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是……荒唐。
第二天,同學給我介紹了一個兼職。
上門遛狗。
我趕到豪華的別墅區,開門的竟然是季野。
兩年不見,他長開了,眉眼深邃,鼻梁挺直。
我下意識道歉:「對不起,我可能走錯了。」
季野淡淡道:「你沒走錯。」
他似乎並不意外我會出現在這裡,隻是看向我的時候,眼神鋒利又冷淡。
「菜菜在我房裡。」
語氣也是一樣的疏離。
然後轉身就走了,連半句話都不想跟我多說。
昨晚視頻裡那個耳朵通紅的少年,仿佛是我的幻覺。
我遲疑了片刻,抬腿跟上。
臥室門沒關緊,
留了一條縫。
房間裡光線昏暗,小狗菜菜在嬰兒床上睡得正香。
我正要抱起小狗,卻眼尖地發現季野的枕頭邊,好像是我的共感娃娃。
穿著 LV 的小裙子,戴著 MiuMiu 的發夾,脖子上是寶格麗的項鏈。
漂亮精致得像個小手辦。
咦,不是說娃娃變成了菜菜的玩具嗎?
我正要湊近細看,季野一把搶走,塞進了衛衣口袋。
他側顏冷硬,語速極快:「宋芙,你不要自作多情。那是菜菜穿厭了的破爛,它非要給你的娃娃穿,我才勉為其難裝飾了一下。」
我的眼前又出現了奇奇怪怪的彈幕。
【我請問呢?女主問了 0 個字,誰破防了我不說。】
【菜菜:為我花生!!!】
【你好,我是撿破爛的,
寶格麗項鏈給我謝謝。】
9
彈幕的意思似乎是,季野騙了我?
我有心想求證。
但季野的臉色已經冷得快結冰。
我不敢再說話,給菜菜戴好牽引繩就往外走。
出乎意料的,季野也跟了上來。
不對吧?
同學給我介紹兼職的時候,明明說狗主人忙得沒有時間遛狗,所以才找人幫忙的來著。
想到這裡,我連忙說:「我自己遛菜菜就可以,你忙的話你先回去吧。」
季野不爽地眯起眼睛,語氣很差:「幹嘛?不想讓我跟著?又覺得我很煩?」
……我以前羞辱他的那些話,他果然還記得。
心髒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從見到他開始就被我強行壓下去的情緒,
再度泛了上來,又酸又脹。
我停下腳步,仰頭看他:「季野,其實高三那年我說的話……」
手機響了。
打斷了我所有的話。
是爸爸。
我下意識掛斷,但下一秒手機又響起。
季野雲淡風輕地問:「怎麼不接電話?是男朋友?」
我擺了擺手,去拐角處接起。
「阿芙,我上次跟你說的那個哥哥,你考慮過了沒有?人家雖然年齡大了點兒,但家裡是拆遷戶,有錢,你嫁給他,以後就有保障了。」
我忍不住提高聲音:「他都四十四了,都可以生下我了!」
爸爸寬容地笑了笑:「你懂什麼,年齡大會疼人。再說了,他隻是想跟你一起出去旅個遊,你又不用花一分錢,還白玩一趟。」
隻是旅遊。
說得好輕巧。
孤男寡女出遠門旅遊,背後的含義不用多說。
見我沉默,爸爸又說:「趁著人家現在喜歡你,趕緊把他拿下。再說了,你以前不也——」
腦袋嗡的一下。
那些血色的模糊的記憶充斥了視野。
我尖聲打斷他:「閉嘴!」
爸爸連忙說:「好好好,我不說了,你冷靜一下。下個月就是你媽媽的忌日,你不見他可以,總要回來給你媽媽上一炷香吧?」
不,媽媽會原諒我。
跟你們一起回去,才是對媽媽的不尊重。
手指劇烈顫抖,我幾次想按下掛斷鍵,直到最後一次才成功。
電話掛斷,手機關機。
我才發現季野居然沒走,抱著菜菜在等我。
明亮的日光下,
少年的表情有些莫測。
「第一次見你跟誰說話這麼大聲,」他頓了頓,嗓音有一絲凝滯,「真是男朋友啊?」
10
我仰頭望向他。
清晨的太陽如此幹淨透亮。
將他眼眸中的緊張照得無所遁形。
我真是個笨蛋。
怎麼會覺得季野對我冷冰冰呢?
他分明還是那個,不管我們有多少年沒有過聯系,依然會在凌晨兩點接起我電話的少年。
可是季野,你是注定高飛的鷹。
而我早已深陷泥濘腐臭的沼澤。
多可笑,剛才跟你並肩走在路上的時候。
我竟敢生出一絲期待,期待那一刻變成永久。
清醒點,宋芙,清醒點。
不要妄想把誰拉下泥潭。
「對,
是我男朋友。」我聽見自己的回答,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他是我老家的,家裡很有錢,對我也很好,我們下個月還要一起去旅遊。」
季野怔住,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不知過了多久,菜菜不耐煩地蹬了蹬腿。
季野恢復了正常,淡淡道:「哦,挺好。」
走出幾步,他又回頭,眼眸黑沉,語氣涼薄。
「但是宋芙,我提醒你一下——這麼有錢了還舍得讓女朋友做兼職,你男朋友絕對是個爛人。」
一瞬間,心髒變得無比酸澀。
我匆忙轉過身,掩飾無法控制的淚意。
又聽見他在身後繼續說:「這個月的錢我會正常結給你,你以後不用來遛狗了,省得你男朋友多想。」
我狼狽地抹掉眼淚,胡亂地點了點頭。
風從樹梢掠過,我大步往前走。
唯恐走得再慢一點,眼淚就會掉下來。
不要這樣,宋芙,你沒有資格軟弱。
媽媽早已長眠地下,你的眼淚不會再有誰心疼。
身後卻傳來匆忙的腳步聲。
季野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很快收回去。
語氣幹巴巴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希冀和掙扎。
「對了,接你男朋友電話之前,你想跟我說什麼來著?高三那年,你說的話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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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十五分鍾前,手機鈴聲還沒響起的時刻。
菜菜搖著尾巴去撲蝴蝶。
溫柔的陽光將我和季野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仿佛一個無盡纏綿的擁抱。
我被清風和花香蠱惑,張口想要告訴他,高三那年我說的其實是假話,
我從未覺得他討厭。
跟季野做朋友,是宋芙此生最大的幸運。
可是不能說出口了。
時間真是個怪東西,分明才過去一刻鍾,光明就從我的世界退潮,過去的陰影卷土重來,再次將我吞沒。
那就,隻吞沒我好了。
我快速地眨著眼睛,讓所有的淚水都消弭無痕。
然後轉過身,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輕蔑嘲諷。
「你想從我這裡聽到什麼呢?」我冷冷地盯著他,「你想讓我說,我以前說的都是假話?你想問我還有沒有做朋友的可能?」
季野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
而我刻薄的腔調還在繼續。
「拜託了,季大少爺,你小時候就愛纏著我,現在也是,怎麼,你就這麼非我不可嗎?」
不知過了多久,季野終於開口。
側顏堅硬,語氣冷得像冰。
「宋芙,你真會玩。」
「是我下賤,我認輸,以後別再見面了。」
他轉身離開,背影決絕。
一如多年前,他沉默地消失在夕陽餘暉中。
不再施舍我任何一個眼神。
是的,本來就應該這樣。
季野家境優越,學習優異,一向是天之驕子。
認識我這樣的人,是他為數不多的倒霉事。
而我竟敢兩次往他身上插刀。
簡直不可饒恕。
幸好,季野,隻會有這兩次了。
以後都不會了。
真的。
有風自樹梢掠過,輕輕卷起我的發梢。
我低頭吸了一下鼻子,往道路的另一頭走去。
不要回頭,
宋芙,不要回頭。
可是還是忍不住再看一眼季野的背影。
又高又瘦,常穿灰色衛衣,松垮卻格外有型。
那之前和之後我都遇到無數愛穿衛衣的男生。
無人似他。
12
我工作的第五年,終於還清了曾經欠季野的所有錢。
這一次,錢順利打進他的賬戶,他沒有再拒收。
原來兩個人徹底劃清界限是這樣的。
我給,他收,最後一點糾葛也化為烏有。
幾年前,我瘋狂兼職賺錢,次次給他匯款,次次都匯款失敗。
那時我以為是季野厭惡我,已經厭惡到了寧願不要錢的地步。
現在才知道,其實是他不忍見我太過落魄。
而後來,我往他無聲的愛意上,再捅了一刀。
我抿了抿唇,
灌下一大口苦澀得要命的冰美式。
好了,宋芙。
前塵往事都不必想,重要的是當下的工作。
幾個月後。
我面臨升職加薪的關鍵時刻,為一個項目的數據忙得焦頭爛額,抬眼卻撞見了上司微妙的表情。
「宋芙,下面有個人說是你爸爸。你下去處理一下,別給公司造成負面影響。」
一瞬間,心沉到了谷底。
我跑到樓下,果然看見了爸爸。
幾年不見,他的背脊有些佝偻,頭上的白發也更多了。
但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和貪婪油膩的神色,跟從前毫無差別。
一見到我,他就喜出望外,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保安。
「我說了我沒騙人吧?那就是我閨女,A 大畢業的,現在是你們公司的領導!」
13
我壓根算不上什麼領導。
臉龐火辣辣的,我迅速走上前,把爸爸領到公司外的咖啡廳裡。
爸爸上下打量著我,訕笑:「阿芙啊,你這幾年可真是變化太大了。這衣服真好看哪,很貴吧?女大十八變,爸爸都快認不出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明明把家裡人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爸爸搓著手,帶了點討好的笑:「你妹妹上網搜你的名字,一搜就出來了。你在公司混得很好吧?我看有好幾個關於你的嘉獎呢,現在工資應該有好幾萬了?」
我咬了咬牙,沒了耐心:「你找我什麼事?」
爸爸卻不直說,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又一個塑料袋:「這些都是你小時候喜歡吃的,芙蓉糕、雞蛋餅、還有粽子,是你媽媽親手做的……」
我冷淡道:「五分鍾,
你再不說我就走了。」
他終於停止了廉價的父愛,拿紙擦了擦眼睛。
「阿芙,我生病了,肚子裡長了個瘤,醫生說開刀就有希望,不開刀就隻能等S。阿芙,你能不能——」
「我沒錢。」我說。
爸爸臉上的笑僵住了:「阿芙,不用很多錢,我問親戚借一點,問朋友借一點,不要你出所有錢。」
我淡淡道:「問親戚借,問朋友借,最後不都是我來還。從我幾歲開始就是這樣,現在我都二十七了,怎麼還是老一套?」
爸爸有些尷尬,低聲懇求:「阿芙,你從小就懂事,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的病很急,醫生說有得治就活,沒得治就S。阿芙,我是你親爸哪,你不會看著我去S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