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怎麼收拾的能躺半個月?」
風鈴嗤笑一聲,「這不簡單,把他腿砸成肉泥,他還能不聽話?」
「說多了怕嚇著你,以後少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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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是個腦子不行,但行動力極強的人。
第二日一早用膳,我就發現蘇瓊有些心不在焉。
老太君幾次同她說話,她似乎都被嚇一跳。
用完膳也沒空同我虛偽,提著裙子就跑了。
「要了多少銀子?」
風鈴咬著牙道,「賣她全家都給不起。」
幹脆。
之後幾日,蘇瓊隔三差五就去清點庫房,一兩日就要往外跑一遭。
隻半月,大理寺便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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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賣皇家御賜之物?」
老太君冷笑一聲,斜睨著大理寺的人,
慢悠悠道,「老身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原來是為了幾件御賜的玩意兒?
老身當年在宮裡給皇上當奶娘的時候,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
皇上小時候玩膩的玉麒麟、金如意,隨手賞人的都比這稀罕!
如今倒有人紅口白牙地汙蔑我府上倒賣御賜之物?」
她端起茶盞,輕吹了吹沫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回去告訴你們大人,查案也得長點眼力見兒。老身若真想要什麼,直接進宮跟皇上討個恩典便是,犯得著倒賣?」
「簡直笑話!」
大理寺的人也不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硬氣。
「老太君言重了,下官豈敢質疑您的見識?」
隻是這御賜之物,終究是皇家的體面,莫說是倒賣,便是轉贈,按律也應當斬。」
「當然,
老太君深得聖眷,自然無懼這些瑣碎規矩。
可下官職責所在,不敢不查,更不敢瞞報。
不如這樣,待下官將證據呈遞御前,請皇上聖裁。
若真是誤會,也好還貴府一個清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老太君見他如此,心裡有些沒底,可這罪名卻萬萬不敢認,又心裡覺得此事大概是搞錯了,畢竟陸府御賜之物不少,多年來從未出過這種事,便硬氣道,「當是如此。」
大理寺的人拱手離去,當晚就傳召了陸砚。
次日一早,御駕就傳老太君入宮,一去就是整個晌午,待回府時,老太君哪還有昨日的狂悖,臉色發白,腳步發虛,兩個人攙著才站住。
到了午後,陸府靜得不像話,幾個婆子去了蘇瓊的院子,傍晚前將她帶出府,便沒了音訊。
入夜後,王氏突然差人喊風鈴回府,直到第二日天亮,人都不曾回來。
我有些疑惑,可沒有風鈴在旁,陸府也無人可問,老太君連請安都免了,說突發風寒,臥床不起。
直到三日後,陸砚來了我的院子,臉上掛著笑意,好看得晃人。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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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瓊S了我倒不疑惑,風鈴如何會S?」
陸砚吊兒郎當地笑了笑,「誰讓她貪心不足,知道蘇瓊缺銀子,東西賣不上價,便想從中狠賺一筆,竟然讓王氏的鋪子收了那些御賜之物。」
「王氏是大族,什麼好東西沒見過,那鋪裡的伙計若沒有人指使,他敢收皇家的東西?
大理寺人贓並獲,將證據送去了聖上面前,祖母又哭又暈,聖上才看在往日情意的份上饒陸家一次。可祖母知道她與聖上的情分經了此事必定岌岌可危,
隻好親自S了自己的侄女平息聖上的怒火。」
「王家便沒這麼好命了,大理寺這一遭抓了不少王家人,百年世家了,腌臜事不少,聖上本就有意清除世家權勢,王氏正好撞到風口上,你那主母的父兄都被押進了大理寺,她們王家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
我激動地站起身子,「當真?」
陸砚笑了,「不信你去街上打聽打聽,王氏欺負你多年,你幫了我,我自然也要投桃報李。」
我第一次認真地看向陸砚,從未覺得他像今日這般順眼。
「是你讓風鈴這麼幹的?」
陸砚聳聳肩,「我隻是提點了一兩句,幹不幹,可在她。」
我心裡驀地一動,心潮隱隱澎湃起來。
當初我讓陸砚幫我一件事,並非除掉王氏。
我深知自己人微言輕,
沒那個本事撼動百年世家,也知道陸砚對我並無情意,沒道理為我趟這渾水。
所以我同他說,我幫他除掉蘇瓊,他幫我造一套新的戶籍,助我假S脫身。
陸砚答應了,可我沒想到,他居然順手除了王氏。
我指尖微微顫抖,胸腔裡心跳聲震耳欲聾。
沒人知道,自從櫻拂S去,我沒有一日不想著為她報仇,仇恨幾乎逼瘋了我。
如今聽到她從神壇跌落,那顆想要她S的心達到了頂峰。
陸砚將一個紅封給我,「這是江南的戶籍,我會以你生病的名義發喪,你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離開。」
我接過紅封,眼淚忍不住落下,哽咽道,「多謝你。」
陸砚嘆息一聲,突然道,「沈倦,你想聽聽寧兒的故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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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寧兒的父親,
曾是恪靖侯最倚重的副將。
兩人袍澤情深,情同手足,是過命的交情。
秦寧兒自幼便與陸砚一同長大,青梅竹馬,一顆芳心暗許,情根深種。
陸砚亦十分珍視這個妹妹,自小便對她呵護備至,直到秦寧兒的父親被構陷貪汙軍餉,秦家滿門男丁慘遭屠戮,女眷被沒入賤籍,淪為妓子。
恪靖侯念及舊情,心生惻隱,出銀將孤苦無依的秦寧兒贖回了侯府。
若故事止步於此,秦寧兒或許還能得一個安穩餘生。
然而,她骨子裡是剛烈執拗的性子,不相信一生耿介忠直的父親會行此不忠不義之舉,於是暗中苦苦查證。
恪靖侯對這孤女未加提防,竟真讓秦寧兒在其書房尋得了鐵證。
原來,真正貪墨軍餉的元兇是恪靖侯,而秦家,不過是替罪的羔羊!
真相如利刃剜心,
秦寧兒悲憤交加,痛不欲生,理智盡失之下,竟不顧一切衝到恪靖侯面前質問。
恪靖侯雖心懷愧疚,卻更懼她將事態鬧大,為絕後患,隻得狠心將她秘密囚禁。
而侯府老太君,手段更絕,她斬草必除根,秦寧兒斷不能留。
恪靖侯雖有不忍,卻也深知老太君所言非虛。
陸家的根基全系於聖眷,一旦東窗事發,侯爵傾覆,整個陸家必將重蹈秦家覆轍。
他最終選擇了默許,任憑老太君作孽。
陸砚與恪靖侯截然不同,他心懷悲憫,不忍秦寧兒就此凋零,一次次拼力相救,為此不惜與父親和祖母針鋒相對,關系日益冰封。
他甚至為了保護秦寧兒,帶她離府別居,一度遭京中人唾罵,陸砚不曾解釋一句。
或許是天理昭昭,恪靖侯終究難逃良心苛責,竟一病不起,
老太君一時無暇他顧,秦寧兒才得以片刻喘息。
恰逢此時,聖上收回了陸家兵權,作為補償,意欲招陸砚為驸馬。
豈料,陸砚竟當庭抗旨,公然宣稱要娶秦寧兒為妻。
此舉徹底觸怒龍顏,也讓老太君對秦寧兒動了必S之心。
後來,秦寧兒沒躲過老太君毒手,變得痴傻懵懂。
老太君眼見一個傻子再也構不成威脅,加之親子突然亡故,她試圖修補與陸砚的關系,這才勉強松口,默許了秦寧兒入府,條件卻是陸砚必須另娶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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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震驚地看向陸砚,「敢問一句,世子對秦姨娘究竟是何感情?」
陸砚笑了笑,頗有幾分苦澀。
「如親妹一般,此生都會護她。」
我心頭一震,突然想起之前秦寧兒胡言亂語說陸砚是她的好哥哥,
當時以為她痴傻懵懂,如今才明白,世人皆傳陸砚色欲燻心。
可實際上,他才是個真正的大義之人。
「當時迫於祖母,我不得已娶了你。
娶了你,又不曾待你好。
今日,我陸砚真心實意對你說一句,對不住。」
我猛地抬頭,「那秦姨娘說她肚裡有孩子?」
「寧兒雖痴傻,對我的情誼卻一如從前,她總覺得夫妻之間有孩子才過得安穩,時常哭鬧,我又不能真的給她個孩子,便哄她肚子裡有了孩子。」
我……
「那……世子當真要與秦姨娘過一輩子?」
陸砚苦澀地笑了笑,「寧兒原本有美好的人生,因我父親私欲,遭此大難,我但凡是個人,都不可能丟下她不顧。等你離開後,
祖母想必也沒心力再管我的婚事,我會娶她為正妻,此生都會善待她。」
「世子…倒也不必如此,若遇到喜歡的姑娘…」
陸砚打斷我的話,「沒有姑娘能接受我這般待寧兒,就算我同她隻有兄妹情意,嫁進來的姑娘也容不下她,與其最後因愛生恨,倒不如孑然一身,也不會辜負了旁人。」
我默默豎起大拇指,「世子高義。」
陸砚噗嗤笑了笑,「說起來,你若是願意留下,倒也不錯,至少你是真心待寧兒好,我們…興許也可以…」
這次換我打斷陸砚的話,「得了吧,我對世子無情意,世子也不喜歡我,咱們還是趁早分道揚鑣的好。」
陸砚有些失神,念叨一句,「無情意嘛……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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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病逝的消息很快傳遍京城。
京中人傳言,尚書府嫡小姐生性膽小,被大理寺一嚇,直接給嚇S了。
陸砚也不反駁,任他們繼續敗壞我的名聲。
離京之前,我去見了我爹,送了他一籃子點心。
「這是我親手做的,爹你拿回去給夫人嘗一嘗吧。」
那是我爹第一次流淚,「再不回來了?」
我點點頭,衝他調皮地眨眨眼,「咱們大概上輩子是冤家,這輩子才成了這樣一對父女,從前種種,我不怪你,但咱們的父女之情,也隻到今日了。」
「若是老天有眼,但願咱們下輩子千萬別再相遇。」
我騎上馬當夜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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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我趕到臨城一小鎮。
打尖的時候,聽到商人們闲談。
「那尚書夫人大概知道家裡完了,
居然服毒自盡,尚書也是個痴情種,替夫人料理完身後事,也隨她去了。」
我聽到這些心無波瀾。
我爹雖然多年與王氏生了隔閡,可我卻知道,他深愛王氏。
他曾說過,他一個落魄書生能得一世家嫡女垂愛,大概用了他這一輩子的好運氣,即便王氏或許隻是將他當個接盤的好人,他也不能否定初見時的怦然心動。
「這陸家世子也有意思,為了娶一個妓子居然上書陛下,願意以爵位相換,那妓子得美成什麼樣?」
一人道,「什麼樣?成親當日,那妓子拜堂到一半,餓急了露了真容,你猜怎麼著?居然是個痴兒!」
……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提著行李趕往下一個城鎮。
這熙攘紅塵,芸芸眾生,誰不是背負著自己的命途與枷鎖,
在既定的軌道上踽踽獨行?
陸砚啊……他本就是誤落凡塵的星月,清輝本應高懸九天,照亮更廣闊的河山。
可他偏偏俯下身,親手為自己戴上了最沉重的镣銬,將一身光華,盡數鎖進那方寸囹圄,隻為守護那一縷微弱的、旁人眼中不值一提的微光。
風雪漫途,前路未卜。
我裹緊了衣衫,將那個清冷如月的身影,連同他選擇的荊棘之路,一同封存於心底最深的角落。
若有來生……
惟願清風能渡他,掙脫所有命定的桎梏,踏遍千山,飲盡烈酒,痛痛快快地,為自己活一場。
看真正的煙火人間,而非困守一方孤城,做那被縛的明月。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