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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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仕祈磕了一個頭,「小臣微末才華,得有陛下和公主殿下青眼,感激不盡,隻求——」


「隻求將小臣留在京內,願在天子腳下,為陛下盡忠。」


 


皇帝面上閃過訝異之色。


 


這個機會,沈仕祈可以求娶公主,可以求入翰林,更可以求外放為官,三年後榮耀歸來。


 


留在洛京城裡做一個小京官,實在是浪費了這個好機會。


 


可是沈仕祈面帶微笑,「小臣隻想,繼續受城隍娘娘庇佑。」


 


公主微微一笑。


 


「父皇,這位沈進士倒是有趣。」


 


「既然他提出來了,不如父皇就答應他罷。」


 


皇帝寵愛地看著他,「你倒大方。」


 


公主態度很溫和,「沈大人並無當驸馬的心思,亦沒有封侯拜相的志願,他生於洛京,

就讓他為洛京的百姓做點事罷。」


 


皇帝點點頭,「我兒慧眼識人。沈進士,你還不領賞?」


 


沈仕祈早已深深拜倒,「多謝公主。」


 


12


 


於是他便成了一位七品的京中小官,日日穿著青袍四處為京裡的百姓處理各種雜事。


 


陳家的羊被偷了,張家的房子多佔了一尺,李家姑娘——


 


哦,李家姑娘隻是想請他喝一碗冰梨水。


 


春末,太陽已經很毒辣,沈仕祈的官袍上浸透了汗水,顯露出一圈圈的白色痕跡。


 


「啊,熱得要命。」他粗魯地擦了擦汗水,一口氣喝完我給他端來的薄荷水。


 


這是城隍廟給往來香客們提供的降暑飲品。


 


「今年的日頭也太烈了。」他躲在殿後用井水衝去身上的汗。


 


水珠從他的鼻梁落下,

劃過肌理清晰的胸口和腰腹,落入松垮的襯褲中。


 


紅娘嘖嘖作聲,「俏郎君在勾引你。」


 


我趕緊捂住我的眼睛,隻從指縫中看出去。


 


沈仕祈對我燦爛一笑,拿過一邊的幹淨衣袍穿上,「我走啦。」


 


我點點頭。


 


天氣實在太熱了,就連殿內的香客都受不了了。


 


「什麼時候下雨呢?」


 


有人嘀咕,「城隍娘娘也該睜開眼睛看看,下一場雨罷。」


 


我嘆了一口氣。


 


神仙們各司其位,下雨確實不是我的專長。


 


我目送著沈仕祈的身影,然後看了看天。


 


晴空萬裡,連一朵雲都沒有。


 


沈仕祈今日還打算去河邊看看,能不能興修一些水利設施蓄水呢。


 


可有得他曬了。


 


漸漸地,

來向我許願的人都有了一個共同的願望。


 


快下一場雨吧!


 


痛痛快快的,把幹裂的土地澆透了的大雨,把人們心中的燥熱和恐慌衝走的大雨,把城裡飛揚的塵土和惶急的人心壓下去的大雨。


 


可我無能為力。


 


沈仕祈每日來城隍廟的時間也越來越晚,他的衣袍角沾滿了泥土和灰塵。


 


「不要擔心。」他笑著對我說,「我已經請了積年的老農家和河工,一起來興修蓄水渠和保水池,人不能光等著老天爺喂飯。」


 


他摸了摸我的臉頰,「人定也能勝天。」


 


13


 


可他的話並沒有安慰到我。


 


我掐指一算,今年的洛京城確實有一場大旱。


 


這是洛京城的劫數。


 


我跟在沈仕祈身後,去京郊看他每日勞作的地方。


 


麥田已經不再生機勃勃,

在焦渴的日頭下呈現出枯黃和一點可憐的慘綠,沈仕祈光著膀子,親自跳下幹枯的河渠裡一起挖著土。


 


「賊老天!」挖土的河工罵道,「什麼土地神,什麼城隍娘娘!平日裡吃了這麼多香火,如今卻裝聾作啞,神仙和當官的一樣,平日吃香喝辣的,遇到事就不管了!」


 


沈仕祈笑了笑,河工看著他,趕緊解釋,「沈大人不算!沈大人是好人!」


 


沈仕祈鏟起土,「城隍娘娘也是好神仙,隻是有些事情,她也不能辦到,所以我們還得靠自己出一份力。」


 


河工搔搔頭,「是。」


 


沈仕祈身上的皮膚被曬得通紅,晚間來城隍廟的時候龇牙咧嘴,「痛痛痛。」


 


我拿起香灰在他背上輕輕一撒,沈仕祈舒服地感慨一聲,「方才一直火辣辣的,現在好多了。」


 


我問沈仕祈,「如果一直不下雨,

情況會有多糟糕?」


 


他遲疑一會,「莊稼會減產,甚至——顆粒無收,這還是最好的。」


 


「怕的是幹旱過後接連而來的蝗蟲,洪水,都會導致數以萬計的百姓流離失所。」


 


「所以我一定要盡力避免這樣的結局。」


 


我看著他,「這樣啊。」


 


他替我绾了绾耳邊垂下的發絲,「不要小看人的毅力,我想做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我對他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柔聲道,「你一向是運氣很好的。」


 


沈仕祈是個很好的人,洛京城的人也都是好人。


 


可是好人面對著灼熱的太陽也會越來越暴躁。


 


每日來城隍廟的人都隻剩下了一個願望。


 


他們在大殿前供上了豬和羊,念起古怪的咒語,祈求大雨的降臨。


 


我在城隍娘娘的泥塑裡,看著曾經跟我許過求姻緣,求功名,求錢財的百姓,誠摯而絕望地祈求著,「來一場雨吧!」


 


可我無法答應。


 


我的法力遠不能讓我為洛京招來一場雨。


 


於是求雨的巫者努力地祈求,可我始終沒有回應。


 


我面前的香始終沒有燒起來。


 


沒有回應的禱告讓眾人愈發焦躁。


 


有人開始惱怒地咒罵起來,有人憤怒地扔掉了預備要進供的禱詞,不安和絕望的情緒開始在百姓裡傳播。


 


「城隍娘娘不管我們,那我們也要給她一點厲害瞧瞧!」


 


一聲惱恨的叫嚷,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群不安地騷動起來。


 


我垂眼看著他們,輕輕低下了頭。


 


14


 


沈仕祈趕到的時候,泥塑的城隍娘娘身已然被推倒在地,

四五分裂。


 


不過是木頭摻和著黃泥制作而成的神像,如今塵歸塵,土歸土。


 


有一些薄脆的信紙模樣的東西混雜其中,依稀是他熟悉的筆跡,但輕輕一碰就化為了粉齑。


 


沈仕祈跪倒在地,瘋了一樣拼命收集著碎掉的泥塊,「別,別,不可能,不會的——」


 


他絕望地抬起頭,慌亂地在人群裡尋找我的身影,「阿櫻?阿櫻!阿櫻!」


 


一開始號召推倒神像的人早已消失,旁觀的被煽動的眾人也仿佛才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鬧哄哄地作鳥獸散。


 


隨著沈仕祈一同到來的河工和小吏們氣得揮舞著手裡的鋤頭,「喂!你們隨意毀壞城隍娘娘的神像,這樣就想跑嗎!」


 


沈仕祈卻一把拽住他,「你看見阿櫻了嗎!」


 


「阿、阿櫻?」


 


沈仕祈仿佛在絕望之中抓住一縷曙光,

「就是經常來河道看我的那個姑娘,城隍娘娘廟裡的那個姑娘——」


 


河工的臉色古怪,「沈大人,這段時間,沒有其他貴人來過河道啊。」


 


小吏更是小心翼翼,「城隍廟裡,也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姑娘。」


 


沈仕祈緊緊抱著那些S物般的泥土木塊,眼淚滾滾而下,嘴裡喃喃,「是,你們從來看不見她——」


 


「看不見她為你們做了多少事,看不見她一直在庇佑洛京的百姓,看不見她有多愛這個塵世間。」


 


他的眼淚劃過被曬黑的臉頰,落入神像的殘餘中。


 


與此同時,一滴雨水悄然無息地沁入幹枯的土地。


 


隨即是第二滴、第三滴——


 


天邊傳來轟隆隆的雷聲,烏雲憤怒地翻湧咆哮,

底下的人們面面相覷。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是城隍娘娘!」


 


洶湧的雨水像是補償前幾個月的幹旱一般姍姍來遲。


 


「沈大人!水車轉起來了!」


 


「沈大人!蓄水渠流動了!」


 


前幾個月沈仕祈一直在努力的成果終於有了回報,這一場痛快的大雨後,就算再旱,洛京的農人也能憑借沈仕祈先見之明繼續撐下去。


 


沈仕祈卻好似沒有聽見別人的歡欣的聲音,他隻是呆呆地看著雨簾,然後走入其中,仰頭感受雨水撲面的溫柔。


 


「果然是你啊。」他說,分不清臉上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終究還是靠著你的庇佑。」


 


「阿櫻。」


 


15


 


大雨過後,

人們驚奇地發現,城隍廟裡破碎的神像不見了。


 


大殿裡空空蕩蕩,地板上更是一粒塵土都沒有。


 


城隍娘娘不見了。


 


「都是那些人冒犯了城隍娘娘!」


 


有人痛悔地喊道。


 


「是城隍娘娘用自己給我們換了一場雨。」


 


有人痛哭流涕。


 


「哭什麼哭,再請人刻個像不就好了?」


 


還有人不屑一顧。


 


而沈仕祈站在空無一人的大殿裡,沉默良久。


 


洛京城的一場大雨和失蹤的城隍娘娘傳入了聖上和公主的耳朵裡。


 


沈仕祈因為興修水利有功,被召入宮觐見。


 


而且後宮的妃嫔們也都很想聽聽城隍娘娘的故事。


 


在沈仕祈嘴裡,城隍娘娘感念皇帝陛下的愛民之心,特地降下甘露,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


 


公主微笑,「神仙的事,自有神仙論功行賞。沈大人,無論如何,這算你的功勞一件,如今理應給你升官,隻是本宮仍舊想問,你可有什麼願望?」


 


沈仕祈沉默了很久。


 


最終緩緩開口,「方才殿下說,神仙有神仙論功行賞,公主殿下,小臣何德何能能得公主垂詢,隻是小臣忍不住想,自古以來,隻有凡人向神仙許願,卻從來沒有人問過那慈悲為懷的神仙,她有沒有願望?是否也需要有人完成?」


 


「城隍娘娘對小臣有大恩,若小臣僥幸能有任何功勞,全都來自於她。」


 


「小臣機緣巧合,自小得城隍娘娘庇護至今,大恩大德,小臣無以為報。所以在此發願,願以肉身供奉城隍娘娘,此生不娶不嫁,求得天下太平安寧。」


 


「如今城隍娘娘出門遠遊,小臣願親手刻像,為娘娘塑身歸來,

若殿下恩準這個請求,小臣便再無奢望。」


 


說完,他深深拜倒。


 


公主輕輕嘆了一口氣,半晌,她溫和地開口,「罷了。」


 


「洛京是她庇佑的地界,你是她庇佑的人,那麼,你便同她一道,好好守護這裡的百姓吧。」


 


沈仕祈這才抬起頭,高座上的女子面容模糊,但聲音溫和。


 


他認真地向未來的君王行了一個大禮。


 


「臣遵旨。」


 


17


 


沈仕祈原本以為刻出神像很難,但真正動起手來,他卻覺得刻刀在手上行雲流水般順暢。


 


就好像他刻的不是神仙在凡間的寄託,而是一位他再熟悉不過的人。


 


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如何在他的夢裡出現,就如何一點點誕生在他手下。


 


他專注地在木料裡找尋她,

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


 


城隍廟外,有鬼鬼祟祟的百姓偷偷張望,心虛地留下供品之後逃之夭夭。


 


「阿櫻阿櫻,你說要我等十年,如今我卻不願。」


 


「我要等你一輩子,纏著你一輩子,反正洛京城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了。」


 


「你再不回來,我要偷偷去跟觀音菩薩告狀了。」


 


可他手下的木刻神像仍然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阿櫻,這是我新制的香,你可曾喜歡?」


 


金秋時節,他給我點燃了帶著桂花香氣的香。


 


冬天來臨,他的香裡摻雜了梅花的味道。


 


「如果我不是去讀書考功名,我一定會去賣香。」


 


如今沈仕祈染上一個怪毛病,總喜歡一邊刻神像一邊絮叨。


 


「你總說我給你點的香跟別人不同,那是因為我從來都是自己親手做的。


 


「若我們開香水鋪子,生意一定很好。」


 


「你替我評鑑,我來招徠生意。」


 


「等閉市了,我們就去夜市上又吃又逛。」


 


「阿櫻,若你睡夠了,就趕緊回來。」


 


沈仕祈憐愛地輕輕吹去最後一筆篆刻留下的木屑。


 


「不過,我還年輕,我等得起,光是等你的時候,我心裡就覺得快活。」


 


沈仕祈給木刻神像打磨,細細地上了一層清漆。


 


「你不在的時候,我來替你守護洛京。」


 


「所以,你可不可以也繼續守護我?」


 


青燈之下,沈仕祈雙手合十,虔誠許願。


 


「願阿櫻平安。」


 


「願阿櫻快樂。」


 


「願阿櫻——」


 


好似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

我從沉眠中醒來,第一個聽到的聲音就是他在絮絮念著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仿佛已經這樣念過千百遍。


 


我輕輕一笑,「哪有向神仙許神仙願的呢?」


 


沈仕祈猛地睜開眼。


 


他眼裡是溫柔的驚喜,但是也有一份隱隱的篤定。


 


我摸摸他消瘦的臉頰,「菩薩說,你成天與她念叨,她實在是受不了了。」


 


沈仕祈握住我的手,面上閃過一絲羞赧,「啊喲,改日要向菩薩道歉。」


 


大殿外,日光帶來第一縷暖意,掩蓋了我與沈仕祈的竊竊私語。


 


「——我的願望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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