我後退著不敢輕易相信。
後背撞到青衣男子的胸膛,我急忙止住步伐,一隻秀氣的荷包卻從懷中滑落。
一隻修長的手自我身後伸出,將荷包拾起。
裴慎之將它放在鼻下輕嗅:「你做的?」
他手指一挑,解開了系帶,倒出裡面僅有的幾塊碎銀。
「這麼點盤纏也敢離家出走?」
「裴兄別嚇著她。」
霜色衣袍的男子俯身扶我,在我耳邊輕聲道,「我們知道砚兄待你不好。
「跟我們走,你想要什麼都有。
」
我搖頭拒絕,想起那日他的舉動,實在是不敢輕易相信眼前人。
「嘖,麻煩。」
裴慎之不緊不慢地掏出一方帕子,折了兩下從後面捂住我的口鼻,甜膩的香氣瞬間湧入我的鼻腔。
我瞪大了雙眼,最後看到的,是霜色衣袍的男子拿過我的荷包,然後塞進了自己貼身的暗袋裡。
我醒來時,身下是比齊府更柔軟的錦褥。
淡紫色的紗帳被銀鉤挽起,窗外一株海棠開得正豔。
這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地方。
3
「醒了?」
溫潤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霜色衣袍的男子捧著青瓷碗走近,「唔,蒙汗藥用得多了些。」
我掙扎著從床上坐起,旋即又因眩暈重新倒回了枕上。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巷子裡的攔截,甜膩的帕子,眼前人把玩我荷包的模樣。
突然想起什麼,我四下張望:「我的包袱.…….」
在床上久臥的我嗓音變得嘶啞綿軟。
溫玉瑾眼眸暗沉,他將藥碗輕輕放在床邊的小幾上。
「慎之收著呢,他說要等你乖乖喝完藥才還給你。」
溫玉瑾又舀起一勺褐色湯藥吹了吹,另一隻空出的手捧起我的下巴。
「來,張嘴,不苦的。」
我偏頭避開,湯匙又不依不饒抵在唇邊,我SS咬住牙關就是不肯松口。
他嘆了口氣,扣在下巴的手轉而捏住了我的鼻子。
在我因窒息張口的瞬間,苦澀的藥液灌入喉嚨。
我嗆得咳嗽,藥汁順著下巴流到鎖骨,被他用拇指輕輕拭去。
「這才乖。
」
他獎勵似的摸摸我的頭:「慎之說得不錯,你就像隻容易受驚的呆兔子。」
房門突然被推開,裴慎之拎著我的包袱晃了晃。
「小兔子醒了?」
他身後還跟著個陌生男子,是那日在書院見過的面孔。
我蜷縮到床角,拉高被子遮住自己。
裴慎之大笑,故意抖開我的包袱,素色衣裙飄落在地,露出了裡面裹著的小衣。
「還給我!」我漲紅了臉,不知哪來的勇氣撲過去,卻被他攔腰抱住。
其他人哄笑起來,有人捏了捏我赤裸的腳踝。
「急什麼?」
裴慎之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在我眼前晃。
「想要這個?」他揚了揚眉,「先把藥喝完。」
溫玉瑾適時遞上藥碗,我在眾人注視下一口一口地咽下苦藥,
眼淚砸在碗裡蕩起細小漣漪。
「咳咳……」
我被嗆得沁出淚水:「我沒病……」
裴慎之嘖了一聲:「給你補補身體。」
他唇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否則,你受不住。」
說完他滿意地松手,卻把碎銀塞回自己衣襟:
「這個,暫時交由我保管。」
「不要你保管、我要到城西去……」
我伸出手想討回來,手腕卻被他握住。
溫玉瑾將地上東西收拾好,溫和朝我笑著:
「在外面,被砚兄尋回是早晚的事。
「待在這裡,砚兄一定找不到。」
我呆呆反應了半晌才品出其中意味:
「你們、這是要……關我?
」
沉默許久的蘇景明總算找到機會開口。
「怎麼會是關呢?我們是在救你脫離苦海。」
他指尖卷著我的一縷發:
「齊砚那家伙,根本就不懂得什麼是,憐香惜玉。
「所以乖乖待在這兒。」
溫玉瑾安撫地摸著我的腦袋,「等齊砚放棄尋找,我們自會送你出城。」
從那天起,我被困在了這座名為「聽雪莊」的宅院裡。
三個男子輪流來看我,每次都帶著各種款式的新衣裳和新奇的吃食,就是從不給我任何值錢的物件。
這天,裴慎之帶來了齊砚尋人的告示。
「砚兄現在甚至懷疑是山匪劫走了你。」
他嗤笑一聲,心情愉悅地撫著我的眉眼,「多可笑,昨日他還來問我有沒有找到線索。」
我透過淚眼不解看他:
「可你們………不是好友嗎?
」
「是好友。」
裴慎之擋下我躲進被子的動作,俯身勾唇在我耳邊低語。
「又如何?」
4
春日將盡時,我染了風寒。
高燒中我夢見齊砚掀開床帳,破天荒地用浸湿的帕子擦我額頭的汗。
醒來卻見溫玉瑾靠在床邊看書,我無意識抓住他的衣袖喚了聲「夫君」。
溫玉瑾指節收緊,手中書冊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看清楚,我是誰?」
他輕輕抬起我的下巴,深不見底的眸直直望著我。
我嚇得清醒過來,他卻忽然放柔聲音:「想見齊砚?」
我怔了片瞬,反應過來拼命搖頭。
他卻笑著撫順我的發:「好啊,明天就帶你去。」
第二日他們竟真帶我出了門,
隻是來的是茶樓雅間。
透過雕花屏風,我看見齊砚正與人交談。
「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不要嚇到她。」
他聲音沙啞,「我夫人膽小,受不得驚。」
我驚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聽,齊砚喚我什麼?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