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024 年 8 月 6 日 下午 17:00
看到我進來，秦麗娟馬上喊道：
「警察同志，查清楚沒！不能汙蔑人啊。」
我沒有接她的話，而是徑直走到她面前：
「語桐媽媽，你還記得我嗎？」
對方疑惑地盯著我看了半天，然後搖搖頭。
「你不是新來的警官嗎？」
「是的，不過幾年前，我們就見過面，而且經常能見到。」
「啊，我沒印象啊！」秦麗娟顯然愣住了。
「你還記得那時候，語桐每天放學，
都會到校門口旁買一個紅豆餅吧？」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把方才與我對視的眼神低了下去。
我相信，她想起來了眼前這個人是誰。
我更相信，她能想到眼前這個人，
必定帶著塵封四年的罪狀，揭開蒙蔽已久的真相。
跨越四年的困與疚，在我手裡逐漸有了重量。
我仿佛拎著兩隻鼓錘，在正義的臺階上，一步步往前走，
終於走到擊鼓鳴冤的時刻。
「哦！原來是……那恭喜你啊，現在成了警察。」
她的臉上依然掛著虛偽的微笑。
「你說，語桐她，是不是個懂事的孩子啊？」
虛偽的笑容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
「四年前，每一次，當語桐開開心心地捧著紅豆餅跑向你時，你都會問她這句一模一樣的話：
語桐，你是不是個懂事的孩子啊？
這個時候，她都會戀戀不舍地看看手裡的餅，乖巧地朝你點點頭，
然後，跟著你上了車，
此時，丁梓晴應該已經在車上了，
上車後的內容雖然我聽不到，
但我猜，
你的下一句一定是：
既然是懂事的孩子，那好吃的要讓給妹妹啊……」
秦麗娟打斷了我：「你無不無聊？就這麼在乎你的餅？
都是我女兒，我想讓誰吃就讓誰吃！」
「但語桐不是你的女兒啊！」我幾乎是帶著吼說出了這句話：
「就因為語桐不是你的親生女兒，
你就把你的虛偽和殘忍，
淋漓精致地施加在一個五歲的小女孩身上，
那僅僅是一個紅豆餅嗎？那買紅豆餅的兩塊錢，
是她每天僅有的零花錢，是她每天最美好的期待！
」
我回想起語桐每次伸出小小的手，把兩個硬幣遞給我。
那上面有她的體溫，她一定在手裡攥了很久很久。
「而你自己的女兒，上著最好的幼兒園，有花不完的零花錢，吃不完的好東西，
你卻騙語桐說，妹妹沒有零花錢，
你好歹毒啊！你讓她看著自己從未享用過的東西被一口口吃掉，一件件奪走，
這一切的理由，都是因為她要做個懂事的孩子！」
那張空白了四年的罪狀，如今正在被我一筆一劃地填入。
我恨不得摁住她的手，讓她把自己犯下的罪惡寫個明明白白。
「那又怎麼樣，這種事，警察管得著嗎？」
她的嘴角流露出諷刺的微笑。
眼前的豺狼，終於脫掉了偽裝，露出了獠牙。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衝到她面前，瞪著她說：
「你不光要奪走她的一切，你還要利用她，拋棄她！
那天她的失蹤，分明是你們一手策劃好的。
你提前把妹妹帶過去，語桐看見妹妹手裡拿著紅豆餅，
因為你總說妹妹沒有零花錢，語桐天真地以為沒付錢，還讓她同桌把錢帶給我，
那天，你們肯定跟她說了什麼，她是主動失蹤的！
那之後，語桐到底去了哪裡？
告訴我！一切都還來得及！
你說啊！！」
眼前的豺狼依然保持著譏諷的笑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她是被幼兒園弄丟的。」
就在我想拽住她胳膊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劉哥闖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幅畫，亮到秦麗娟面前。
畫紙已經泛黃，
上面的折痕像一道道溝壑，讓畫面四分五裂。
我和秦麗娟都瞪大了眼睛。
那幅畫上的內容，我們都認識。
那是一個童話般的冰雪世界。
白雪、綠樹、紅燈、小房。
「這幅畫是什麼意思？」
劉哥把畫拍在桌子上。
「丁梓晴說，語桐去了這幅畫裡，是什麼意思？！」
19
2022 年 6 月 24 日
在我決定考輔警的兩個月前。
「叔叔，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來你這裡吃紅豆餅了。」
我抬起頭。
是那個小男孩，語桐曾經的同桌。
他如精靈般冒了出來。
「為什麼？」我問。
「因為我畢業了呀。」
他一邊說，一邊驕傲地指了指手上紅彤彤的證書。
「恭喜你啊，那今天的紅豆餅，叔叔請你了。」
他開心地謝過我，拿起餅吃了起來。
原來，都已經畢業了啊。
我從口袋裡拿出語桐給我的鑰匙扣，在手裡反復磋磨。
「那是語桐的，對吧？」小男孩看著我問道。
「是啊，你也記得啊。」
「那必須的，跟語桐同桌的時候，她天天拿出來看。
說她以後一定會去到那裡面的世界。」
「這是她自己買的嗎？」我問。
「不是，這是她媽媽送給她的。」
我感到一絲不對勁。
小男孩邊吃邊說：
「她媽媽說，那裡面的世界很美，
有一天，要帶她去那裡。」
我忽然就明白了。
這個鑰匙扣，還有那個所謂的世界，
是一個虛假、殘酷的引導。
就像以前在新聞裡看到的。
父母在遺棄孩子時，會把她帶到遊樂場。
在童話般的樂園中，
在人聲鼎沸的歡笑中。
一回頭。
就已經是孤身一人了。
20
2024 年 8 月 6 日 下午 18:40
「你一直在引導和洗腦她，說要帶她去一個地方，為遺棄她做準備！」劉哥對秦麗娟吼道：
「語桐壓根不是失蹤，而是被你們有預謀地遺棄！
你們詐了一大筆錢，在這裡過逍遙日子，
你們真狠啊，利用輿論，把我們逼得沒有發現真相的機會！
」
秦麗娟被劉哥的質問給鎮住了，一時間沒有回答。
然而，等她緩過神，依然保持著譏諷和高昂。
「就憑一幅畫，在這叫什麼叫！」
劉哥冷靜下來：「你以為，我們隻找到了這幅畫嗎？
四年了，所有證據肯定會被你們處理地一幹二淨，但你們忘了這個。」
劉哥拿出幾張紙。
是一份二手車交易憑證。
語桐失蹤後不久，他們便把之前的小車賣掉，買了一輛更好的車。
劉哥立即趕到當時買主的家裡，問他接手時，車子有沒有什麼異常。
買主說，異常倒沒有，就是當時車子特別幹淨，連角落都有清理。
然而，劉哥還是從他的眼睛裡，發現他有所隱瞞。
追問之下，那人才說，他還發現一件事情。
他好奇心重，發現那輛車的車載系統被重置過。
於是他把它恢復了。
從「行駛軌跡」裡，他發現，有一天深夜，
這輛車開到城郊一個偏僻處，停留了很久。
劉哥馬上查看了當時的記錄。
那一天，就是語桐失蹤的那天。
21 尾聲
2024 年 8 月 6 日 晚上 19:40
兩個分局的刑偵隊，警犬，全部都出動了。
與此同時，針對語桐爸爸的跨省抓捕也在進行中。
在殘忍的真相來臨前，局裡的同事釐清了一些事情。
語桐出生後一周，她的生母就偷偷走了。
因為她早就發現語桐爸爸出軌了秦麗娟，並且秦麗娟也懷了孕。
一不做二不休，
語桐爸爸索性把語桐的生母改成了秦麗娟。
秦麗娟對這個不是自己的女兒，一直是抵觸與仇恨的。
在語桐 5 歲這年，他們終於決定要遺棄她。
可是，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二十分鍾，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個小時後。
劉哥的電話打來，我在電話這頭泣不成聲。
「語桐她，找到了嗎？」
劉哥在電話裡沉默了很久。
半分鍾的空白後，我才聽到他哽咽的聲音。
「找到了……應該……是她……」
記憶中那個一蹦一跳的小女孩，永遠停留在了四年前驟然的初秋。
手機掉到了地上。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
我已經衝到了審訊室，把秦麗娟摁到了地上。
「她才四歲，為什麼要S她！為什麼要S她！」
我隻記得一群人在拉著我。
而我，一直重復著這句話。
22
2024 年 8 月 6 日 晚上 22：40
快十一點了，整棟樓，沒有一個人離開。
很多人自發地來到大樓門口。
大家都紅著眼睛。
等待著被埋葬了四年的小天使。
等待著兩個惡魔歸案。
23
晚上 22：51
語桐被接回來了，直接送到了法醫鑑定中心。
24
晚上 23：47
400 公裡外的專班同事打來電話，語桐父親，抓到了。
在他的交代下，
我們得知了那天，那 20 分鍾，
所發生的真相。
25
2020 年 7 月 12 日 下午 15：12
「那個世界，真的在召喚我嗎？」
隔著幼兒園的鐵門，語桐一邊看著妹妹在吃紅豆餅，一邊怯怯地問媽媽。
「是的，你今天必須去。
媽媽不接你了，你跟老師說，你自己回家。」
「可是，我舍不得這個家，舍不得妹妹。」語桐懂事地說。
秦麗娟終於不耐煩了。
「你哪有家，誰是你妹妹，你就是個野種！
你快點滾出這個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五歲的語桐，聽不懂這些惡毒的話。
她一邊哇哇大哭，一邊向妹妹求助。
可是在妹妹那裡，
她聽到了更加殘酷的真相。
爸媽給妹妹的零花錢，好多好多。
今天妹妹生日,爸媽給她準備了大蛋糕。
視若珍寶的紅豆餅,對妹妹來說，可有可無。
丁梓晴最後把紅豆餅扔在地上，對她一字一頓地說：
「我從沒把你當過姐姐,媽媽說你是累贅！」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
門口,人越來越多。
沒人注意到哭泣的語桐。
隨著校門打開，有幾個孩子開始掃臉出門時,
語桐悄悄跟在後面,衝了出去。
她拉開車門，看到後座上,果然放著一個大蛋糕。
她從未見過，從未嘗過的。
五歲的她所認知的一切,在頃刻間轟然倒塌。
她哭著抓住了妹妹的手。
她從不敢這樣對妹妹。
「為什麼要騙我！你們為什麼要騙我！」
「野種,你還敢動手！
秦麗娟把她拖到車上，在座位上使勁壓她。
本就哭得喘不過氣的語桐,就這樣S在了秦麗娟的膝蓋下。
最後一刻,她的眼睛睜著，盯著那個不屬於她的大蛋糕。
發現語桐停止呼吸後，秦麗娟也慌了。
此時,她聽到幼兒園門口的喊聲。
「請大（2）班家長準備接孩子。」
環顧四周,沒人看到這一切。
也沒人看到語桐跑出來了。
一個大膽的想法,出現在惡魔的腦袋裡。
26
2022 年 8 月 29 日
做完輔警招考考試的最後一題，
我長舒一口氣，抬頭望了望窗外。
窗外的陽光,驅散了長久的陰霾。
我覺得，語桐一定還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
等我找到她。
我一定能找到她。
27
2024 年 9 月 22 日
今晚是我的離職聚餐。
每個人都對我表達了不舍,包括支隊長。
他說：「我知道，你當輔警,就是為了這個案子。」
我敬了他一杯，笑了笑。
離別時,他問我：
「辭職了,你準備做什麼？」
「不知道，可能會重操舊業吧。」
28
一年後。
曾經倒閉的幼兒園重新開張，迎來了它的新生。
初秋的傍晚,
熟悉的紅豆餅攤在門外靜靜守候。
正值國慶前夕，園裡排著節目,悠揚的歌聲飄了出來。
——幸福就是有你,陪在我身旁,給我翅膀……
沉醉其中,都沒注意到有人喊我。
「叔叔,請給我一個紅豆餅。」
眼前的小女孩穿著樸素的連衣裙，伸出稚嫩的小手，攤開兩個硬幣。
宛如穿越時空而來。
我遞給她一個紅豆餅。
「你是叔叔的第一個顧客,今天叔叔請你吃！」
「真的嗎，太好了。」 她笑著接過。
「不過，叔叔有一個小請求，你可不可以就在這裡,把它吃完。」
「好啊。」
她嗤嗤地笑了，
小口地品嘗。
每一口。
都在與過去的遺憾告別。
她忽然抬起頭。
「叔叔，你的餅真甜！
叔叔你……
你怎麼……哭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