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要以單身的身份追求一個年輕女孩。
我撫平褶皺的家居服,點了點頭。
離開時,他又問:「梁辰,你全職這麼多年,離婚不害怕嗎?」
不害怕。
全職是我選的。
這樣的結局我也早有預料,萬全準備。
而那個女孩,就是二十歲的我。
1
清晨一如既往的繁忙。
我檢查完兒子李想鋼琴比賽的套裝和譜子,慌裡慌張讓阿姨送走了他。
轉身。
李明序正單手扣西服從房間走出來。
眼神疏疏地落在我身上。
我以為他會和平時一樣說:「你一定要像阿姨一樣穿著家居服忙前忙後嗎?」
但沒有。
他說的是「梁辰,
我們離婚吧。」
我停下了撫著家居服褶子的手,望向他。
「我愛上了一個人。」
頃刻他冷淡的眼神比晨光還柔和,語調像羽毛輕搔搔地飄落:「她叫梁婧,是公司新來的實習生。」
「她明媚驕傲,眼眸比星辰還明亮……」
尾音消逝在看我時的失望中。
他以前也說過,我的眼睛比之銀河才一見鍾情。
隻是,我現在老了,暗沉了。
李明序聲調放輕了些:「我知道這對你很難,梁辰。」
「我們從無到有,你全職多年,又生過大病,想想才 9 歲……」
他知道所有的難處,卻還是要離婚。
我問:「那女孩願意和你在一起?」
李明序滿目都是想到珍寶的珍惜與寵溺。
「她才二十歲,單純美好,我要以單身的身份追求她。」
目光一落到我身上,就變作看到S魚眼的厭煩。
「梁辰,我們沒有愛了,放我自由吧。」
他身上還有救我的二十多個鋼釘。
卻要我放他自由。
初夏陽光錯落,勾勒出他英挺的五官。
他身上的煙灰襯衣是我今晨熨好的。
昨天保養好的白金手表正低調地扣在他的腕間。
那麼的完美,又那麼的薄情。
我平靜地點頭,「好,我今天會搬到那套江景公寓。」
他如釋重負地舒口氣。
轉而將外套放到我手邊,給予我一個溫善的笑:「袖扣掉了一個,幫我配上。」
他理所當然地使喚他全職的妻子,卻忘了自己剛為了一個女孩拋棄我。
諷刺的是,那個女孩是二十歲的我。
2
她從十五年前穿越而來。
所有人卻不覺得我們長得一樣。
我給了她一個新名字,梁婧,託人安排進了李明序公司做實習。
李明序居然為了她,要離婚。
行李如預想那樣,收拾得很快。
五年前生病後,所有昂貴的包包服飾我用過一段時間都會轉掉。
推著行李箱出來時,客廳還散發著淡淡艾草香。
海市的梅雨季即將來臨,家裡剛備好熱敷包。
李明序身上的鋼釘,陰雨天時都會隱隱作痛,如跗骨之蛆。
我將那些熱敷包都扔進了垃圾桶。
正好,李想剛比完賽回來了。
他一身小西裝,板正文靜。
手中還攥著一等獎的小獎杯,
沉默地看著我。
他從小就是這樣,總不言不語。
尤其我與李明序不愉快時,他就像消失了一樣。
經過他時,我輕摸他的發頂,「李想,祝賀你。」
關上門那刻,清脆的聲音悶悶地傳來:「生日快樂。媽媽。」
回廊寂靜,夜風輕緩。
隻有他記得。
淚水撲簌。
自下巴尖滾滾滴落。
李明序特意選了我的生日作為領證的日子。
「梁辰,每年這一天我們都可以好好慶祝!」
「我就是老年痴呆了也會記得這一天!」
今天是我的生日。
也是結婚十周年。
李明序忘了,在這天提了離婚。
他也忘了,是他先不要命地愛我的。
3
我是本地獨生女,
李明序是小鎮做題家。
我們是大學同學,交集不多。
隻是我去圖書館,他總有位置留給我。
隻是我要拿快遞時,總能碰上他捎回我們宿舍所有的快遞。
甚至我無意抬頭時,總會撞到他躲閃的眼神。
我有點喜歡他,但也僅僅是一點,因為我要出國。
大二暑假,我讀 2+2 項目申去了美國。
他跟著我的朋友一起送我去機場。
一路我們笑笑鬧鬧。
李明序沉默著,時不時望向窗外擦眼角。
隧道的光影勾勒出他深邃立體的五官,照亮他閃動水光的眼眸
原來他不止好看,還破碎脆弱。
直到衝擊猛烈而來,車被撞飛的那瞬,我驚惶的剎那得,李明序已經完全擋在我身前。
我被他用身軀牢牢抱住,
我感到他的心髒要炸了。
「轟!——」
「愛」隨著車身翻滾在隧道的巨響,在我腦海裡隆隆作響。
耳鳴、疼痛、眩暈。
眼前一片血紅,渾身都是李明序湿熱的血。
他緩緩伸手,滿是血漬的拇指揩上我眼角的痣,黏膩湿熱。
他的聲音像斷了的線:「梁辰……出國後……能不能給我寫信……」
手直直垂落,昏了過去。
那瞬間,我的淚水混著血肆意流下。
——世上居然有人愛我愛到不要命。
原來,愛比前途浩大。
愛比之生S盛大。
愛是圭臬,
愛是神明。
可事實是,愛奉凡人上神壇,最終隻會崩落。
樓下大堂。
梁婧一身簡單的白 T 和牛仔褲站在那。
眼睛黑亮,明媚白皙的臉上生著朝氣的透紅。
她焦急地拉住我問:「你真的要和李明序離婚嗎?」
「我和你是同一個人啊,他喜歡上我不是很正常嗎?」
4
我淡淡抬眸看她。
此時的她,眼睛那麼明亮,嘴角那麼倔強,背脊那麼挺直。
渾身都是少女要將世界踩在腳下的驕傲與堅定。
而我,明明同一張臉,明明穿了身昂貴真絲裙,明明身材鍛煉得當,也隻餘暮氣沉沉。
就連眼角一樣位置的痣。
她的鮮如玫瑰,我的暗如塵土。
我與她之間隔了十五年,
早已經不一樣了。
我苦笑:「在他眼裡,我們不是同一個人。」
「梁辰,這就是婚內出軌。」
她抓住我的衣服蹙眉搖頭,篤定地說:「李明序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他愛我的靈魂啊,梁辰。」
她是滿臉血汙從那場車禍穿越而來的。
當知道這是十五年後,知道李明序還活著,知道自己和李明序結婚。
她哇地跪地哭出來。
「嗚嗚!還好他還活著!還好!我好怕他因為救我會S!」
所以我懂,她為什麼這麼執著。
當年我們從車禍活了下來。
這段感情就以幾億度的高溫飛速燃燒。
我為了李明序康復沒出國,爸媽為此很生氣。
畢業後我和他去了海市工作,爸媽徹底與我斷了聯系。
我們在海市吃了很多苦。
所有的張揚驕傲,大概就是在那些瑣碎裡一點一滴消磨掉了。
但我依稀記得,二十五歲的六月特別幸福。
——我們領了證,搬進了新家,懷了身孕,一切都充滿希望。
可幸福到了極點,就急轉直下了。
感情熾熱燃燒到了最後,隻餘一地灰燼。
5
第二天,我來到李明序的公司。
他覷了我一眼,繼續看文件,神色帶著預料之中的得意。
他籤著手中一沓文件,漫不經心:「離婚的事我不會松口……」
我將離婚協議推到他面前,坦然笑:「我怕你太忙。」
他身形一頓,才抬起眼簾正視我,問:「梁辰,你全職這麼多年,離婚不害怕嗎?」
他以為我會求他不要走嗎?
我不怕的。
選擇全職那天,就知道我們會走到這步。
李明序懶懶拿起離婚協議翻閱,食指不住地輕敲。
裡面我要求五百萬存款和我們名下三套房產裡的其中兩套。
食指一頓,他問:「你不要李想的撫養權?」
我淺笑了聲:「我這樣的全職主婦養不起他。」
「既然你這麼識時務……」
他合上了協議,像在談判桌那樣泰然地交握雙手,「你不覺得你要的有些多嗎?這些都是我賺的。」
我說:「你知道的,這些之於你並不多。」
之於我,夠用了。
李明序不帶感情地說出我的價錢:「梁辰,你不值這麼多。」
「按家政市價折算,你隻值一百萬和荷園房子,
最多了。」
梁婧估計想象不到。
——用家政估價自己的,是曾經為自己不要命的李明序。
他屈指撐在頰邊,眉目銳利盯著我,「我辛勤養家,大方為你治病,婚內沒有出軌,沒有任何過錯。」
「法理來說,我沒必要給你這麼多。」
是,李明序沒有出軌。
過往再怎麼成功、飄飄然,他都沒有過。
他既能賺錢,又沒出軌。
這兩點足以掩蓋一個男人在婚姻裡所有的瑕疵。
多少朋友讓我對他感恩戴德。
現在喜歡梁婧,他也是想提完離婚,再追求她。
肖筱都得說一句,光明磊落了。
我冷笑:「李明序,如果鬧到打官司,所有人隻會認為梁婧是小三……」
李明序眼睛猶猛鸷狠厲盯著我。
「梁婧才二十歲,那麼單純,你欺負她幹嘛?」
那個眼神就像曾經看到我被人騷擾,想S了他一樣。
我問:「這麼多年,你都沒有出過軌,為什麼愛上了她?」
他坦然看著我,「梁辰,我與你走過許多許多,所以我根本看不上那些人。」
眼神又頃刻柔和,「但是梁婧蓬勃的生命力讓我本能地向往。好像灰撲撲的生活變成了彩色。」
可笑。
他真的愛上了二十歲的梁辰。
可我,才是這十五年陪他風雨與共、生兒育女的梁辰。
他卻選擇視而不見。
喉頭酸澀到了發脹。
我從容地拿出一沓文件,「李明序,就算打官司,我也不一定輸。」
那些是他婚內所有我不應知曉的財產。
他在公司價值千萬的股權期權價值;
公婆名下的江景大平層他的出資記錄;還有他投資給朋友的錢。
都是我這幾年精心收集的數據。
每一行每一列細密的數字,也是我痛與恨的刻痕。
李明序看完後,眼裡有驚詫又有欣賞,「梁辰,我以為你全職後傻了些。」
「沒想到,你反而精明計較。」
我舒展地靠在椅背上,唇邊的苦笑化作一聲嗤笑:「謝謝誇獎。」
男人慣會吃女人。
——用高尚的道德讓女人放棄本應屬於自己的權利,
我需要錢,需要更好的日子,又有什麼錯?
7
回到公寓時,梁婧正好接到李明序的電話。
「梁婧,我要單身了。」
他的語調歡愉輕快,好像我當年答應與他一起去海市一樣。
「我前妻不要孩子,要了很多錢,要求和我籤離婚協議。」
一句話,就把我塑造成不要孩子隻要錢的市侩形象。
「梁婧,等離婚協議確定好,我想正式追求你。」
梁婧就倉皇地紅了臉,掛了電話。
確實,現在的他有錢、有品味、有足夠的吸引力。
掛了電話。
梁婧盤腿坐在法式羊毛毯上,帶著少女的純澈仰頭問我:「你不能接受李明序愛上二十歲的自己。那也不要自己的孩子嗎?」
我說:「目前來看,我確實負擔不起他高昂的鋼琴課、網球課。」
她抱緊雙臂恨鐵不成鋼:「我之前就想問,你為什麼全職?」
「我 GPA4.0 诶,怎麼能做全職主婦?」
「我的夢想一直是做世界級的營銷策劃。
」
世界級,營銷。
我一下怔住。
倏地輕笑出聲。
生活本身太過疲憊,我都忘了來時路上的夢想。
我鼻子泛酸地笑:「那你會怎樣?」
「肯定是工作,帶孩子兩不誤。」
「如果你的婆婆並不得力呢?」
「那就請阿姨。」
「即便如此,你還是需要經常為了家裡請假,職場壓力很大。」
她的眉頭擰得很緊,答:「我會加班加點把工作完成得優秀。」
我食指輕點她的額心,笑她:「然後呢?成為一個賺錢、養娃、管家的新時代獨立女性?」
我停頓一下,「還是表面獨立內心痛苦,供養男性的血包?」
梁婧閃亮的眼裡充滿了不思議。
「梁辰,你記住,
男人最愛吃這種『半熟』的女性主義了。」
「——錢,孩子,性,家庭,什麼好處都是他們的。」
我溫柔地撫觸她的眼角,「而你,最後隻得到一張癌症診斷書。」
梁婧懵住了。
這和她所受的「獨立女性敘事」是相悖的。
她沉吟了會,小心問:「那李明序呢?他不管嗎?」
落地窗上布滿細密的水珠,空氣氤氲滿了水汽,渾身膩膩的。
六月的梅雨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