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十歲的我此時眼睛亮如繁星,「再見。」
隨即,晨光中什麼都沒有了。
公寓頃刻空曠無聲。
陽光灑落在房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還未從失落中回神,李明序像條狗一樣來了。
密碼忘改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
「梁婧呢?」
「她離開了。」
李明序痴痴地說:「梁婧說,她是二十歲的你。」
木愣愣地上前,撫上我眼角的痣,「對,你一直有這顆痣,隻是都淡了。」
我打開他的手。
「我以為她隻是和我吵架才亂說的。」
他驚惶地喃喃自語:「但,她愛看百年孤獨,愛看歌劇,驕傲任性,
還有些潑辣,但很能幹。」
「她隻喜歡栀子花香水,喜歡食指輕點我的皺起的眉心,隻敢讓我親吻臉頰……」
說的話越來越快,面色越來越白。
——我和她的愛好都是一樣的。
隻是婚後五年,我被兵荒馬亂的育兒和職場壓力逼放下了。
後來全職五年,我不再與他分享我的快樂。
「她沒騙我。」他大夢初醒,紅了眼眶,嘶啞道:「梁辰,她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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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窗外的車鳴聲戛然而止。
李明序發現了。
他或許真的愛過我。
但我永不原諒。
車鳴聲猝然恢復。
他滿眼錯亂地輕輕搖頭,抓住我的雙手。
「梁辰,
自始至終,我愛的是你。我們不應該分開。」
我終於笑出聲:「李明序,你愛的是像帶刺玫瑰一樣明媚昂揚的梁辰!」
「你愛的是,我原始的生命力。」
我扯唇說:「但你卻吸食我,摧折我,讓我枯萎成泥。」
他搖頭拼命解釋:「不是的!我隻是,隻是愛上了你啊。」
我哧哧笑:「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有妊娠紋的身體?」
「為什麼不敢聽我的抱怨?」
「為什麼讓我在育兒家庭工作的三角裡困苦?」
他急忙說:「所有人不都這麼過來的?梁辰,是生活太疲憊繁雜了。」
李明序高挺的鼻尖透紅,英挺眉目皆是情深,哽咽著:「我隻是迷失了,但我本質上愛的是你。」
「是嗎?」我冰冷地看著他,「不是你在我失業得癌時,
還要隱藏財產?」
「不是你嫌棄我產後癌後糟糕的身體?」
「不是你一再地無視我的痛苦我的隱忍,一再防備我?」
每一下聲帶的震顫都泛起了血腥味:「李明序,你愛的梁辰在你身邊活著,隻是你選擇不再出場,選擇視而不見。」
他抓緊我雙臂,越收越緊,一道淚自他眼中泊泊而出,「不是的,不是的。」
得益於這兩年的鍛煉,掙開了他。
我不屑地看著他,薄涼勾唇:「李明序,你要認。」
「我們相識十七年,相戀十五年。」
「婚姻十年。」
「結局,就這樣了。」
轉身離開時,我囑咐:「不要再見了。」
「不然我就把資料寄給你們內審。」
徒留李明序在陽光下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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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起,李明序像回到了戀愛時。
每天有很多很多信息。
【李想今天練琴不是很順,吃得也不多,和我媽鬧得不愉快。】
【今天食堂的三杯雞沒有你做得好吃。】
【我升職了。】
【想想今天網球課受傷了。】
特別的是,每天清晨都有他那句【梁辰,我左腿好痛】。
這句話像連綿的梅雨季,潮湿了我過去十五年的人生。
但我已經走過漫長雨季,放晴了。
項目的資料我交給陳確時,他第一次越界握住我的手。
「梁辰,你知道的,大學時我喜歡你。」
「肖筱說要介紹的人是你時,你不知道我那晚幾乎都沒有睡。」
他看向我的眼眸明亮赤裸,
「梁辰,給我一次機會試試吧?」
我說:「可我,不像大學時那麼明媚、執著、驕傲……」
他輕聲笑:「難道我還像大學一樣嗎?」
「我是面對現在的你心動,才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他握住了我的手,手掌熾熱寬大。
「我願意幫你去讀書,也是希望你能避開李明序的糾纏。」
「畢竟我知道,在大學時你為了他是多奮不顧身。」
陳確坦然地看著我,「但梁辰,我願意用我的資源,全力託舉你。」
我微笑著搖了搖頭,「我還需要一些時間。」
或者說,我不想踏足任何感情。
我不認為一個陌生男人會愛我傷痕累累的身體。
「陳確,讀書的錢我已經轉了一半給你了。
」
我承認我需要他的關系,但我不需要他的人。
他著急說:「梁辰,不需要你……」
我用食指比在唇邊,自信地笑:「陳確。我比你想得能幹。」
五年前拿的離職賠償和存款,用來買了不菲的境外分紅保單。
這才是我全職時為自己留的退路。
而這五年間,李明序的大方家用和鞋服包包,最終我都用在了合適的地方。
李明序就算知道,也無法分割這些保單。
我不光要健康,我也要我以後過得好。
否極泰來。
保單這兩年的收益也非常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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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 offer 那天,我難得發了朋友圈:【啟航。】
那天傍晚下樓時,李明序就站在我樓棟門口抽煙。
指間煙霧嫋嫋,也掩不去渾身的疲乏。
聽說梁婧在微博發的那條留言,讓總公司對李明序進行了任職調查。
近來不太好受。
他的襯衣褶皺不堪,唇邊胡渣,眼下青黑。
他見到我,眼睛有一絲恍惚,脫口而出:「你今天穿得很好看。」
我隻是穿了件以前穿過無數遍的黑裙而已。
李明序認認真真地看著我,聲音有些無力:「梁辰,我聽肖筱說,你要出國。」
我笑:「總要完成當初的念想。」
李明序眼尾有些沁紅,聲音嘶啞:「梁辰,我總覺得這不該是我們的結局。」
他伸手抓住我,「你不管想想了嗎?」
「你當時做手術不是一直都放不下李想嗎?」
「為什麼你現在可以完全不管,
過自己的生活?」
我扯開他的手想走。
身體一熱,他抱住我求我:「最後一次,陪我去一個地方。」
「最後一次,好不好?」
他開車帶我去了荷園。
我們的第一套房子,裡面被打掃得很安靜。
李明序像第一次見客戶那樣,緊張到聲音發抖。
「梁辰,你想起來沒?」
「我們搬來的那天,開心得抱在一起哭了一整晚。」
他連眼角都充斥著回憶的快樂,「後來想想出生,我們在客廳圈了圍欄,小小的他爬啊爬……」
門鈴響了。
婆婆帶李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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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面色遠不如之前好,疲憊消瘦了些。
她瞥了我一眼,「你不照顧孩子倒是過得越來越好了。
」
李明序讓婆婆趕緊離開。
他拉過李想說:「想想,你還記得這個家嗎?你在這裡出生的,三歲我們才搬走。」
「你看,牆上還有你身高的記錄……」
我與李想面無表情地看著李明序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激動地自說自話。
他蹲下來,殷切說:「想想,媽媽要出國了。」
「你不想媽媽嗎?你讓她留下來好不好?」
在李明序熱切的眼神裡,李想搖了搖頭。
「我不想媽媽。」
房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你說什麼?!」李明序氣極了。
「嘭!」悶聲響。
一巴掌拍在李想的背上,李想小小的身軀晃了晃。
卻倔強地咬唇,不發一言。
我冷靜地看著李明序,
像當初他看著產後歇斯底裡的我。
「李明序,你怎麼變成這樣?」輕描淡寫說:「這樣的話,那麼重要嗎?」
豁然間他定在了那。
多年前他對我開的槍,正中他的眉心。
他身形晃了晃,輕輕攏住雙目,仿佛想遮住自己往日的薄情,也想遮住今日的無能。
微彎背脊,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了。
「對不起,對不起,梁辰。」
李明序那麼驕傲的人,難堪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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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李想站在窄小的客廳。
我能看出,板著臉的李想渾身都是無措。
我拉著他問:「奶奶怎麼了?」
李想無所謂地說:「照顧我太累了。上學接送、上課接送、還有老師溝通,我又挑食,她每天因為我吃飯也是痛苦極了。
」
「然後她每天向爸爸抱怨,爸爸就很生氣,吼她。」
「嗯,差不多這麼循環往復吧。」
李想摸了摸沙發,「我以前是不是爬過?我記得。」
他是個早慧的孩子。
他大大的眼睛和二十歲的我一樣明亮,說:「媽媽,你去留學的學校很好。」
「你知道?」
他點了點頭,「我聽到肖筱阿姨提過,就自己 ipad 查了。」
「小時候你就和我說,你等我長大了,就去外國讀書。」
「之前有個姐姐來看我。她和你長得一樣,可李阿姨卻說長得不一樣。」
他用臉蹭我的手背,眼睛微彎,說:「媽媽,你原來那麼漂亮那麼有朝氣,笑聲那麼清亮,我好喜歡。」
「對不起,每次你和爸爸有什麼不高興,
我就不知道說什麼……」
「媽媽,你是因為我才沒有離開的吧?」
我剛說「不」。
他就握住了我的手,潮潮熱熱的,「你飛吧,飛得越高越好。」
仰視我的眼睛閃著水光,聲音脆脆地發悶:「你以後回來時,來看看我就好,行嗎?」
手背卻被他小小的淚珠燙得輕抖。
心酸脹到了極致。
視野逐漸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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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後,李明序沒再出現。
隻是依舊時不時給我發信息。
他將我們過往十五年的回憶一件一件細數了出來,像在按圖索驥,想找出所有的恩愛與快樂,以此抹去他的偏移。
我把他拉黑了。
出國讀書的生活很充實,或者說還挺難。
三十五歲的年紀趕 due,連著做 pre 還挺吃力的。
陳確有業務來美國時,也會來看看我。
我們之間聊人脈、聊業務,也聊展覽,聊美食。
不聊感情。
李想每周都會給我寫郵件,有關考試、遊戲和鋼琴,就是沒有自己的爸爸。
我認識了很多人,也借著肖筱的背景開始接業務。
項目結束後的半年才回國。
可惜的是,李明序短暫地低谷期後又一飛衝天,被任命中國區總裁。
但他的好壞與我沒什麼關系了。
回到公寓時,阿姨已經打掃好了。
我卻發現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梁辰,你現在怎麼樣?我已經出國讀書大半年了,這裡什麼都好新鮮,大學老師也好苛刻哦!李明序目前恢復得也挺好的了。
】
我摸著飛揚的字跡想笑。
門口窸窣,有人來了。
是二十歲的李明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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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白襯衫牛仔褲,神情不安地站在門前,不知所措。
眼睛卻不舍錯過一秒地盯著我,然後紅了眼眶。
他年輕,清俊,幹淨,又破碎。
心有了一刻的偏移,跳動不止。
很難想象,二十歲的梁辰怎麼徹底拒絕他。
我緩緩走上前,問:「你怎麼來了?」
他的眼淚倏地滾滾而下。
李明序的嘴唇撇了又撇,問我:「梁辰,十五年後,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嗎?」
「真的是我對不起你嗎?」
他琅琅的聲線全是一腔赤忱和小心。
心輕輕揪了下。
我踮起腳,
親吻他的嘴角。
他錯愕,驚喜,要抱住我時,我退開了。
我搖了搖頭,「李明序,是你先不愛我的。」
「我陪你那麼多年,明明在你身邊,你卻視而不見。」
他佝偻著背哭得嗚咽不止,不停地,不停地擦眼淚。
臉都擦得生紅,高大的他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對他說:「你走吧,不見了。」
也是在對過往最後一次告別。
後來是李想哭著給我打電話。
我才知道李明序猝然離世了。
26
大樓的監控裡。
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大學生衝了出去,捅S了李明序。
那個男大學生雙目通紅,尖銳地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辜負梁辰?!」
「是你!是你害我和她分開的!
」
「我恨你!你該S!」
我被警察叫去配合錄口供,問我認不認識這個人。
我搖了搖頭。
沒幾天,社交媒體上有個不起眼的報道【S人犯連夜在看管所消失。】
點擊率寥寥。
這宗天之驕子的高管被當眾刺S的案子,也漸漸消散在眾人視野裡。
我去接李想,順便收拾東西時,看到了李明序準備好的一份起訴文件。
裡面是有關他三年前將江景公寓抵押出去的合同。
他要起訴我,要用錢讓我服軟。
隻是最後……
他被真心的自己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