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宋芙,你停一下,我把業務總請過來一起參會!」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我的下屬格外興奮。
業務總一向繁忙,不是極重要的項目不會出現。
現在隻是部門內的周會,竟然要請到業務總一起參加,可見項目進展非常喜人。
陳總監出去後,我把幾個下屬叫過來,小範圍地聽取了一下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們的工作。
長桌另一側,李採薇的團隊十分沉寂,她本人的表情也越發難看。
領導走了,她就更加口不擇言。
「誰知道你的項目是怎麼談下來的,消失這麼久,該不會都是去酒店床上談的吧!」
我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酒店雖然不至於,但某人的確在我認真討論業務的時候非要把我拖到床上去給他按摩。
不是乙方無能,是甲方太狡猾。
李採薇把我的表情解讀成了諷刺,胸口劇烈起伏,冷冷道:
「又是毆打親生父親,又是跟客戶床上談合作,我輸給你真是太正常,因為沒有你那麼下賤!」
玻璃門就在這一刻被推開。
梅開二度。
門口站著西裝革履的季野,還有表情一片空白的業務總和陳總監。
季野禮貌地回頭詢問業務總:「貴公司的員工,一向是這麼揣測合作方和優秀同事的嗎?」
業務總的臉色鐵青,狠狠瞪了李採薇一眼,陪笑道:「是個例,個例。我們全公司上下都很尊重合作方,也很善於嘉獎表現出色的員工。」
季野含笑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隨口道:「今天午飯就不跟你們吃了,沒胃口。」
業務總的臉色五彩繽紛,
這一刻S了李採薇的心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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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度簡報和競職陳述都圓滿結束。
李採薇那個草包自然再度落選,而我官升一級,升任空置良久的經理一職——
成了李採薇的直屬上司。
業務總本來是不必參與我們部門的競職陳述的。
但為了挽回在季總眼中的形象,他親自來到我們部門會議室。
並在本人陳述結束後大力誇獎我入職以來的種種表現,尤其是對 X 項目的貢獻。
公是公,私是私。
X 項目的每一塊硬骨頭都是我自己啃下來的,換做公司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有我這樣的能力。
於公於私,我問心無愧。
我坦然接受了業務總和陳總監的誇獎,但也謙遜地把功勞平分給了每一位支持項目的同事。
會議結束後,李採薇的表情有幾分精彩,走到我身邊陪著笑臉、欲言又止。
我根本懶得理她,直接喊來幾個下屬,熱火朝天地一一布置了工作。
然後,當然是繼續出差了。
季野的手掌還沒好徹底,X 項目又需要在國內國外多個城市奔走。
無論是為了業務,還是為了柔弱不能自理的甲方爸爸,我都必須得繼續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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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車庫裡。
季總的邁巴赫停在最好的一個車位上。
我敲著鍵盤回了會兒消息,才意識到副駕駛上的人已經好久沒說話了。
季總難得被人無視這麼久,看我的眼神都陰惻惻的,像是要將我拆吃入腹。
我肩膀一縮,自發自覺地合上電腦,恭敬發問:「季總,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
英俊高大的男人慢悠悠地把玩著我肩上的頭發,不肯放過我。
「為了給某人找場子,我硬是拒絕了五星級豪華大餐,直到現在也什麼都沒吃。」
我頭皮一緊:「我請您吃,您想吃什麼吃什麼。」
季野反問:「真的?」
我連忙點頭:「真的。」
男人眉開眼笑道:「那你陪我回家吃晚飯吧。」
我的笑容僵住。
季野尚未察覺,拉著我的手貼上他的心口,說得眉飛色舞。
「我爸規定了,無論一家人有多忙,月底總要聚餐一次,作為家庭日。剛好今天是我們的家庭日,你陪我一起參加吧。」
我輕輕低下頭,抽出貼在他胸膛上的手。
「對不起,我不想去。」
悠揚的鋼琴協奏曲通過頂級音響系統灑滿車子的每一個角落,
寧靜、輕柔,如春風拂過大地。
然而車裡的氣氛卻無比僵硬。
季野的笑容漸漸凝固。
良久,毫無情緒地開口:「給我一個理由。」
我忽然沒有勇氣抬頭看他。
一瞬間又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我幾次三番問季野借錢,然後頭顱再也不能輕快地揚起。
過去的幾周裡,我們朝夕相處。
談工作,談傷口,談床笫之歡,唯獨默契地避開了現實中的種種。
季野不問我為何狂性大發要捅S我爸爸,不問我深夜響起又被我掛斷的電話都是誰打的。
我也不問他被逼婚的消息是不是謠傳,傳聞中那個矜貴的喬家千金是不是真的要做他的未婚妻。
世界太殘酷了。
我隻要短暫的幻夢。
共誰沉溺一處柔軟迷離的天堂,
但大幕拉開,請不要告訴我一切都是鏡花水月,天堂背後是地獄。
我並非不知。
隻是仍然清醒地向欲望投降,在命運的輪船傾覆之前,爭分奪秒與他醉生夢S,再交換一個親吻。
舞曲即將奏至終章。
頭等艙的客人仍然紙醉金迷,而貨艙裡的偷渡客就該如期縮回陰影裡,不要再出現。
我是誰,以什麼身份,有什麼資格。
能跟季野參加一場家庭日的聚會?
我倉促地收起電腦和配件,一股腦地塞進包裡。
「我會請可靠的司機為你開車,你的手後天需要再去復查一次。這周都沒有其他工作需要復核,下周我會派人陪你跑現場,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系我。」
咔噠。
安全帶解開。
我終於積攢了足夠的勇氣抬頭看他,
專業又禮貌:「再見,季總。」
下一秒,被人大力摁回座椅。
男人覆身而上,咬牙切齒。
「宋芙,你這一遇到事情就想跑的狗脾氣,到底是跟誰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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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貼著額頭。
鼻尖抵著鼻尖。
一個耳鬢廝磨的姿勢。
季野卻恨不得咬S我。
沒有空間再讓我躲避他的眼神。
然而當我注視著他的時候,卻隻是想要流淚。
季野的表情漸漸變得困惑,碾磨著我嘴唇的手指,一開始很重,後來又輕飄如羽毛。
「我的娃娃又要哭了,是嗎?」他在我耳邊嘆息,「阿芙,我該拿你怎麼辦?」
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我慌亂轉頭,用力推他:「你放開我,我要下車。」
季野卻更用力地把我抱在懷裡,
在我耳邊無賴道:「不放,放了你又要跑。」
我推他,咬他,甚至踢他。
他都紋絲不動。
最後我完全沒了力氣,伏在他肩頭號啕大哭。
季野不言不語,隻是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哄一個傷心欲絕的孩子。
「發生了什麼,阿芙,你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好不好?」
我含著淚搖頭。
未發生的事情才有解決的餘地。
已發生的事情就像烙痕一樣,即便剜肉自傷,也永遠回不到最初。
「讓我猜一猜,是你爸爸,你後媽,你妹妹?又想繼續問你要錢是不是?」
季野溫柔地注視著我的眼睛,觀察我的神色,然後寬慰地笑著刮刮我的鼻梁。
「很好解決的,阿芙。我向你保證,我非常非常有錢。如果這點錢就能換你一個清淨,
對我來說跟救助一隻小貓小狗來說沒有任何區別,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眼眶盈滿淚水。
我拼命搖頭。
不是這樣的,季野,不隻是這樣。
「猜的不對?」季野皺了皺鼻子,垂眸沉思,「那,你有什麼把柄在他們手上嗎?你幫他們S人放火了?」
我含著淚笑了,輕輕搖了搖頭。
季野笑著一合掌,說:「那就好辦了。阿芙,你要相信,你男人特別特別有本事,隻要不是S人放火,他什麼都能解決。」
我呆呆地看著他。
他慢慢伸手過來擁抱我,動作特別輕,像是怕驚擾了某種天生膽小的動物。
「所以阿芙,不用告訴我你經歷了什麼,我不好奇。隻要你哭的時候,願意讓我待在身邊,這就夠了。」
季野小心翼翼地在我指尖落下一個輕盈的吻,
注視我如同信徒注視神明。
耐心地,虔誠地,等待我的回答。
「阿芙,給我一個機會,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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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可以拒絕這樣的季野。
我與季野相識,是因為我們的外婆曾經是鄰居。
稍有不同的是,我的外婆是祖祖輩輩在這裡生活的農民。
他的外婆則是從大城市來,看中此地綠意濃鬱,便在此蓋房度假的客人。
即便後來我們全家蒙受季野外婆的恩惠,有幸搬遷到城裡,我甚至能跟季野在同一個學校念書。
但今天,仍然是我第一次見季野的父母。
中式庭院典雅整潔,一步一景,曲徑通幽之處,流水潺潺,翠竹搖曳,意趣無限。
再往前走幾步,撥開晶瑩剔透的珠簾,入目的便是尺幅巨大的名家字畫。
拍賣行裡千金難求的真跡,在他家竟然隻是隨意地擺在了入戶門的位置,甚至連畫框都不曾安一個。
我默默感嘆季野家庭背景的深厚。
開始努力回憶默背小學的《古詩八十首》和《宋詞六十首》,瘋狂思考林黛玉初進賈府的時候都說了些什麼來著。
我該稱呼季野爸爸媽媽什麼,叔叔阿姨?伯父伯母?還有沒有更高貴優雅的稱呼???
我到底該怎麼才能不露出本人貪財好色、俗氣又膚淺的馬腳????
不遠處傳來了一陣陣清脆的聲音。
難道是季野的家人在流觴曲水,行令投壺?
我的腿突然有點軟,期期艾艾地看向季野。
「你爸媽是不是都特別高貴特別有文化啊?我要是不會吟詩作對,會不會被掃地出門啊?」
季野定定地望著我,
忽然撲哧一聲笑了,抬起頭用力揉我的發頂,正要說些什麼,卻被不遠處的呼喚聲打斷。
「是不是阿野和阿芙到了?快進來。」
馬上就要參與大戶人家的投壺吟詩活動了,別緊張宋芙!回憶一下你看過的古裝片!
我兩股戰戰,眼一閉,心一橫,三兩步跨進門檻,張口就是:「老爺夫人,我——」
「五萬!」
「槓!」
「槓上開花!」
「我靠又輸了!」
幾道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
我錯愕地睜開眼睛。
麻將桌上的四個人齊刷刷回頭。
依次投來了「孩子剛叫我啥」「我耳朵是不是瞎了」「算了孩子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的表情。
身邊,季野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放聲大笑,
差點把麻將牌給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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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角。
季野一臉莫名:「你說門口那個張大千的《金箋潑彩荷花屏》啊?那是復制品,兩百塊一張。」
我差點咬到舌頭:「兩,兩百塊?」
季野理所當然地一點頭:「不然呢?真品在蘇富比拍了 2.5 億港幣,我家又不洗錢,誰買那玩意兒。」
我不S心地追問:「那,那你家的裝修……」
如此高貴典雅,意趣深遠,絕對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審美。
季野回憶了片刻,肯定道:「我爸的一個朋友流動資金不夠了,拿這院子跟我家借了錢。不過我爸說將來不還給他了,這兒土地多,能種點兒蔥啊辣椒啊什麼的,院子也大,適合跳跳廣場舞。」
我又是一愣:「啊?廣場舞?
」
季野沉思片刻,問:「怎麼,你也喜歡?」
我顫抖著一點頭。
季野就很高興,說:「那很好,以後沒有婆媳矛盾了,我媽最喜歡鳳凰傳奇的歌。」
他拉著我興高採烈地往前走,在麻將桌前站定,掃了一眼就選中了籌碼最多的人。
於是拿屁股撞開他爹,把我按到太師椅上。
「阿芙,我記得你從小就愛打麻將,來搓兩把?」
我如同坐在了龍椅上,坐立難安,結結巴巴:「啊,這,我其實不太會,要不還是讓叔叔繼續打吧。」
季爹原本怒視著倒霉兒子,一聽這話,立刻滿面笑意:「不不不,阿芙你打,我觀戰。」
季野又鼓勵我:「我爺我奶我媽都曾經是本小區的麻將冠軍,你一定要認真打,要尊重對手。」
我嚴肅點頭。
麻將聲哗啦哗啦,我全神貫注地摸牌算牌,連季野喂到嘴邊的水果都沒工夫吃。
自然也忽略了季野奶奶和季野娘交換的八卦笑容。
打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不覺天都快黑了。
結束的時候一數籌碼,竟然比原先季爹留給我的還要多出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