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婉還在的時候,我們三人從初中一起讀到大學,關系好得像鐵三角。
如今秦婉被這個世界抹去,我跟秦哲也隻是普通校友關系。
我終究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包圍了我,我一口悶掉了手中的酒。
顧蘇蘇突然出現,她皺著眉頭:「時景澤喝醉了,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搖了搖頭,「你去照顧他吧,我累了。」
她生氣道:「你當我是什麼啊?」
「對不起,我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再回話,踉跄著腳步走出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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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家門口時,天空漸漸下起小雨。
我在院子裡坐了會兒,盯著池塘裡的錦鯉在雨水中交尾嬉戲。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酒的原因,
我的頭腦漸漸昏沉,有些口渴。
陳姨給我倒了杯蜂蜜水,我強撐著意識:「時佑睡了嗎?」
「睡熟了,今天幼兒園有遊泳課,玩一天水玩累了,我去給你煮醒酒湯。」
「不了,我想睡一會兒,你也早點休息吧。」
我轉身上樓,渾身燥熱地洗了個澡,頭發都沒力氣吹就倒在床上。
意識漸漸昏沉時,腦海裡不合時宜地想起時景澤。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我父親的生日宴上,他那時剛入學 A 大,抱著家鄉的特產送禮,在一群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聽父母說過他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
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這人怎麼曬得這麼黑,仔細一看,眼睛卻幽亮得驚人。
像一汪幽靜的深潭。
我媽還樂呵呵地給我介紹:「小時可是保送 A 大的高材生,
你明年也要考試了,多向他學習。」
我對此不屑一顧,全程沒怎麼搭理過時景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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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考上 A 大,也在學校見過他幾次,我們也隻是點頭之交。
直到他大三開發的軟件一舉成名,創辦了科技公司,成了學校的名人。
那時候我父母安排我和他們朋友的兒子相親,我抱著無所謂的態度跟那個富二代談了幾個月。
我們倆都像完成父母的任務似的,手都沒牽過。
後來我爸生病做了個小手術,時景澤全程忙前忙後,從醫院跟到了家裡。
時景澤也會主動和我說話,約我吃飯。
看在我爸媽的面子上,我也會答應他幾次。
直到某天,小男友讓我跟他回家應付家長。
時景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語出驚人:「我喜歡你,
你可以和我在一起嗎?」
小男友抱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我們,我一臉懵圈:「你誰?你喜歡我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他萬年不變的冰山臉閃過一絲緊張:「抱歉……是我唐突了。」
本以為他會知難而退,沒想到越挫越勇。
時景澤不怎麼會說話,隻是把他所有能給的都捧到我面前,任我挑挑揀揀。
後來我爸媽都知道了,時不時地找我八卦。
畢業前夕,我和秦婉一起去了海邊的夏日篝火晚會。
酒過一半,我暈乎乎地沿著海岸線散步。
時景澤忽然出現在我身後。
我走一步他跟一步,我幹脆坐在海邊,對他頤指氣使:「給我穿鞋。」
他接過我手中的鞋,把我腳上的砂礫擦幹淨。
他垂眸時,
我看清了他眼下的一顆淺淺的痣,很漂亮。
我突然就把這人看順眼了,趁他不備的時候往他背上一跳。
「背我回去,我就讓你當我男朋友。」
他的手臂穩穩地穿過我的腿彎,我聽見他輕聲道:「好。」
晚風拂過臉頰,溫涼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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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夢裡太真實,竟然真的有風吹過我的臉。
我艱難地睜開眼,身下的床硌得難受,我伸手推了兩下才覺得不對。
「吵醒你了?」時景澤的聲音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聲落在我耳畔。
我才意識到我在他懷裡趴著,他正給我吹頭發。
莫名的燥熱又湧上來,我連坐直都沒力氣。
他的手溫柔地穿過湿發,溫熱的風吹過頭頂,我昏昏欲睡,坐不住地趴在他身上。
氣氛在熱氣中逐漸旖旎,我後知後覺地醒悟:「那杯酒,怎麼是被我喝了?」
他的眼神幽暗,低聲道:「本來是送給我的,被你的好同學無意間擋了,人已經查到,我不會饒了他們。」
我失力地靠在他肩頭,聲音也開始飄忽:「可你不是喝醉了嗎?怎麼回來了,顧蘇蘇呢?」
他關掉吹風機,給我順了順頭發,動作輕柔。
「我哪能這麼容易醉?不過是想要你來帶我走,你怎麼能把我扔下?我差點又找不到你了。」
他的聲音很低,說到後面有一絲哀怨的味道,雙手按住我的腰,指尖摩挲。
我徹底直不起身了,隻得求饒:「……抱歉。」
他懲戒似的咬我的耳垂:「光是說抱歉,還不夠。」
指尖一路遊離,
蜿蜒而下。
我忍不住溢出眼淚,未說出口的話破碎成嗚咽。
如溺水之人,徹底沉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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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眼,已是中午。
時景澤一大早就去了公司,囑咐我好好休息。
我從床上爬起來,腦袋還有些暈。
那杯酒的後勁兒還挺大,我眼前一花,似乎閃過一排彈幕。
我眨眨眼,真的是消失已久的彈幕。
【男主當了四年鳏夫不是蓋的,昨晚起碼省略了五千字。】
【沒辦法,平時想老婆了就去隔壁房間默默流淚,我的意思是上面下面都流淚。】
【這本書不都快結局了嗎?男女主手都沒牽過?!口口口退票!】
【男主在為老婆守節這一塊/.
】
我默默地下了床,走到隔壁房門口。
我試著輸入我的生日密碼。
門開了。
裡面擺著的都是我少女時代用過的東西。
展示櫃裡都是我最愛的玩偶娃娃和包包,每年限量的新款我都一款不落。
就連我不在的那幾年,時景澤也都買回來替我放好。
照片貼了一牆,有些都還是我沒見過的照片。
我的目光落在一張合影上,是在一所希望中學門口的集體合照。
照片上的我隻有十三歲,我根本不記得自己拍過這張照片。
【老婆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男主很早就喜歡她啊,即使老婆不要他他還覺得是自己的錯,拼命工作把同行卷到懷疑人生就是為了賺錢給老婆花。】
「實女配也沒有那麼壞,她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還用別人的名義把所有的錢都投資給了男主公司。」
「幸虧老婆回來了,要不然等孩子成年了,男主就會去殉情,甜文差點變虐文。」】
我默默地看著不斷刷新的彈幕,拿起桌臺上扣著的記事本。
按上面的倒計時來看,時景澤真的想等到時佑成年後去尋S。
上面落下一行很新的字跡,是時景澤的筆跡。
「做鬼也要纏著她。」
我心裡一震,胸口泛起淡淡酸澀。
「太太,顧小姐在樓下找你。」陳姨站在門外喚我。
我回神道:「好,我馬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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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樓下,顧蘇蘇在沙發上正襟危坐。
「我要去國外了,你不用多想,我的新公司在拓展海外業務,我主動申請過去的。」
我心裡一沉,
劇情已經全部改變了。
見我沒有說話,她又道:「你不用擔心我會搶走時景澤,他就是塊頑石,從小到大都固執。
隻要他認定的人和事,絕對不會放手,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他。」
「你要走的事,時景澤知道嗎?」
「他知道,還祝我一路順風。」
顧蘇蘇沒有再多說什麼,起身要走。
我忽然想起什麼,開口問道:「你們村裡是不是有一所希望中學?」
顧蘇蘇看了我一眼:「對,是你父母資助修建的,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那裡,你忘了?」
我茫然道:「記不清了。」
顧蘇蘇皺眉道:「那還真是難為時景澤了,喜歡你這麼久,你根本不記得他。你當初遞給他的那份面包,放發霉了他都舍不得吃,要不是惦記著再見你一面,他不會有今天。
」
腦子裡像有一根弦突然崩的一聲,斷了。
缺失的記憶扯得我隱隱頭痛,就連眼前的彈幕都扭曲起來。
【老婆怎麼會不記得了?明明是她幫男主趕走欺負他的人,還給男主買藥買吃的,要不是老婆說讓他好好讀書來找自己,男主早就棄學了。】
【沒人覺得女配的人設崩得厲害嗎?她的好多舉動都很割裂,離開的那四年到底去了哪裡?】
不等我看清,彈幕扭曲成星星點點的光,再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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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時景澤接了時佑回家。
一進門時佑就跟個炮彈似的撞進我懷裡。
「爸爸說明天是你的生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我捏了捏他的笑臉:「謝謝你。」
時景澤輕輕地攬過我的肩:「想去哪兒過?」
我想了想,
隻道:「明天我要出去一趟,等我回來再說吧。」
時佑緊張地拽住我的手臂:「你要去哪裡?」
時景澤的眼神也暗下來:「我陪你去。」
我笑了笑:「沒事,我就是去辦點事,很快回來。」
時景澤沒有再問,但一頓晚飯吃得格外沉默。
飯後,我提議去河道散步。
涼風習習,時佑騎著單車在不遠處晃晃悠悠。
身側的時景澤眉頭緊鎖,握住我的手越收越緊。
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煩?一定要告訴我。」
「沒有麻煩,倒是你怎麼不問我,這些年去了哪裡?」
「隻要你回來就好,我還以為你……」
他的尾音斷得突然,哽咽住了。
我笑著握緊他的手,
十指緊扣。
「我一直以為我第一次見你是在我爸生日那天,沒想到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
時景澤一愣,目光也柔和起來。
「我以為你忘了。」
「我的確忘了,因為命運不想讓我們在一起,你相信嗎?」
他停下腳步,鄭重道:「我隻相信我自己的選擇,我隻相信你。」
我眼眶一熱:「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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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未亮,我起身出門。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時佑衝過來抱住我:「媽媽!」
我蹲下身整理他睡得亂糟糟的頭發,他穿著睡衣,揉了揉淚眼。
「媽媽對不起,我以後都會聽你的話,我不會沒禮貌了,我會很乖……」
他的聲音哽咽著,努力忍住不讓淚水掉出來。
我親了親他的小臉,柔聲道:「我答應了你和爸爸,很快就會回來。」
時景澤從房裡出來,把他抱進懷裡,輕聲哄道:「你睡一覺媽媽就回來了。」
我走到大門口時,時景澤忽然道:「早點回來。」
我回身看了他們父子倆一眼,點頭。
清晨的海邊,沿路的街鋪還未開門。
隻有一間咖啡店二十四小時營業,門口昏黃的燈忽明忽暗。
我推門走進去,一個戴眼鏡的女人微笑道:「歡迎光臨,想喝點什麼?」
「我要見系統。」
時間突然靜止,流動的水也被凍住了。
每一本書都有書眼,這是我在經歷了那麼多個世界觀察出來的。
摧毀書眼,就能毀掉這個世界。
隻要書中覺醒意識的人找到了書眼所在,
系統局就不得不覆蓋程序。
「你怎麼來了?」女人突然開口,她的聲音很年輕,時間又恢復了流動。
我道:「我的任務失敗了,當然是來摧毀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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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嚇了一跳:「大不了我換男女主就好,你不要衝動。」
我堅定地搖頭:「不,如果我的朋友、家人都會消失,那我寧願這個世界不復存在。」
她長嘆一口氣,喪氣道:「我早就知道,即使抹去你的記憶也沒用。
當初你本應該跟那些人一起欺辱男主,可你卻選擇了保護他,從那個時候我就察覺,人物的命運已經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我眼睫一顫,模糊的記憶漸漸變得清晰。
十三歲的我質問道:「為什麼要跟那些人打架?他們人那麼多,你把錢給他們就好了。」
年少的時景澤一臉的傷,
握緊手中的零錢,倔強得沒有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這是他的獎學金,是要留給村裡把他養大的奶奶買藥的。
我給他擦藥,他往後躲。
我佯裝生氣,他就不動了。
「我叫周舒妤,你好好念書,以後一定要來找我玩兒啊。」
汽車漸行漸遠,他的身影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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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回籠,我笑著擦掉眼淚。
女人遞過來一張紙巾,她道:「我很高興你能找到我,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會送你三個願望。」
天邊晨光微熹,一片暖光落入店內。
她看向窗外微笑道:「外面還有人等你。」
我呼吸一頓,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
時景澤帶著時佑在海邊撿貝殼,還時不時往我這裡望來。
被我看到又一臉心虛地低下頭。
女人又道:「他們放心不下你,你還想結束這個世界嗎?」
我忍不住問道:「你不是系統,你是誰?」
她沒有說話,但在她溫柔的眼神裡,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謝謝。」
從咖啡店出來時,日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我接到秦婉的電話,她興奮道:「我特意從國外飛回來給你過生日,晚上到!等我啊!」
我拭掉眼淚,哽咽著:「好,一直都在等你回來。」
掛了電話,我紅著眼往前走。
時佑抱著貝殼朝我奔來,獻寶似的塞給我。
「媽媽!它們是彩色的,你喜歡嗎?」
我親了親他的額頭:「謝謝寶貝。」
時景澤走過來,輕聲道:「事情辦完了嗎?
」
我點點頭:「很順利。」
他抱起時佑,攬過我的肩膀。
「那我們回家了。」
我安心地靠在他的肩頭,笑道:「好,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