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時我剛失業,在幼兒園門口擺攤賣小吃。
據說家長一直在門外,卻沒接到她。
後來,家屬哭鬧,巨額賠償,
幼兒園也倒閉了。
四年後,我換了工作,接觸到當年案子的資料。
當年擺攤時經歷的一些事,在我腦海裡逐漸清晰。
而這些事,能徹底推翻整個案子。
1
2020 年 7 月 12 日
那時,旁邊地鐵站還沒建好。
家長大多是開車來接孩子的。
丁語桐總在放學後,被她媽媽牽著,在我這買一個紅豆餅。
然後,坐上一輛新能源小車離開。
她總是笑眯眯地對我說:
「叔叔,
你的紅豆餅好甜!」
有一次她還對媽媽說:
「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吃紅豆餅!」
丁語桐,是那個女孩的名字。
這是我後來圍觀她爸媽哭鬧時,才知道的。
她失蹤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天,接孩子的車會比平時多一倍。
所以幼兒園會在雨天分兩批,送孩子出校門。
前後間隔 20 分鍾左右。
丁語桐所在的大(2)班,被安排在第二批出校門。
可當班上孩子都走了,班主任注意到,還差一個孩子。
丁語桐沒出來。
之前列隊等待時,她才點過名。
她趕緊去找。
可找遍了整個校園,都沒有看到語桐。
問題是,在整個放學時間。
語桐媽媽一直在門外,也沒有看到她。
後來校方認為,語桐一定是跟著第一批學生跑出去了。
校方和警方調取了刷臉記錄、監控錄像。
也未曾發現語桐出去的跡象。
再說,她媽媽就在門口。
就算跑出去了,也應該是找媽媽才對啊。
於是,在這個雷雨交加的傍晚。
丁語桐,就這樣失蹤了。
2
2024 年 8 月 6 日 上午 09:00
四年就這麼過去了。
語桐一直沒有找到。
那時的幼兒園,已經成了一座廢墟。
這四年當中,我考上了輔警。
定崗後,我經常會在這塊地方輪值。
時間的感知在這裡變得緩慢。
我仿佛看到熙熙攘攘的門口,一個女孩跑過來對我說:
「叔叔,你的紅豆餅真甜。」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直到借著局裡整理檔案的機會,
我翻開了丁語桐失蹤案的卷宗,才發現,四年真的過去了。
那個 5 歲多的小女孩,
已經到了可以宣告S亡的時候了。
3
2020 年 7 月 21 日
是我在幼兒園門口出攤的最後一天。
幼兒園沒開門,語桐爸媽今天也沒有出現。
聽說,他們已經向幼兒園要到了巨額賠償。
幼兒園也會從此關閉。
黃昏,我把東西收拾好,心中止不住地失落。
直到一個小男孩喊了我一聲。
「叔叔,
你還在啊。」
「叔叔要收攤了,今天吃不成啦。」
「不」男孩擺擺手,「我不是來吃東西的,我要把錢給你。」
「什麼錢?」我一臉疑惑。
「語桐上星期二跟我說在你這買了東西沒付錢,
讓我放學幫她把錢帶給你。
結果那天放學雨太大,我就走了,
還好你今天還在。」
語桐,下雨……我的心裡一驚。
「小朋友,你說的語桐,是丁語桐嗎?」我半蹲著問他。
「是啊。」男孩眨著眼睛。
上周二……就是語桐失蹤那天!
那天,她沒有出現在我的紅豆餅攤,更沒有沒付錢這回事啊。
再說幼兒園放學前是禁止外出的,
她怎麼可能會提前出來買紅豆餅?
小男孩看我神情不對,小聲問:
「叔叔,語桐是不是出事了。」
我點了點頭。
他嘆了口氣,說:
「叔叔,語桐可喜歡吃你做的紅豆餅了,可是……」
「怎麼了?」我問。
「可是她其實,從來都沒有吃到過。」
4
2024 年 8 月 6 日 上午 09:30
在翻看卷宗時,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證據清單說明》上寫著:
園方的監控錄像和刷臉記錄,均可能因畫面重疊或S角,導致存在遺漏。
因此,本案認為丁雨桐未在放學期間出校門的關鍵證據,源於其母的證詞:
「從第一批孩子出來,
到走完最後一個孩子,我都沒看到語桐。而且她看到我,也會第一時間跑向我。」
就是這份證詞,把責任完完全全地歸到了園方。
當時,警方一定經過了多次查勘和走訪,選擇了相信其母所說的話。
但證詞不比物證。
假如,她媽媽說了謊呢?
5
2020 年 7 月 21 日
「這是什麼意思?」
小男孩被我突如其來的大聲嚇了一跳。
他怯怯地說:
「就是,她沒吃到啊。」
「怎麼會!她每天都來買,說我的紅豆餅很甜!她還說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
「可是叔叔,」
小男孩打斷了我:
「你真的看到,她吃進嘴裡了嗎?
」
這句話,淹沒在車流聲中,
化為我往後餘生,一個又一個無比清醒的夢。
夢裡,我總是在一遍一遍地,
復盤著丁語桐每天來我攤前買紅豆餅的過程。
她,在幼兒園放學鈴聲響起時,準時出現。
一個總穿著藍色背帶裙的小女孩。
衣服有些舊了,但依然幹淨明媚。
她,親切地和老師說再見。
她,一蹦一跳,跑到我的攤前。
成為每天第一個買紅豆餅的忠實顧客。
她甜甜地對我笑著,
然後巴望著鍋裡的餅,砸吧砸吧口水。
「叔叔,給我一個紅豆餅。」
她塞給我兩個硬幣。
「謝謝叔叔!」
拿到紅豆餅後,她視若珍寶地把它捧在手心。
然後小心翼翼地朝媽媽走去。
最後,上了那輛新能源車。
她從未在我面前吃過那個紅豆餅,
一次都沒有。
哪怕隻是咬上一小口。
6
2024 年 8 月 6 日 上午 10:30
「我讓你幫忙整理,不是讓你翻舊賬!」
支隊長把丁語桐的卷宗往桌上一拍。
「可是隊長,四年了,再不查清楚,她就要被宣告S亡了。」
「這我不知道?要你教我?」
我沒敢再說話。
隊長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這個女孩,我們局裡這幾年從沒放棄過找她,
幾次專項行動都落空了,
而且,她爸媽找她也不積極,
你知道的,
現在的父母,
拿了錢,時間一久,啥都不在乎了……」
「隊長,」我帶著哀求的語氣:
「您能不能看在我這兩天加班加點的份上,
幫我一個忙。」
「什麼?」
「讓當時負責這個案子的劉哥,和我一起重新縷縷線索,
就今天一天,行嗎?」
卷宗上,責任人是三隊的劉書軍。
「失蹤這麼久,以前的線索有啥用,
難道……你懷疑她爸媽?」
我沒說話,而是盯著他。
「這一點,我們不是沒懷疑過,
可當時,幼兒園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沒弄丟孩子,
她爸媽把門一堵,短視頻一發,
網上炸了鍋,
都在指責幼兒園,
教育局、市裡,給我們施壓,
讓我們趕緊出結果,定賠償,平息輿論……」
「這個我知道,隊長。」
「哎……那就給你們一天時間吧。」
離開前,隊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些事情,這行幹久了,你自會明白的。」
7
2020 年 11 月 13 日
我不明白。
這兩個問題,我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語桐為什麼那天要託人付給我兩塊錢?
語桐每天都來買,為什麼那男孩說她從來沒有吃到過?
我換了一個幼兒園出攤。
每當放學鈴聲響起,
我的眼睛裡,
總會出現一個穿著藍色背帶裙的小女孩,
朝我蹦蹦跳跳地跑來。
然後,思緒又把我代入到這兩個問題當中。
日復一日,周而復始。
直到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午,
一個小小的契機,
讓我對其中的一個問題,恍然大悟。
那天是周末,
我在家闲著沒事,還是出了攤。
意料之中,沒什麼人買。
我就趴在桌子上打盹。
夢中,隱約,我感到有一隻手在推我。
我猛地抬起頭。
旁邊站了個小女孩。
「請給我一個紅豆餅。」
「哦,好。」
我站起身,熟練地裝好一個餅遞給她。
她接過餅,
甜甜地看著我笑。
我以為她還想要什麼,正想開口問。
結果,她扭頭就跑了。
她沒付錢。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不遠處的巷口。
我沒喊她。
這種事偶爾也有。
就當是請她吃了。
我重新坐下來,繼續趴著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又聽到有人喊我。
「叔叔,叔叔……」
這次是個男孩的聲音。
「哦,來了……」我抬頭打了個哈欠,抓起一個紅豆餅準備打包。
這時,我看到男孩的身後站著一個人。
是剛才那個小女孩。
她的嘴角還沾著紅豆餅的碎末。
眼睛紅紅的,肩膀一聳一聳。
明顯剛剛哭過。
「我不是來買餅的,
剛才我妹太調皮了,跑叔叔你這買餅沒付錢。」
男孩一邊說著,一邊遞給我兩個硬幣。
「諾,叔叔,我把錢還你。」
8
2024 年 8 月 6 日 上午 11:10
「你是怎麼知道的!」
二隊的劉哥驚訝地問我。
就在剛剛,我拿著卷宗找到他,
說出了自己發現的一個線索。
「這件事,那兩口子特麼的瞞地真好,
我都是之後例行回訪去他們家,才發現的。」
劉哥一邊回憶一邊說:
「我當時一進門,看見他們家陽臺,就愣住了,
你說這孩子都失蹤這麼久了,
為什麼陽臺上,
還掛著一排剛洗好的小孩的衣服,
她爸媽起先不肯說,支支吾吾地想岔開話題,
但這種事我怎麼能不問清楚,
在我再三強調下,他們才告訴我,
這些衣服,都不是丁語桐的,
我這才知道,
丁語桐,居然有個妹妹。
9
2020 年 11 月 13 日
晚上,我失眠了。
一定不會錯!
一定是這樣!
白天那個小男孩和他妹妹,一直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我在大腦裡反復回憶語桐失蹤那天下午,
都有哪些人到過我這裡買紅豆餅,
在幼兒園放學前買的,
而且,
年齡比丁語桐要小。
翻來覆去之時,我猛地想起來,
有一個人符合。
那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小女孩。
她似乎不像是這個幼兒園的。
她的樣子,穿什麼衣服,我都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一件事,
她是付了錢的。
而且,她的年齡應該也上幼兒園了,
為什麼能在放學前就跑出來?
難道,是我判斷錯了嗎?
不會,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