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我狠狠地深吐了口氣,盡量讓自己心情平復後才接起來。
「諾諾……你……你同學說,你明天要去大禮堂做什麼檢討?」
電話那頭是媽媽的惶恐和不解。
「你別再鬧了,好不好?媽求你了。」
「你給老師道個歉,給同學道個歉,咱們不念了,回家……媽養得起你……」
說著說著,她又哭起來。
指甲掐進自己掌心,我閉上眼,喉嚨有些發緊。
「媽,我沒鬧,是他們要逼我。」
「如果我不站出去把所有事情說清楚,我這輩子就毀了。
」
「他們會把精神病三個字刻在我的檔案裡,讓我走到哪裡都抬不起頭。」
「你這孩子怎麼聽不進勸!平平安安畢業比什麼都重要!你低個頭,認個錯,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
「低頭?我沒錯,為什麼要低頭?是張薇貪了班費,是輔導員不分青紅皂白!媽,你為什麼就是不信我?!!」
面對媽媽要我毫無意義的妥協,我終於忍不住委屈又惱怒地對她吼道。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最後在一聲疲憊的嘆息下被掛斷了電話。
那晚,我哭到半夜。
第二天下午,我抹上李萌萌落在寢室的粉底,獨自一人走向大禮堂。
大禮堂裡已經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
不光是我們班,還有很多其他專業的學生。
他們交頭接耳,
對我指指點點。
第一排正中間坐著輔導員老周,他旁邊是院長和幾個校領導。
我有些意外,沒想到會驚動這麼大的陣仗。
後來才知道,是老周為了顯示自己妥善處理了這起「學生心理危機事件」,特地請了院領導來觀摩指導。
張薇和王琳坐在他的另一邊。
看到我進來,禮堂裡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無數道視線匯集在我身上。
我目不斜視,一步步走上臺後緩緩開口。
「我要檢討,從大一那年十月,我第一次幫張薇同學做假賬開始。」
7
一句話,讓整個禮堂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前排的院領導和老周。
老周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張薇看向我,
那眼神裡的警告意味十足。
我沒有理會,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下去。
「那一次是班級秋遊活動,實際支出三百五十元,張薇讓我報賬四百元,多出的五十元,她說是備用金損耗。」
「大一下學期,學院籃球賽,班級購買統一服裝,共計花費八百元。張薇讓我分兩次報賬,一次寫服裝費八百,一次寫宣傳材料打印費三百。」
「大二上學期,迎新晚會,班費支出一千二百元。」
「張薇給了我一堆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出租車票,金額總計五百六十元,讓我以志願者交通補貼的名義入賬。」
「但據我所知,我們班的志願者,沒有一個人拿到過一分錢補貼。」
我平靜地一條條陳述。
臺下又開始響起烏泱泱的議論。
張薇頭一個坐不住,她忽然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到講臺邊,
想要搶我的話筒:
「程諾!你鬧夠了沒有!你拿一本不知哪裡來的本子,就能隨便汙蔑人嗎?你說我做假賬,證據呢?」
她離我極近,近到她說話時溫熱的氣息都撲在我臉上。
在臺下的人看來,這是被冤枉的班長忍無可忍的當面對質。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張薇此時正在我耳邊惡狠狠地說出的另一句話。
「程諾,你媽在縣城那個超市的工作一個月兩千三,還要上夜班,不容易吧?」
「我叔叔正好是管那一片區的區域經理,你今天再多說一個字,我保證她明天就得卷鋪蓋走人。」
「你想清楚,為了這點破事讓你媽大熱天的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值不值?」
我的大腦嗡的一下,隻剩下空白。
她的話精準地扎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我下意識地SS咬住自己的舌尖,
我怕我這不受控制的舌頭接下來會說出其他無法挽回的事實。
想到媽媽單薄的背影,她常年操勞而布滿薄繭的雙手,她為了省幾塊錢車費而寧願走半小時路回家的樣子……
一幕幕在我腦海中閃過。
我為自己爭一口氣,討一個公道,代價卻是媽媽失去賴以生存的工作。
我憑什麼這麼自私?
我的手開始發抖,嘴唇也動了動,卻發不出一個字。
我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被血腥味封緘。
臺下的議論聲變了味道。
「怎麼不說了?」
「果然是編的吧,被班長一問就心虛了。」
「我就說嘛,張薇人那麼好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老周看到局勢逆轉,立刻抓住機會。
他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程諾同學,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不要再執迷不悟了!」
張薇見我被震懾住,得意地揚起嘴角。
她退後一步重新轉向臺下,一副悲憫大度的樣子:
「大家別怪她,她隻是一時想不開,我相信她冷靜下來就好了。」
是啊,她贏了。
用我最在乎的人,將我打得潰不成軍。
我撐著桌子,感覺全身有些無力。
連周圍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無數種目光細密地往我身上扎。
就在我內心無比掙扎時,禮堂的後門處傳來憤怒的聲音。
「諾諾!」
8
我猛地回頭。
隻見媽媽站在大禮堂的入口處。
她頭發有些凌亂,腳上的布鞋還沾著泥點,正氣喘籲籲一臉怒意地看著我。
她怎麼會來?
她不是應該在縣城的超市裡理貨嗎?
那一瞬間,我隻覺得要完。
她一定是接了老周的電話千裡迢迢地趕來,要當著所有人的面逼我認錯,然後把我押回家去。
我的臉瞬間沒了血色,聲音都有些發顫:
「媽……你怎麼來了?你的工作呢?」
媽媽沒有回答我。
她紅著臉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看得出來,她很生氣,也很急。
張薇的臉上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老周也松了口氣。
看著媽媽怒氣衝衝的樣子,我下意識地閉上眼後退一步,等待意料之中的耳光或是劈頭蓋臉的責罵。
下一秒,落在我身上的是一個溫暖而有力的擁抱。
媽媽將我緊緊地、緊緊地摟在懷裡,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滾燙的眼淚落在我的脖頸上。
「對不起……諾諾……是媽媽對不起你……」
那些話她剛剛都聽到了。
她哽咽著,她心疼著。
「是媽媽沒用,這些年隻知道讓你聽話,讓你忍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卻從來沒問過你在學校受了多少委屈……」
「媽媽昨天掛了你的電話後一晚上沒睡著。」
「我想了一晚上,我女兒我了解,她不是那種會撒謊會冤枉人的孩子,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會這樣不管不顧。」
「那個破工作,媽也不要了!」
「昨天我就辭了!他們想拿那個來拿捏你,
沒門!我就是去撿垃圾去要飯,也不能讓我女兒被人這麼欺負!」
她捧起我的臉,用粗糙的手指擦去我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安慰我,對我說:
「諾諾,別怕,你想說什麼就大聲說出來!有什麼事媽給你頂著!天塌下來咱們娘倆一起扛!」
我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
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立無援,所有的恐懼和掙扎,都在媽媽這個擁抱和這番話裡被擊得潰不成軍。
整個大禮堂,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震撼。
這份樸素而強大的愛,遠比任何精心設計的言辭都有力量。
張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她沒想到我媽竟然會來,還壞了她的好事。
老周更是目瞪口呆,額上滲出冷汗。
前排就座的李副校長,
一直神情嚴肅地觀察著一切。
當了十幾年的副校長可不是白當的。
此刻他緩緩站起身,原本銳利的眼神多了幾分動容。
他看向我媽媽微微點了點頭,那是表示敬意的姿態。
在媽媽的懷裡,我漸漸平復下來。
我擦幹淚重新拿起話筒。
「謝謝媽。」
「現在,我繼續我的檢討。」
我直視臉色慘白的張薇。
「張薇,你說我汙蔑你,那你敢不敢告訴大家,你根本沒有男朋友。」
「你手上那個價值一千四百九十九元的蔻馳包,是你九月二十八號晚上,用自己的手機在蔻馳官網上下單買的,收貨地址就是我們學校的菜鳥驛站。」
「而你付款的錢,正是我們班活動剩下的那筆一千五百塊的經費,你把它從班級賬戶先轉到了你自己的微信零錢裡!
」
「至於我有沒有胡說,查一查你的網購記錄,查一查班級賬戶九月底的轉賬記錄,再問一問你那位在超市當區域經理的叔叔,他認不認識你,不就一清二楚了嗎?」
我每說一句,張薇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最後,她站立不穩,踉跄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嘴唇發顫,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副校長走上講臺,從我手裡接過那兩本賬本。
「今天的事到此結束。」
「程諾同學的母親,請您放心,學校絕不會讓任何一個堅持真理的孩子受委屈。」
「關於程諾同學和張薇同學反映的問題,學校紀委會即刻成立調查組進行徹查,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議論此事。」
「散會。」
9
當天下午,
我就被請到了紀委辦公室。
媽媽陪著我一起。
我詳細敘述了所有情況。
第二天,張薇、王琳和老周也被分別叫去問話。
我聽說,調查組直接調取了班級賬戶三年來的所有銀行流水,核對了每一筆賬目。
張薇那個蔻馳包的購買記錄、她與那位「區域經理」叔叔並無親屬關系的事實都被輕易地查了出來。
鐵證如山,容不得任何人再狡辯。
事情發酵的速度超乎想象,很快就在校園論壇裡炸開鍋。
之前那些罵我是瘋子的帖子全都被刪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關於張薇貪汙、老周包庇的爆料以及我媽媽在大禮堂那番話的各種轉述版本。
原來,被張薇欺壓過的遠不止我一個。
有人說自己的獎學金名額被她用手段頂替,有人說曾被她逼著幹私活,
隻是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忍氣吞聲。
我的反抗和我媽媽的出現,像一顆投入S水裡的石子,激起了所有被壓抑的憤怒和良知。
周三上午,學院的公告欄前再次圍滿了人。
【關於我院學生張薇挪用班級經費、輔導員周某嚴重失職事件的處理決定:
一、經查實,20 級學生張薇在擔任班長期間,多次利用職務之便,挪用、侵佔班級經費,共計人民幣七千餘元,數額較大,情節嚴重;
同時,惡意構陷、威脅同學,品行敗壞,對我院聲譽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經學院及學校討論決定,給予張薇開除學籍處分,並責令其退還所有侵佔款項。
相關材料將移交公安機關。
二、經查實,20 級學生王琳在事件中混淆是非,協同作偽證,給予其全院通報批評、記大過處分,
並留校察看。
三、我院輔導員周某,身為教育工作者,工作嚴重失職,包庇縱容學生錯誤行為,對學生進行不公正處理。
經學校研究決定,給予其開除處理並撤銷其教師資格。
四、此前對我院 20 級學生程諾同學的記過處分及休學建議,系建立在不實情況上的錯誤決定,現予以撤銷。
學院將就此次事件對程諾同學造成的名譽損害和精神壓力,向其本人及家屬公開道歉。
程諾同學不畏強權、堅持原則的精神,以及程諾同學母親深明大義的言行,值得全體師生學習。】
公告的末尾,蓋著學校明晃晃的公章。
周圍一片哗然。
「天吶,開除學籍還要移交公安?」
「活該!這種人就是學校的蛀蟲!」
「程諾和她媽媽也太剛了,
一個人把他們全掀翻了。」
「之前我們還罵她……真是不應該。」
我站在人群外,媽媽在我身邊輕輕握著我的手。
她的手心很暖。
我贏了。
不是靠什麼奇跡,而是靠那份被所有人當成瘋病的誠實和媽媽奮不顧身的愛。
回到寢室,李萌萌急促不安地站在門口。
看到我和我媽後她動作一僵,臉上滿是愧疚和不安。
「阿姨好……諾諾……」
她低下頭,不敢看我們。
「對不起。我……我太自私了。」
她告訴我,她的貧困助學金資格因為是通過不正當途徑獲得的,也被取消了,
並且需要退還已經發放的款項。
我看著她,心裡很平靜。
我的舌頭動了動。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你真正應該道歉的是你自己。」
「李萌萌,靠別人施舍換來的東西總有一天要連本帶利地還回去,希望你以後能明白這個道理。」
媽媽在一旁沒有說話,她拍拍我的背。
有些傷害可以說原諒,但留下的痕跡卻不會那麼輕易消失。
10
新學期開始了,我重新回到了生活委員的崗位。
班級裡的氣氛和過去截然不同,不再有那種壓抑的偽善。
同學們在群裡發言不再字斟句酌,私下裡也會開一些善意的玩笑。
我發現,當謊言的陰影被驅散後,大家才敢真正地做自己。
我的舌頭在那次大禮堂事件後,
開始變得正常起來。
起初隻是偶爾失靈,比如對媽媽說「你今天穿的這件衣服有點顯老」,媽媽會笑罵我一句「S丫頭」。
我也能及時捂住嘴巴,不再像之前那樣完全不受控制。
漸漸地,那種被迫說真話的衝動越來越弱。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它徹底消失了。
我試探性地對媽媽說:
「媽,你做的菜真好吃,比外面飯店的都好!」
媽媽笑著說:「就你嘴甜。」
而我的舌頭沒有跳出來反駁「其實有點鹹」,這讓我松了口氣。
那隻詭異的烏鴉玩偶,從我搬出寢室的那天起,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曾懷疑它是否真的存在過,還是隻是我精神崩潰時產生的幻覺。
但無論如何,它帶來的影響最終幫助我揭露了真相,
也讓我重新認識了自己和身邊的人。
李萌萌搬到了新寢室後,我們之間的關系卻比以前更近了。
她主動找我,向我傾訴她申請助學金時的壓力和無奈,以及她對張薇的恐懼。
我沒有過多指責,她也變得更獨立。
不再輕易依賴別人,開始認真學習並自己兼職打工。
期末考試臨近,我全身心投入到學習中。
輔導員老周被開除後,新來的輔導員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
她非常注重學生的心理健康,也鼓勵大家積極反映問題。
我的事情成了學院的典型案例,警示著所有老師和學生。
晚上,我在圖書館學習到很晚。
走出大樓時天空下起小雨。
我正準備跑回寢室時卻看到媽媽撐著一把舊傘,站在圖書館門口等我。
她穿著學校超市的工作服,臉上雖然帶著疲憊,但看到我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諾諾,餓了吧?媽給你帶了你愛吃的米粉。」
她把熱騰騰的米粉遞給我,又把傘往我這邊傾斜,自己半邊身子都被雨淋湿了。
「媽,你怎麼來了?」
我接過米粉,心頭一暖。
「想你了唄。」
她笑著說,「而且,媽也想看看你學習的地方。」
我看著媽媽被雨水打湿的頭發和她臉上滿足的笑容,眼眶有些湿潤。
我曾經害怕給她添麻煩,害怕她會因為我而失去工作。
可她卻用最樸素的方式告訴我,沒有什麼比我更重要。
現在,我不再是那個被恐懼和委屈捆綁的女孩了。
我學會了勇敢,學會了堅持,也學會了被愛。
我緊緊地抱住媽媽,感受著她身體傳來的溫暖。
我知道,我的未來會因為這份愛而變得更加光明和堅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