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隻能發泄似的抓起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輕點。」
沈清野用另一隻手碰了下我的頭發，卻一觸即離。
他笑著哄我：「我疼。」
於是力道驟減。
但我依舊沒有松口。
沈清野也由著我亂來。
臉上的笑容卻一點點消散。
他像是盯著虛空中的某一處發呆。
好半晌後輕聲：
「盛縈，我沒有親人了。」
聲音輕到剛說出口就被天臺上的風衝撞得稀碎。
「我知道他們都不喜歡我。小時候鄰居家的孩子拿到第三名，那家人就會很高興地帶他去吃好吃的，去玩好玩的。可不管我拿多少次第一名回來，沈良都會嗤之以鼻地說，考那麼好有個屁用，還不是個賭鬼的爛種。
到後來他又懷疑我不是他的種，他懷疑我媽出軌了，他說他老沈家就沒有能上學的，憑什麼我學習成績那麼好。於是他就喝酒，喝完酒就開始打我，打我媽，打完了又痛哭流涕地道歉。」
「但我媽對我挺好的。她會做很多好吃的，也會把我被撕碎的獎狀一點點貼起來，說等我考上大學，她就能跟著我享福了。」
這次沈清野停頓了很久。
他像是在做著心理準備。
然後一點一點地將早已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
血淋淋地展示在我的面前。
「我其實……一直都聽話的。我知道我在那個家不討喜，所以從來也不會多要什麼。那次是、那次是我競賽拿到了第一名。沈良不在家，我媽問我想要什麼獎勵。我說有個朋友邀請我一起出去玩，我可不可以和他一塊去。
那是我在競賽裡遇到的，也是我交的第一個朋友。」
沈清野的嗓音突然變得異常艱澀了起來。
可他依舊在平靜地敘述著：
「我媽答應了。她讓我好好玩，結果在接我的路上出了車禍。她S了。
「可能我真就是個天煞孤星的命。對我好的人都活不久。陸秋秋的哥哥也是。要不是為了救我，他也不會S。」
「你不是。」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雙手捧著沈清野的臉，我強迫他和我對視：
「我對你好。可我現在活得好好的，以後也一定會長命百歲。
「你媽也不是因為去接你S的。她那天是想拋棄你逃離那個家，她的東西全都收拾好了，結果在半路出了車禍。沈清野你聽清楚了，她的S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沈清野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荒誕的事，好半天都反應不過來。
然後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陸夏也不是為了救你才S的。他是故意帶著你去河邊。他知道你不會遊泳，所以想假裝救你讓你記得他的恩情。因為他欠了一大筆債，他打算讓你幫他還債。」
我拿出了兩隻錄音筆。
一隻是沈森的。
還有一隻是陸秋秋的。
沈清野冷靜了下來。
他打開錄音筆，聽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耗盡最後一絲電量。
我就陪在沈清野的身邊，陪著他聽了一遍又一遍。
「盛縈。」
錄音筆被塞進口袋裡。
他突然叫我，茫然地問：「你說怎麼會有人的人生可笑成這樣啊？」
隻是隨口一問。
或許並沒有想得到什麼答案。
「命運有時候就是很混蛋。」可我還是認真地思考了下，說：「但它不能定義你是誰，所以你可以盡情地去造反。」
「確實挺混蛋的。」
沈清野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
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幹嘔。
他弓著身子，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吐出來。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夕陽將側臉鍍成金黃色。
「沈清野，我媽也逃了。」
我仰著頭和他一塊看夕陽：
「她不愛我爸也不愛我，所以早早就把我丟給我爸，自己一個人走了。但我比你幸運，我爸很愛我。可他太忙了，又是一個笨手笨腳的男人。所以從小到大他愛我的方式就是把他所擁有的一切毫無保留地都給我，有時候甚至也不會問我要不要，
肯不肯要。我習慣了，也學會了用這種方式去對待我喜歡的人。可能是有點討人嫌，但在你學會勇敢前，你還是先忍著吧。」
沈清野不吭聲。
直到我有些不耐煩地起身，又伸出手：
「帶來的魚湯都涼了。我餓了,你要不要下去吃飯？」
他抬頭看我。
「不吃就算了。」
我作勢要收回手。
卻在下一秒被抓住。
先是試探地指尖相碰。
最後一點一點，緊緊握住。
我耐心等著。
「好。」
也不知道在應哪句話。
沈清野垂眸，耳尖泛紅。
他低聲：「我餓了。」
「那就去吃！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好。
」
沈清野是個很堅強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
14.
陸秋秋的事,沈清野沒讓我繼續插手。
我隻知道他要回了自己大部分的錢。
而陸秋秋退學了。
後來是謝遠藏和我說,陸秋秋不知怎麼就惹上了一群混混。
被打斷手腳後就被她媽帶回了老家。
他感慨：「惡人自有惡人磨啊！我兄弟這仇終於報了！」
自從沈清野帶著謝遠藏復習幫他提高了五十分後。
謝遠藏對沈清野徹底改觀。
從此堅定認為這就是他異父異母的好兄弟。
又認為他兄弟是個身世悲慘、心思單純的小可憐。
誰都不許說人壞話。
我瞥了謝遠藏一眼,沒好意思說這事九成九是他好兄弟幹的。
沈清野重新回到了學校。
他的復習進展一點都沒落下。
甚至因為不再需要打工，沈清野好幾次都搶了孟寧郗的年級第一。
惹得孟寧郗有一陣子都對他沒什麼好臉色。
日子一直順風順水到高考成績出來。
謝遠藏終於能考上和孟寧郗在同一所城市的大學。
激動得他抱著沈清野哭了好久。
三個人在同一所城市。
而我按照我爸的安排去了國外。
我媽離開後,我爸一直覺得是他對不起我,所以就對我格外溺愛了些。
在得知我差點因為沈清野受傷後。
他就一直對沈清野有很大意見。
甚至早早就給我安排好一切。
我沒有拒絕。
因為那也是我上輩子的遺憾之一。
離開那天，連在 a 市的孟寧郗也趕回來送我。
謝遠藏淚汪汪地抓著我的手還想再多說幾句話,就被孟寧郗揪著衣領扯遠了。
「我以為今天話最多的會是你。」
我故意裝作不滿的樣子，皺著眉又搖了搖頭：
「沈清野，我對你很失望啊。」
沈清野被我逗笑。
和上輩子不同。
這輩子的他似乎很容易在我面前露出笑容。
「那作為賠禮，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我瞬間感興趣。
「高二暑假的某天，我突然很想去見你。想到什麼程度？大概就是拜託孟寧郗帶著我進了別墅區，在你家大門外等著找機會見你一面。可你那個時候在國外度假。孟寧郗問我，那還見嗎？」
沈清野停頓了下，
眉眼染上幾分無奈：「怎麼見？我那時剛還了一點債，全身上下所有的錢加起來都不夠買一張過去的飛機票。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離你太遠了,遠到可能這輩子拼盡全力也都追趕不上。」
這的確是個我不知道的秘密。
登機廣播響起。
「我現在就要去國外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深吸一口氣。
心跳聲逐漸加快。
我盯著沈清野,認真問他：「那你以後會攢到一張機票錢嗎？」
等待時，機場嘈雜的人聲仿佛都在這一刻全部遠去。
而這次,我終於等來了沈清野的回答。
他說：
「不止一張。
「盛縈，我喜歡你。
「——是最喜歡你的那種喜歡。」
從日記本中窺得的愛意。
終於在此刻。
得見天日。
15.【沈清野番外】
沈清野回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始做飯。
第二件事是打掃衛生。
最後是坐在沙發上,安靜等待盛縈回家。
一等就是等到天黑。
應該是又不回來了吧。
沈清野想。
這也怨不得誰。
換做其他人都沒法忍受和他這種人一塊兒生活。
阿縈已經很好了。
他嘆了口氣,起身想把桌上的菜收拾起來。
可剛動作就傳來門鎖聲響。
沈清野眼睛瞬間亮起。
是阿縈！
可今天的阿縈好奇怪。
臉色很白，眼睛很紅。
是被人欺負了嗎？
沈清野皺起眉。
他下意識迎上去想詢問。
可盛縈卻是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然後朝書房走去。
穿過……身體？
沈清野愣住。
好半晌後才恍然大悟。
哦,原來我已經S了啊。
這種S後變成靈魂狀態的體驗很新奇。
但很快沈清野又滿心隻有阿縈了。
阿縈是因為他哭了嗎？
沈清野有些好奇,所以他跟了過去。
然後就目睹了盛縈翻開他日記本的社S一幕。
沈清野：「……」
整個靈魂體從腳紅到頭。
要問有什麼最後悔的事。
現在的沈清野肯定毫不猶豫地回答：
沒有燒掉那本日記！
「阿縈，別看了。」
可盛縈非但沒有停止。
她還一頁頁極為認真地看了過去。
眼淚一滴滴滾落了下來。
沈清野瞬間顧不上羞澀，手忙腳亂地想要替盛縈擦眼淚。
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乞求之意：
「阿縈，別哭了好不好？」
可他又忘了,自己已經S了。
所以那些眼淚穿過他的掌心,一滴滴浸透了紙張。
盛縈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所以她還在哭。
哭累了就抱著日記本坐在書房的角落裡。
很小聲地問：
「沈清野,你為什麼最討厭我啊？」
她看到了最後一頁。
因為聽不到。
所以沈清野這次無比認真地回答了盛縈的話：
「因為我最愛你啊。
」
可他喜歡的、喜歡他的好像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那就換成討厭吧。
沈清野原本想著S都S了。
那就把這些年沒有說過的話都趁機說了吧。
可他又擔心萬一自己命格不好到連靈魂狀態都有影響呢？
所以他連一聲「我愛你」都隻敢說一遍。
就連擁抱也隻是虛虛抱著。
生怕讓阿縈沾染了晦氣。
「都說人生三大喜事是升官發財S老公。」
沈清野低頭看著已經熟睡了的盛縈,小聲又認真道：
「你現在已經佔據兩樣了,所以別難過了。」
可盛縈一點都不聽話。
她執拗地想要知道所有的真相。
沈清野就隻能無奈地跟著她。
然後看著她在知道一切後逐漸沉默了下來,
心疼卻無力。
「他說的是假的，其實我當年也沒有那麼慘。」
「別聽這個醫生胡說。我的病沒那麼嚴重,醫生就愛誇大病情。」
「她才不是我的白月光！該欠的債我都已經還完了,阿縈你得把條據狠狠扔她臉上！」
……
那段時間，沈清野說的話比他活著時加起來的話都要多。
像是欠了先前盛縈罵他是個悶葫蘆的債。
如今來還債了。
可作為債主的盛縈聽不到，也看不到。
她繼續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後在一個尋常的午後。
盛縈替沈清野報了仇。
「重來一次吧。」
沈清野聽到自己說,卻不知道自己在對著誰說：
「重來一次，
不要再靠近我。
「不要再喜歡我。
「不要再和我有任何的牽扯。
「她隻需要記得，我最討厭她。
「沈清野……最討厭盛縈了。」
我愛她。
但她無需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