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面無表情地席地而坐,仰頭看了會兒天空。
很美麗的晚霞,淡粉淡紫。
原本我也有機會擁有的,但是算了。
人生就是這樣,算了,算了。
我疲倦地揉了一下眼睛,掏出手機。
有幾十個來自季野的未接電話,甚至這一刻他還在不屈不撓地打過來。
手指頓了一下,我拒接了他的來電,調出撥號鍵盤,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S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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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起案件社會爭議極大。
季家為我請了最好的律師團隊,從我十八歲暑假被堂哥猥褻的報警記錄開始,再到二十歲那年宋貴財給拆遷暴發戶寫下的十萬塊收據……
無數證據清晰地一一羅列,
力圖讓我的法律責任降到最低。
有關法律倫理的爭論也在繼續。有人主張「無論經歷什麼都不該S人」,就有更多人劈頭蓋臉怒斥「站著說話不腰疼」。
漸漸的,有類似遭遇的人不再沉默。一個、兩個、七八個不同年齡的女孩子站出來,舉報父親、老師、上司的猥褻行為。
於是更多關於社會救濟制度和婦女兒童保護工作及立法問題的討論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鑑於案件重要性和社會輿論影響,省檢察院指定專人閱卷,對案件事實、證據依法全面審查,指導案件辦理。
法院兩次決定對該案延期審理。
正式開庭是在次年春天。
證人席上坐著一身黑色西裝的季野、熟知我過往經歷的方荷舉,甚至還有久違謀面的後媽和宋珍珍。
無數道視線從四面八方向我投來,
炙熱的、哀傷的、同情的、敬佩的、愧疚的、憤怒的……
我不曾抬眸看向任何人。
這一次不需要刀鋒撐起我的脊背。
命運對我的宣判,我全部都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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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法院作出判決。
認定被告人宋芙在遭受長期性羞辱及敲詐威脅背景下,持刀故意SS被害人宋貴財。雖屬主觀故意,造成嚴重後果,但被害人具有重大過錯,且案發屬激烈情緒驅動下的過激反應,具有自首情節及社會可理解性,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有關規定,認定被告人宋芙構成故意S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我沒有再上訴。
季野幾次申請探監,我都沒有同意。
律師告訴我他的狀態非常不好,
我盯著桌角看了許久,輕聲回答:「都會過去的。」
都會過去的。
隻要不給他留念想,記憶中再動人的模樣也會漸漸褪色。
等到十多年後我出獄,季野年屆四十,會有嬌妻愛子在側,家庭美滿、事業成功。
那應該是他的人生。
最好的人生。
……
我入獄的第二年,季野的外婆來探監。
我可以拒絕季野,拒絕季野爸媽,但我無法拒絕這個在我年幼時就施恩於我的老人。
玻璃對面,老人家已經白發蒼蒼,笑起來卻依稀舊時模樣,和藹又威嚴。
她告訴我季野病了,是心病,幾乎一病不起,整個人迅速消瘦蒼白,全國名醫都看遍了,也沒有絲毫起色。
「好端端的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老太太這樣形容他。
這一年,季野三十歲。
他沒能變成我想象中叱咤風雲的成功人士,更沒有嬌妻愛子在側。
他隻是呆在我們曾經同居的房子裡,長久望著窗臺上的娃娃出神。
外婆把季野的近照貼在玻璃上,我的指尖隔著玻璃,似乎真能再一次觸碰到他瘦削的肩膀。
淚意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
電話聽筒裡傳來老太太和緩的聲音。
「外婆知道,你是好孩子。你自始至終都不想把阿野攪進來,你在護著他。」
「但是阿芙,你知不知道,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不是誰單方面就能斬斷的。」
「你想著不連累他,難道他真能痛快過自己的好日子?阿芙,你問問自己,你能做到嗎?」
我把臉埋進掌心,輕輕呼出一口氣。
長久的靜默後。
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
「下個月阿野就要過生日了,阿芙,讓他來看看你,好不好?」
28
一個月後。
我走進會面室的時候,季野早已經到了。
玻璃那邊,男人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視線從我出現那一刻起,就牢牢地固定在我臉上。
炙熱,近乎貪婪。
我拿起話筒,輕輕微笑了一下,說:「生日快樂。你今天吃蛋糕了嗎?」
季野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問:「你在裡面還好嗎?會不會被欺負?」
季媽媽早就上下打點過,我的獄友們都是經濟犯罪進來的,性格一個比一個斯文有禮。
得知我是S人犯後,個個都對我頗為敬畏,我在獄中自學金融,有不懂的就向她們請教,
牢房內氣氛極其融洽。
我邊說邊笑:「……所以你這個問題,在我身上根本不存在。」
抬頭對上了他漆黑的眼睛。
輕快的語氣便中途斷掉。
拜託,不要用這樣悲傷的眼神看我。
我SS了我的爸爸,我隻需要坐十五年牢。
我已經比這世界上許許多多被打S的女人幸運,最起碼我才是握著刀的那個人。
所以季野,不要為我難過。
真的。
這其實是相當少見的一幕,會面時間分秒而過,玻璃兩側的人隻是沉默地看著彼此。
我看了眼表,決定主動出擊。
「你呢?你有沒有照顧好自己?你好像瘦了很多,聲音也很沙啞。季野,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耽誤自己的人生。」
季野沒有回答我任何一個問題。
他隻是看著我,安靜地看著我,像要把過去分離的兩年多全都看回來。
我皺了眉,提高音量:「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季野,我很嚴肅,我不想看到你這麼病怏怏的樣子,你聽明白——」
聽筒裡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你後來有哭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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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季野望著我,黑漆漆的眼眸裡湧動著無數我無法分辨的情緒。
「我每天都守著你的娃娃,但它沒再流過眼淚。阿芙,你也不再哭了,是不是?」
喉嚨忽然哽住。
是的,我沒有再哭過。
曾經的宋芙試圖忘掉陰影向前奔跑,但陰影總在深夜裡爬上她的皮膚啃食她的骨髓,她常常絕望地流淚。
但,現在的宋芙不是了。
我的雙手浸透過鮮血,就無須承接眼淚。
這是更好的轉變嗎?
我也說不清。
命運不會給我一個完美的劇本,我要獲得這些就必須放棄那些,我早就知道。
可是,可是。
我依然想要說一聲對不起,因你曾在無數個深夜為我的眼淚坐臥不安,又在後來的無數個深夜裡為如今不再流淚的我疑惑揪心。
沒能與你相攜白首一生,是我失約。
我張了張嘴唇,終於說:「對不起。」
季野怔了一秒,輕輕搖了搖頭,語調緩慢。
「我以前說,在你哭的時候會陪在你身邊,最後是我沒能做到。」
「所以阿芙,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陽光從狹小的窗戶照進來,照亮桌子一角。
桌上擺著他從不離身的娃娃,
那娃娃梳著長長的辮子,穿著昂貴的裙子,別著昂貴的發飾。
這是季野原本計劃給我的人生。
無憂無慮,幸福嬌縱。
隻是命運不肯。
命運讓我四歲那年親眼看見媽媽從陽臺上一躍而下,而我根本拉不住她。
命運讓我十八歲那年站在家門口惡毒地羞辱我最好的朋友,而我隻能照做。
命運讓我拒絕了十八歲的季野又拒絕二十歲的季野,命運讓我在婚禮前夕收到最殘忍的禮物,命運要我俯首稱臣就此認輸——
而我掏出了刀子。
我戰勝了命運,是的,我戰勝了命運。
我暢快地笑了起來,一直笑到眼角有淚淌下。
桌上漂亮的娃娃在同一時刻淚流滿面。
陽光折成一個奇異的角度。
沒有任何水汽的房間裡突然有彩虹升起。
一頭是娃娃,一頭是我。
季野驚愕地看向我。
所有的影像聲色一瞬間消失。
獄警猛然響起的聲音也回歸無聲。
牆上的鍾表剎那間放大到無窮。
巨大的秒針分針時針快速回撥。
時間倒退、倒退、倒退。
我猝然睜開眼——
四歲的小小宋芙在雨天的水泊倒影裡,衝我疑惑地皺眉。
這一年,我四歲,媽媽尚未S去,一切的邪惡、黑暗和血腥都還沒來得及發生。
四歲的小小宋芙被推回到命運的岔路口,大叫著向天空揮出了稚嫩的拳頭。
而不遠處,彩虹高掛。
30
2004 年,
宋芙四歲。
四月,她哭著喊著要媽媽帶她回外婆家,回家之後便悄悄把一張支票塞到了媽媽的手心。
「媽媽。」
「嗯?」
「我們以後去大城市生活吧,你買裙子,買珍珠項鏈,你用這張紙買,什麼都能買。」
媽媽把這當成孩子的夢話,莞爾一笑,手裡的蒲扇搖啊搖。
……媽媽,媽媽,你相信我。我們會有很好的一生,在那之前,你可不可以為我再堅持一下,一下就夠了。
2004 年,宋芙四歲。
六月,家裡的煤氣不知怎麼就沒擰緊,偏偏宿醉的爸爸床頭又有一包煙和打火機。
家裡的門窗都關嚴了,宋芙很快樂地去菜市場找媽媽了。
一個小時後,有朋友找爸爸打牌,被電話吵醒後的爸爸當然不耐煩地點了根香煙。
砰——
「宋芙,宋芙,你家房子爆炸啦!」
「哎呀?真的嗎?我爸爸還在家呢!」
「你爸爸S啦!消防員把他刨出來了,人當場就炸S了!」
「可憐的阿芙,可憐啊,才四歲就沒了爸爸。」
人人都會把稚童臉上無法抑制的笑容當成是嚇傻了,是啊,可憐的阿芙,她才四歲,怎麼就沒了親生父親呢?
煤氣泄漏當然是意外,宋貴財自己喝多了酒忘記煤氣還開著,又不知S活非要抽煙。
打火機點燃的那一刻,劇烈的爆炸就把他當場拍飛在牆上,頭顱擰斷骨頭碎裂S狀悽慘。
都是命啊,人們都這樣說,都是命。
是啊,都是命,都是命。
四歲的宋芙披麻戴孝,牽著媽媽的手住進了城裡的新房子。
那張跟阿芙生日極為接近、曾經讓無辜的阿芙在放學後莫名其妙挨了爸爸一頓毒打的支票,當然也是命運的一種。
那天他氣急敗壞地用鞋底狠狠打了女兒一頓,妻子氣不過跟他理論,又被他推到窗邊繼續毒打。
不同的時空,同一張支票。
舊有的時間線被漸漸擦除,在新的時間線上,支票帶來的不再是媽媽的S亡,而是新生。
阿芙,阿芙。
你再活一次吧。
你是自在美麗的芙蓉花,不是要給誰帶來福氣的工具。
你在陽光下自在奔跑吧,道路盡頭會有媽媽和溫馨的家。
阿芙,阿芙。
你大步往前走。
所有的黑暗都被你甩在身後了,你盡情地享受天空和雲朵吧。
淡粉淡紫的晚霞下,
心儀男孩羞澀又緊張,而你,你終於可以昂著腦袋神氣地看他。
不必再低頭。
阿芙,我的阿芙。
你會有很長很好的一生。
祝你天地遼闊,愛人在側。
從此命運為你讓路,而你,是唯一的主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