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望旌瞪著我,不願走,好像在用眼神譴責著我的無情。
可我知道,他一定會去的。
我回屋睡下,院子裡很快就沒了人影。
走前,他說:「我會盡快回來的。」
「明日,我們去放風箏。」
可他這麼一去,就去了兩日。
幸好,我已經不喜歡放風箏了。
比秦望旌早一步來的,是貴妃的人。
我被喊進宮,平白無故跪了兩個時辰。
太監說,明心公主才睡下,貴妃娘娘不想讓我出聲打擾。
那喊我來幹什麼?
皇後無子,貴妃卻有一兒一女。
明心公主的胞弟正是如今的太子。
兩年前被冊封的。
他來時路過我,睨了我一眼道:「秦將軍是皇姐的心上人,
你若敢讓皇姐傷心,孤不會放過你!」
他陣仗頗大,前呼後擁,一下就把明心公主吵醒了。
我聽到了屋裡頭的聲音。
有貴妃的,有宮女太監的,還有秦望旌的。
貴妃說,你皇弟也是著急來看你,不是故意的。
秦望旌低聲哄著明心公主,說她已經回來了,不用怕了。
我被打發走時,差點一頭栽下去。
我一個人都沒見著,就這麼回了鎮南將軍府。
祖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讓她老人家為了我去和貴妃對上,我良心難安。
左右不過是磋磨磋磨我罷了,有鎮南將軍府在,別的貴妃也不敢做什麼。
秦望旌回來時,我剛給兩個膝蓋上好藥。
他問我,
這是怎麼弄的。
我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他愣了愣,然後跑了出去。
我沒有在意,倒頭睡下,許是太累了,沒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夢裡。
我六歲,秦望旌八歲。
他太好了,我忍不住喊他「娘」。
他糾正了好幾次,最後認命地應了聲「哎」。
我十一歲,秦望旌十三歲。
秦望旌去書院,我就等在外頭。
秦望旌練武,我就拿著汗巾,在一旁看著。
同窗嘲笑他年紀輕輕就當了奶娘,照顧個醜娃娃。
他把人揍了一頓,牽著我的手耀武揚威:「對,我就是奶娘,但我家春雨是我最漂亮的妹妹!」
我十六歲,秦望旌十八歲。
他會因我沒胃口,跑遍京城,
買來各種開胃的小吃。
他推了所有要來相看的人家,說自己誰也不喜歡。
他帶回來的糕點都進了我肚子。
他同別人比試贏下的簪花,戴在了我頭上。
有人來求娶我。
我還沒見著,人就被他打了出去。
他說,那個男子不是個好的,喜歡逛花樓。
他一連打出去五六個。
有些,他能理直氣壯地說出理由。
有些,他隻說,配不上我。
「我的春雨,該嫁最好的男子!」
「那些男子,哥哥都看不上,不放心把你交給他們。」
懵懂的情愫偷偷萌芽。
就在我快要意識到時,他對明心公主一見鍾情。
他松開了我的手,毫不猶豫地離開——
夢境戛然而止。
我不知怎麼的,醒了過來。
腿上有些異樣的感覺。
我睜開眼,看到秦望旌在給我擦藥。
藥膏清涼,聞著味道就知道價值不菲。
擦完了藥,他輕柔地給我按摩小腿。
大半夜的。
有點像男鬼。
他說:「春雨,哥哥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我心底嘆了口氣。
可我已經受了啊。
9
貴妃被罰了禁足。
太子求情也無用,甚至被陛下罵了一句「是非不分」。
今日清晨。
秦望旌站在宮門前揚聲道:
「微臣為陛下肝腦塗地,萬S不辭,家人卻因此得罪了貴妃娘娘,都是微臣之過!」
秦望旌被請了進去。
貴妃被罰後,
他也順勢用軍功換了明心公主。
陛下沒有不答應的理由。
他走之前是與舅舅商量過的,所以舅舅知道他此時在宮裡幹什麼。
但他沒說要為我告狀。
消息傳回來時,舅舅罵了一句。
「一遇上春雨的事,就沒了腦子。」
「貴妃是太子之母,心眼又小,怎麼好這樣明目張膽地得罪?」
祖母遞給我一個小盒子。
裡頭都是地契和銀票。
她說:「陳家是江南望族,你未來夫君是陳家嫡次子,繼承不了家業,但人品相貌都不差,身邊一個女人都沒有,很是潔身自好。」
此番,說是去相看的,但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我看過畫像。
是位看著十分文雅俊美的公子。
今日,秦望旌進宮,
我啟程去江南。
一切都計劃得很好。
偏偏。
秦望旌提前回來了。
ƭůⁱ他從馬上下來。
他身後還有輛馬車。
皇室才能用的規格。
裡頭坐著的是哪位,顯而易見。
秦望旌大步流星朝我走來,錦衣玉帶,隨風飛揚。
好像,他每次見到我都是這副樣子。
走得很快,就差跑起來了。
「春雨!」
我看了眼他的身後。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瘦削但依舊好看的面龐。
正是明心公主。
她神情憔悴,唇瓣上幾乎沒有一點血色。
眼神中早就沒了當年的光。
掀著車簾的手,手指斷了兩根,剩下三根上沒有指甲。
秦望旌敏銳地發現我裝扮整齊,是要出門的樣子。
他疑惑道:「你這是要去哪裡?」
10
我隨口說了兩句謊話。
我走後,祖母會把和離書給他,讓他不要再來找我了。
祖母說,他許是把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弄混了,想來不會舍得放我離開。
等我走了,她會好好開導他的,有了明心公主,他也能早點明白。
去江南走的水路。
行囊已經先一步被送去了碼頭。
幾個要和我一起上路的丫鬟、護衛等在側門。
秦望旌目光狐疑,許是沒有徹底相信。
他還想再問什麼,我看向明心公主的馬車道:「你不請公主進來坐坐?」
秦望旌搖搖頭:「我就是路過,想你了,回來看看。
」
我一時無言,不知該不該說一句「謝謝」。
謝謝他,同明心公主在一起,還能想起我來。
秦望旌抓住了我的手,道:「怎麼不多穿點,手上那麼涼。」
「我今日不知怎麼的,一直有種心慌的感覺。」
「看到你,我才安定下來。」
我輕輕抽回手,道:「那你看完了,快走吧。」
秦望旌卻不依。
「你別趕我走,你一趕我,我就更心慌了。」
「好像我一走,你就要跑了。」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幸好,明心公主身邊的宮女來催了。
明心公主的幾位宮女,我本來是眼熟的。
她們也都隨明心公主去和親了。
沒有一個回來的。
我不忍再想其中緣由,
隻盼明心公主將來和秦望旌好好的。
大家都好好的。
新宮女催得很急,對著我面露不悅,像是在怪我不懂事。
我輕輕推了推秦望旌。
為了安撫他,我軟了聲道:「別讓公主久等了,我就在這兒等你回來,不會跑的。」
秦望旌眼眸亮了亮,道:「那你再喊我一聲。」
「表哥。」
他道:「不是這個,你知道我要ṱŭ̀ₛ聽的不是這個。」
他簡直是!
簡直是胡攪蠻纏!
我心裡咒罵他,面上卻分毫不顯。
不得已,我在他耳邊低聲喊了那兩個字。
秦望旌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親了我一口。
他一邊走,一邊道:「娘子,等為夫回來!」
我笑了笑,
沒有應聲。
他不知——
那應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喚他。
11
江南好。
人好,景也好。
若是陳二公子不是斷袖就更好了。
他的書童聽說主子要成親,獅子大開口,要陳二公子給他安排個好去處,還要一大筆銀子。
陳二公子很是願意給,隻是手頭沒那麼多。
那書童氣憤之下寫了信,說要去府衙檢舉陳二公子。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不知怎麼地傳得滿街都是。
和陳家的婚事就此作罷。
但我沒有回京城。
我想把那些地契和銀票還給祖母,她沒有收。
她說,這本就是給我的嫁妝,連同娘親那一份。
我沒有再推辭,
挑了一處宅院住了下來。
願意跟我的丫鬟都留了下來,不願意的,我也給足了銀兩遣散了她們。
在祖母的遠程安排下,我又相看了幾位男子。
但相來相去沒有看上合適的。
春雨連綿不絕。
躲雨時,我遇見了一位貌美的窮苦書生。
他看了我一眼,臉上有一抹羞澀。
令我想起了當年秦望旌見明心公主時。
我大抵是遺傳了點我娘親的。
我笑道:「公子今年貴庚?婚配否?家中可有兄弟姐妹?可願入贅?」
窮苦書生嚇了一大跳,道:「姑娘,你是在開玩笑吧?」
話雖這麼說,但他還是忍不住漲紅了臉,緊張得手指顫抖。
我這些年被鎮南將軍府養得很好,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頭大身子小的醜娃娃了。
肌膚豐盈,五官端正,氣質溫潤,能贊一句閨秀。
也不怪他看直了眼。
我與李周,這就算認識了。
他穿著打了補丁的衣服,家裡也確實家徒四壁,窮得叮當響。
他一天就啃一個馍,衣服穿來穿去就那兩身,筆墨紙砚都是撿人家用剩下的。
但他學問很好,在書院裡能排前幾名。
我想贈他金銀,他推辭不受。
直到他的寡母生了大病。
我拿著銀子去找他。
看著他頹然窘迫的臉色,我道:「我這算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你給我寫個欠條,將來發達了就翻倍還我。」
李周沒再猶豫,一筆一劃給我寫了張欠條,又鄭重朝我鞠了個躬。
「姑娘大恩,李周沒齒難忘。」
丫鬟疑惑問道,
小姐這是借了他幾百兩銀子?
我搖了搖頭:「十兩。」
李周每月來還我銀子。
這月他來那日,我正好又收到了祖母的信。
信上說,秦望旌知道我是去嫁人後,發了瘋。
他撕了和離書,連夜離開了京城。
我合起信,抬頭就看到了面前風塵僕僕的男人。
他的衣衫湿透了,衣擺上都是泥。
狼狽得像是剛打完仗。
他就愣愣地看著我。
李周下意識擋在我身前。
我看著秦望旌的眼眶一點點變紅。
12
秦望旌並不知道我具體在哪座城池落腳。
可他卻能和祖母的信同時到。
看著他又鋒利了幾分的下颌線,我頓時有些說不出話來。
我對李周道:「沒事,
這是我表哥。」
我將秦望旌迎進了屋子裡,讓丫鬟去燒熱水。
我讓李周在外頭等我,秦望旌的眼眸就重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