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媽那時候總說,像我爸這種長相老實憨厚的人才適合過日子,長得帥的小開都靠不住。
但其實,我爸是個酒鬼,一個長相憨厚,會打女人的酒鬼。
小時候很多個夜晚,落在我耳朵裡的都是我爸的叫罵和我媽的哀嚎。
那時候我想讓我媽跑,我媽不跑,她總說我爸會改的,會改的。
但其實不會,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不會改的。
我七歲那年,我爸又喝了大酒,把我媽打得半S,是真的快要把我媽打S了,她躺在地上,任憑我怎麼哭叫都動不了一下。
更不幸的是,這一天,樓上的 303 室意外著火了。
火勢蔓延得很快、非常快。
我爸這個畜生,自己跑得飛快,
卻根本不管我們娘倆的S活。
我那時拉著我媽的胳膊,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拽著她往屋外挪。
我媽身上都是傷,每挪動一下都要慘叫一聲,到最後她沒力氣叫了,隻讓我跑,讓我快點跑,離開這裡,跑得遠遠的。
可我不能跑。
我不能丟下我媽。
我就這麼抱著她、拽著她,好不容易挨到了大門口,就見樓上那個剛搬來不久的小男孩站在外面,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們看。
「你不知道,我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就跟看見救星一樣,恨不得跪下來求他幫幫我、幫幫我媽。」
我盯著陸馳宇的臉,一字一句,含著淚,含著恨:「可是那個畜生都做了什麼?」
「他推開了我的手,關上了我家的門,他就站在門外,眼睜睜看著火焰蔓延,看著我們家變成火場。」
「陸馳宇,
不,應該叫你陳朝才對。」
我咬著牙關,SS盯著他的眼睛,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你以為你舉家搬走、更名換姓我就找不到你了嗎?」
「畜生早晚都要進屠宰場,我早晚都會找到你,你明白嗎,陳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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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的火場中,我依稀聽到有人叫他 chenzhao,我不知道是哪兩個字,更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發音。
但這兩個字音猶如某種魔咒,困住我整整十二年。
直到今天。
我要親手將他打碎。
陸馳宇看著我,半晌,輕輕笑了,是那種恍然大悟的笑容:「所以一開始,你是把岑釗當成我了是嗎?所以才會主動找上他,說什麼喜歡他。」
我同他對視:「是,但我和他見面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你這個畜生。」
岑釗的眼睛是明朗的、溫暖的。
和面前這個毫無感情的冷漠畜生截然不同。
「我沒想到你能找到我。」
眼見被戳破了最骯髒的秘密,陸馳宇沒什麼所謂的笑了,他拋著手裡的盒子,拋著那一小截沾著陳年血漬的布條,「我試探過你,但你好像都忍耐過去了,江念,你很了不起啊。」
沾著血的碎花裙,是火災那天,我媽媽穿的衣服。
紫桐花的胸針,是眼前已經變作鬼樓的小區。
我何嘗不知道這是試探,何嘗不知道他的反復確認。
但同時,這也成為了我的試探、我的確認。
我害怕自己找錯了無辜者,傷害到像岑釗那樣的好人。
想到這我不由冷笑:「你豈止是試探,你還想栽贓陷害岑釗不是嗎?就像陷害他是虐貓者一樣。」
陸馳宇沒否認,隻感嘆一聲:「果然,
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示好。」
他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手中染血的布條:「不過,你能把我怎麼樣呢?」
手中布條很快燃盡,陸馳宇用力一吹,灰漬飄飄灑灑落在我臉上:「沒有證據了啊小念,就算有,十二年前我不過八九歲,你能拿我一個未成年人怎麼樣?」
「你不知道你媽媽有多討厭,江念。」
「她總是不停地喊、不停地哭,晚上要喊,白天也要喊,我成日被她吵得耳朵痛啊江念。」
「你說,你爸爸怎麼就不再狠一點,下手再重一點,直接把她打——」
啪——
耳光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響起。
「蠢貨,你覺得我會把真正的證據交到你手裡嗎?」
我收回手,冷眼看著挨了一耳光的陸馳宇:「而且我媽媽會很幸福,
但你會生不如S。」
「我是不能拿八九歲的陳朝怎麼樣,但是我可以拿二十歲的陸馳宇怎麼樣。」
「我已經用你的 DNA 和布條上的血跡做過對比,確認你就是當時害我們被困的兇手,警察很快就會來。」
「你不是想保研嗎?不是想考公嗎?不是想進龍頭企業不是想出國深造嗎?不是想維持你溫潤善良優秀出色的人設嗎?!」
「我告訴你,這些事,你一件都成不了。」
「我會像鬼一樣纏著你,會把你的所作所為告知你的學校你的單位你的同學朋友!會把你的一切發到網上!」
「陸馳宇,如果法律制裁不了你,那我就用自己的辦法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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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地,陸馳宇也失了剛剛的遊刃有餘。
他瞧著我,瞳孔裡閃著寒光:「江念,
你非要把事情做絕嗎?」
我輕輕笑了:「你關上那扇門的時候,沒有問過自己一句,不要把事情做絕嗎?」
陸馳宇眯了眯眼,眼瞳近乎壓成一線,有種陰沉的銳利。
對視幾秒,他忽然出手,一把掐住了我的脖頸!
「真是麻煩,你說你怎麼就活下來了呢,江念?」
陸馳宇一下把我撲倒,整個人重重壓在我身上,體重的桎梏讓我無法動彈分毫:「你知不知道,你也很討厭,明明家裡亂成一團糟,卻總是學習很出色,卻總是外人口中那個別人家的小孩。」
「你知不知道,每一次聽到我爸媽誇你,我就想讓你S一次。」
「那一天,我終於看到了機會,看到了你和你那個喪門媽一起S的機會!我怎麼可能不心動?我怎麼可能會放過?!」
脖頸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窒息感讓我眼前急速變黑,但我很耐心,慢慢在心裡數著:五、四、三——
砰的一聲巨響!身上壓制驟然一松,就見一道黑影從暗處衝出來,攔住陸馳宇的腰胯,將他狠狠地撞在了牆上!
「岑釗?!」
看清對面人的一瞬,我失聲脫口而出:「你怎麼會來這裡??」
來的不應該是警察嗎?怎麼會是岑釗?!
但還不等岑釗回答我,我頭頂忽然一涼,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我頭上呵出了一口冷氣,讓我下意識抬頭——
緊接著我就看到有什麼東西自樓層高處搖搖欲墜,眼見就要跌落!
「岑釗!!」
我瞳孔一縮,不知道哪來的速度與力氣,一下爬起來攔腰箍住岑釗,借著慣性擁著他衝出去兩三米遠。
下一秒,
咔嚓的脆響在黑夜中十分刺耳,老舊的空調外機在數年風吹雨打後終於再也承受不住,從高空直直墜落,準確無誤地砸在了躲閃未及的陸馳宇身上!
砰!
巨響過後,世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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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十幾秒鍾,我才回過神來。
抬眼對上岑釗焦急的眼睛,後怕也後知後覺地一股腦湧上來。
「你沒事吧?怎麼在發抖?」
岑釗握著我的肩膀仔細檢查,急得不行:「傷到哪了嗎?你說話啊!」
半晌我才搖搖頭:「沒、沒事,就是有點腿軟。」
岑釗這才重重呼出口氣,還沒說話就先聽到一聲呻吟。
是陸馳宇,他居然沒有被當場砸S。
「救我、救救我……」
陸馳宇上半身被SS壓在空調外機的殘骸下,
胸腔都已經癟下去,十分瘆人。
「救我、求求你……我不想S……」
他的眼球微微外凸,盯著我的目光充滿恐懼與乞求:「江、念……救我……救救我……」
我和他對視著,在他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恐懼。
原來這個冷血的惡魔在面對S亡時,也不過是怕S的普通人罷了。
「救你?」
我瞧著他扭曲的臉,極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可眼底癲狂的笑意還是泄露出來:「你關上那扇門的時候,有聽到我的求救嗎?」
「你有救我嗎?」
「對、對不起……救我、救救我……」
陸馳宇怕了,
他怕極了,他開始求饒,開始道歉,開始唾棄自己的曾經。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目光從乞求變作怨毒,聽著他的聲音從抱歉變作咒罵。
但我隻是看著,我什麼也不會做。
就像我爸在我十八歲那年因為胰腺癌在病床上痛到生不如S,他求我籌錢讓他做手術,求我籤下字,求我不要放棄他。
但我隻是看著,我什麼也不會做。
黑夜漸漸安靜下來。
終於隻剩風聲了。
24
夜晚的廢棄小區燈火通明。
警車救護車的燈光閃爍不停。
我坐在救護車後座,一邊讓護士包扎手臂上的擦傷,一邊敘述事情經過。
「隊長!」
有警員跑過來,確認道:「我們查看了空調外機,確實沒有人為破壞跡象,
這應該是場意外事故。」
我聞言自嘲一笑,故意揚下巴露出一圈被掐出的淤血:「幸虧這空調外機砸下來了,不然S的就是我了。」
邊上岑釗聞言立刻皺眉:「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就算沒有空調外機,你直接把那王八蛋打S也算正當防衛。」
我差點笑出聲。
陸馳宇的遺體被帶走運往殯儀館,空調外機的殘骸被悉數收拾撿走,地面上的血跡也被衝刷洗淨。
等太陽升起,誰也不會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就像十二年前,如果不是我媽拼盡全力抱著我從二樓跳下來,誰也不會知道,那火海中還有兩個受害者。
「你怎麼會來?」
思緒回歸,我開始審問一旁的岑釗。
岑釗摸摸鼻子:「我今天又看到你和陸馳宇走一塊,我不放心,就跟過來了。
」
「事實證明我沒錯吧!」
岑釗語氣很神氣:「不然你一個弱女子多危險!」
我笑而不語,嗯,練了十年泰拳的弱女子,確實很危險。
「那個……我聽到你們說話了。」岑釗瞧著我,小心問,「你媽媽她……」
「去世了。」我垂眸道,「她本來身體就不好,火場裡又吸入了太多煙塵,沒幾年就因為肺病去世了。」
唯一值得開心的,是她在去世前和我爸離了婚,並且告誡我,以後找男人還是要看臉。
畢竟人老實可能是裝的,但帥,是真裝不了。
四周一時安靜下來,隻剩門口的紫桐花樹簌簌作響。
紫桐花的含義不僅是期待你的愛,還有,無盡的思念。
「抱歉,
你節哀。」
平靜被打破,岑釗撓撓頭,絞盡腦汁想話題,「那個……我知道這附近有家早茶挺好吃的,天快亮了,你要不要和我去試試?」
我看著他伸過來的手,一瞬間有些怔愣:「我……」
『去吧』
毫無預兆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陌生又熟悉。
我猛地轉過頭,入目卻隻有灰黑的牆壁與夜色。
但再遠的地方,已經有淺淺的光亮泛起,清淡的顏色,像母親的碎花裙,很漂亮。
原來是媽媽啊。
我望著那如花般的朝霞,眼淚和笑意一起湧出眼眶。
半晌,我慢慢抬手,袖口落下去,露出被火焰燒灼過的舊疤。
岑釗好像沒看見,隻靜靜地等著我。
不知過去多久,
終於,我握住了岑釗的手掌:「那就,一起去吧。」
岑釗反手緊緊抓住我,牽緊我,一步一步走出紫桐花小區。
十二年了,我終於走出了紫桐花,走出了那場火海。
遠處天光乍亮,從此前方皆是自由與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