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說讓我給他當兒媳婦。
一晃十三年。
皇帝三個兒子,娶了八個兒媳婦。
卻不要臉地跑來跟我說,「朕這三個兒子隨你挑一個。」
其實我一個都不打算挑。
但我爹急了。
他著急忙慌卸甲辭官,還說給我相了個老實人。
皇帝龍顏大悅,放了我。
我離京那天,我爹派老實人來接我。
可剛出城門,就被皇帝三個兒子輪番堵住。
「這就是你爹說的老實人?」
「他老實不老實你不清楚?」
嘁。
能一挑三的人,怎麼不是老實人。
1
皇帝這一次沒召我進宮。
他主動來找我的。
但我不在。
我到景煊的皇子府裡喝納妾的喜酒來了。
景煊這兩年一共納了三房妾室。
每一個都是像現在這樣大搖大擺抬進皇子府的。
但眼前這個最受寵。
單是身上穿的喜服,就讓景煊砸了不少銀子。
繡娘也是京城最頂頂有名的。
酒過三巡。
該走的都走了。
新娘子頂著喜帕衝到前廳,非要聽我祝他們兩個百年好合。
嘿。
我樂了。
我祝他們,「早生貴子,生八個兒子。」
新娘子臉唰地一紅,「那就借郡主吉言了。」
我咂了咂舌。
不愧是香樓裡的清倌名角兒。
聲音柔得像水一樣。
「客氣客……」
我大手一揮,
話都沒說完,景煊突然衝出來把新娘子擋在自己身後。
「崔清宜!你故意的是不是!」
「你明知道沒娶正妻之前不允許有子嗣!非要羞辱鶯鶯一番才肯罷休麼!」
這就是皇上的第三個兒子。
神叨叨的。
2
我離開三皇子府時,景煊已經抱著鶯鶯洞房去了。
蘇公公離著大老遠就朝我甩袖子,「郡主!郡主!看這兒!」
蘇公公伺候了兩代帝王。
挺大歲數的。
他蹦起來的時候,我的心都跟著顫悠。
「哎呦,小祖宗!」
「皇上去您府裡,可等您了半個時辰呢!」
哦嚯。
出門的時候嫌麻煩。
沒帶丫鬟小廝,也沒說自己去哪兒,溜達著就出來了。
「在裡面?心情如何?」
我幹笑了一聲,用手指了指緊閉的轎簾。
蘇公公笑得慈眉善目。
他越這樣,我頭皮越是發緊。
「行了,崔丫頭,進來。」
皇帝發話了。
我垂著頭,屁滾尿流地上了皇家豪華馬車。
「皇……」
我行了一半禮,就被叫停了。
「行了,坐吧。」
「你爹來信了,想讓你去邊關。」
皇帝頓了頓,盯著我的臉看。
這些年,這老頭兒沒事兒就把我喊進宮裡試探試探,我挺習慣的。
但這次……
「這次朕親自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朕這三個兒子隨你挑。
」
言外之意。
去邊關,是萬萬不可能。
這就是有三個兒子的皇帝。
壞得很。
3
我爹是大將軍。
幾十萬兵權都在他手裡。
當年先祖曾陪著先祖皇帝開疆拓土,封了異姓王。
爵位一直世襲到了我這兒。
我四歲那年。
邊關一直被外敵騷擾。
我爹奉命帶兵壓陣,一守就是十三年。
我爹想帶我走的。
皇帝不讓,把我扣在了京城。
他當著百官的面信誓旦旦。
「崔將軍替朕、替黎民百姓守江山,朕一定會好好照顧崔丫頭。」
「什麼太子妃皇子妃,崔丫頭喜歡哪個就當哪個。」
對。
就是這句話。
懸在我頭上十三年。
也懸在皇帝三個兒子頭上十三年。
所有人都說,我嫁給誰,誰就是太子。
那三個兒子也這麼覺得。
不是。
是那三個皇子。
我抿了抿唇,盯著自己胸前掛著的玉墜看。
玉墜是我娘留給我的。
她走的那年跟我說,「等我們清宜長大了要嫁人了,娘就回來了。」
那年我三歲。
其實我挺盼著成婚的。
我想我娘了。
也想我爹。
4
皇帝走了。
臨走時,他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七日內給朕回復,到底想嫁給誰。」
「你和朕三個兒子從小一起長大,
總能挑出一個。」
我默了默。
剛剛喝的喜酒一下子就不上頭了。
無趣。
真無趣。
蘇公公偷偷勸我,「三皇子是頑劣了些,但二皇子總是向著您的,或者大皇子……」
「蘇公公,我好好想想。」
是得好好想想。
想想對策。
說實話。
皇帝那三個兒子,我一個都不想挑。
我娘說,「若是為了見我,隨便將自己嫁了,我就不回來了。」
其實我想過。
我娘根本不知道我是不是隨便將自己嫁了。
但我不想騙我娘。
我在外面轉了會兒,才慢悠悠回將軍府。
街上沒什麼人,打更的動靜一聲比一聲清楚。
爹給皇帝寫信,也給我寫了。
他問我過得好不好,胖沒胖。
還問我皇帝那三個兒子哪個對我最好。
回信的紙擺在桌上。
我遲遲不知道怎麼落筆。
哪個都對我好,又都對我不好。
但我知道。
我爹也想我娘了。
5
距回復皇帝還剩下六日。
我去找了趟二皇子。
蘇公公跟在皇帝身邊這麼多年。
皇帝放個屁,他都能聽出個意思來。
二皇子,景燦。
是三個皇子裡娶得最少的。
去年他出門遊歷,回來時身邊多了個姑娘。
打眼看上去,挺像我娘說的俠女。
她穿了一身紫色長袍。
我有些好奇,
多看了幾眼。
景燦卻皺著眉,「崔清宜,你這是什麼眼神?我不過是把思婉當作妹妹,你用不著多想。」
啊?
我沒多想啊。
結果我還沒說話,江思婉就先嗤了一聲。
「景燦,我跟你回來不是聽你哄這個妹妹那個妹妹的,我們還有正事要做。」
嗐。
我深吸了一口氣。
做足準備,才慢吞吞踏進景燦的二皇子府裡。
景燦不在。
江思婉在院子裡耍劍花。
看到我,她收回劍,語氣不太好,「你來幹什麼?」
我懶得同她說,轉身要走。
江思婉的劍卻突然刺了過來。
我一邊躲,一邊抽出腰間的軟鞭。
鞭子還沒揮起來,江思婉就栽了下去。
景燦就是這個時候突然出現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疼。
「崔清宜!你在幹什麼!」
「思婉不過是同你鬧著玩,你也不必用鞭子吧!」
這就是皇帝的第二個兒子。
眼瞎瞎的。
6
我收了鞭子,去找大皇子。
大皇子,景煜。
三個皇子裡娶得最多的。
比我大七歲。
我被扣在京城的第一年,不太適應。
皇帝讓我住在了宮裡。
和他三個兒子朝夕相處。
景燦、景煊總是嘲笑我,「一點也不像大將軍的女兒,嬌滴滴的!」
我是女孩。
才四五歲。
我嬌一點兒沒問題吧。
但景煜總是會替我出頭,
哄我,「妹妹不哭,大哥哥幫你教訓他們。」
我剛到大皇子府門口,就有人出來迎我。
「郡主。」
「殿下已經在等您了。」
我點頭。
還沒到前廳就聽到景煜在端水。
「好看,都好看。」
「都有,都有。」
景煜這四房,兩個側妃,兩個妾室。
個個家族顯赫。
他一個都不得罪。
我爹說,大皇子看上去挺有仁德之心。
又說仁德難帝王。
帝不帝王不王的,我不關心。
景煜看到我,起身迎過來。
「清宜妹妹。」
「快來,這是子舒親手做的桃花酥,快嘗嘗。」
桃花酥。
我昨日才在府裡念叨過。
我收回思緒,贊嘆了一句,「子舒姐姐手真巧。」
我離開時,景煜特意讓人送我。
這就是皇上的第一個兒子。
裝裝的。
7
距回復皇帝還剩下三日。
我給我爹回的信快馬加鞭送了過去。
我本是想和他商量,幹脆我把他三個兒子都打一頓。
我胡說的。
我爹在欽天監有舊識。
這麼多年,皇帝也沒合過我的八字。
我知道他並不想讓我做他兒媳婦,但找不到合適的臺階。
我等啊等。
沒等來欽天監說我命帶孤鸞,等來了我爹卸甲辭官。
幾十萬大軍。
他說不要就不要。
我又氣又急。
我爹一輩子在軍營裡。
他舍不得的不是兵權,也不是威風凜凜護國大將軍的名號。
而是他那一身穿了幾十年的鐵皮。
沒一會兒。
皇帝就把我召進了宮。
他三個兒子都在,站在一側,盯著我。
皇帝問我:「崔丫頭,朕讓你從他們三人中選一個,你選誰?」
我垂著頭:「臣女不選。」
「為何不選?」
不是皇帝問我。
是皇帝那三個兒子異口同聲。
我默不作聲,懶得搭理他們。
皇帝卻大笑了一聲,然後把他三個兒子都轟了出去。
8
我爹交兵權。
皇帝高興得合不攏嘴。
他從高位上走下來,湊近我。
「崔丫頭,你是朕看著長大的。
」
「朕已然把你當做半個女兒,這樣吧,朕可以滿足你一個要求。」
嘁。
說這些。
這麼多年。
說到底就是怕我爹擁兵自重、自立為王造反。
現在我爹不要兵權了,也不要爵位了,可給他高興壞了。
我娘說的沒錯。
天底下的皇帝一個樣。
我盯著鞋尖尖,可不敢順著他的梯子往上爬,「皇上,臣女沒什麼要求。」
皇帝更樂了。
他把我爹的折子拿給我看。
「你爹埋怨我呢,不跟朕說就給你安排了樁婚事。」
「也是怪朕那三個兒子不爭氣。」
也不是不爭氣。
是當皇子的多多少少都有點性格缺陷。
就拿大皇子來說……
诶?
不是?給誰安排婚事?
我腦子還沒轉過來,皇帝就已經蹬蹬蹬坐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了。
「敢把朕早就定好的兒媳許給別人,崔靖川真不怕朕給他定個欺君之罪!」
你看看。
伴君如伴虎。
幸虧我反應快,屁滾尿流地跪在了地上。
9
我爹說他給我相了個老實人。
皇帝賣關子。
我爹也沒跟我通氣,隻說三日後讓他來接我。
「我爹不回來嗎?」
「不需要回京述職,來看看我嗎?」
我爬到樹上坐著。
從宮裡出來後,我就把丫鬟小廝都放了出去。
還了身契,給了銀子。
眼下隻留了跟著我爹好多年的陳伯。
如果不是他從前打仗傷了腿,
估計十三年前也跟著我爹去邊關了。
陳伯生怕我從樹上掉下來,「小小姐你趕緊下來,外面好多事兒等您處理呢。」
哪有什麼事。
不過就是小時候在宮裡,景煊騙我爬到樹上就能看見我爹。
我吭哧吭哧爬上去,沒站穩就摔了下來。
好了以後再也不敢往高處去。
「陳伯。」
「今天誰來找我都不見。」
我從樹上跳下來,陳伯「哎呦」了一聲。
陳伯說我爹先去了江南。
等他都安頓好,我們差不多也就到了。
我爹哪有什麼好安頓的。
江南的宅子是我爹娘成親那年就置辦了的。
我娘留下來的東西也早就搬了過去。
他就是想我娘,睹宅思人去了。
10
將軍府挺大的。
東西也多。
陳伯把庫房裡沒用的都撿進了箱子裡。
為了讓皇帝放心。
我爹辭官還鄉的折子上特地寫了,府裡的玩意兒除了我想留下的,都充進國庫裡。
皇帝高興。
連帶著欺君之罪都不治了。
他感慨了一會兒,才讓蘇公公派幾個人過來抬箱子。
我靠在貴妃榻上。
聽著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聲,有些出神。
以至於景煊突然推門進來,嚇得我一激靈。
「崔清宜!」
「你是打算把我這十幾年送你的生辰禮都充進國庫去?」
我回過神,皺著眉剜了他一眼。
「景煊,這是我的閨房,不是你的皇子府。」
景煊大剌剌往我面前一坐。
這些年他才不管閨不閨的,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不少人都說。
我和景煊像對歡喜冤家。
甚至把大位的寶押在他身上。
「崔清宜,少跟我來這套。」
「你爹辭官是你爹的事,你扔我的東西算怎麼回事?」
景煊從來都是這樣。
他是三個皇子裡最無理專制的。
東西是他送我的。
卻是我隨意處置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