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解釋道:「府中內宅,男子出入不便。」
我憐惜女子不易,將束脩都翻了倍。
日日為兒女準備衣食,生怕他們餓了冷了。
直到女夫子生辰那日,夫君偷偷帶兒女去酒樓為她過壽。
我才知道,原來女夫子是他早年落了難的青梅外室。
就連我的一雙兒女也替他們瞞著我。
「爹爹,到底什麼時候和夫子成親啊?這樣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娘親總在家管我們,她什麼也不懂,夫子當我娘親就好了。」
崔衍的聲音帶著笑意。
「再過幾天,我去討一道平妻的旨意,不能讓你娘欺負了蘭兒。」
「爹爹萬歲!」
我站在門外,心如刀割,狠下了心腸,
轉身進宮拜見太後。
「姑母,賜我一道和離的旨意吧。」
「可是那兩個孩子呢?」
我抬起頭,淚眼決絕道:「一個也不要。」
1
太後望著下跪的我,眼眶心疼得紅了。
「淑敏,那可是你懷胎十月生下來的骨肉,你真能割舍嗎?」
世上哪個娘親不疼嬌兒?
想起器兒和寶兒這雙兒女,我的心像被密密的針扎過。
「姑母,他們是崔家的血脈,崔恕會安置好他們的,我隻求和離。」
太後聞言嘆息。
「想當年崔恕不過是個寒門進士,你卻在王公子弟堆裡獨獨挑中了他。如今他借著你的東風,成了當朝首輔,你反而要和離了。這世上事情,如此多變……」
我深深埋下頭,
心中酸澀委屈,難以言表,淚湿了眼眸。
「姑母,可我從未變過。不求夫君名利,但求一心一意。」
太後親自將我扶起來,準了我的請求。
「和離旨意這幾日就下,你先回去準備準備,和崔家做個割舍吧。」
是啊,成婚七載,總是有很多賬要算的。
我回到了崔府。
主院裡,熱鬧不已。
崔器和崔寶兒在小廚房折騰得正歡。
崔寶兒見那柴火點不著,將頭都快伸進灶裡。
我生怕她被燙著,著急將她摟進懷裡。
「寶兒,小心。」
崔寶兒皺起眉看我,不耐煩地推開我:「娘親,你怎麼來了?我在生火呢,你別來添亂。」
我愣了愣,放開懷中的人兒,轉頭去看圍觀的僕婦。
「你們是怎麼做事的?
少爺和小姐才六歲不到,就冷眼看著他們在廚房胡鬧?」
滿臉沾著面粉的崔器主動解釋道:
「母親,我和寶兒想親手為蘭夫子做個壽桃面點,作為生辰禮物,母親何必一回來就動怒呢?」
我心裡不由得失落了幾分。
原來器哥兒和寶兒在為董蘭漪準備生辰禮物。
記得我上半年的生辰,他們不過是說了幾句祝語,從未提過生辰禮這回事。
我讓僕婦看管好他們,轉身就要離開。
器哥兒愣了愣,沒想到我輕輕放過,突然喊住我,眼神示弱。
「既然母親回來了,您的手藝是最好的,可以幫我們給夫子做禮物嗎?」
那一瞬間,我的心真的寒了。
我從前沒有當母親時,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直到三年前,
董蘭漪作為女夫子進了府。
我擔心兩個孩子課上餓了冷了,日日要提前兩個時辰早起,學著親自下廚做好茶點,放進兩個提盒裡,又備好外袄、大氅等衣物,叮囑僕婦再三用心。
一連三年,風雨無阻,才練出了崔器口中的好手藝。
可他卻讓我幫他做禮物給董蘭漪祝壽。
我苦澀地搖頭:「母親還有正事,你們喊上廚娘幫忙吧。」
器哥兒失望地低下了頭。
崔寶兒不小心將頭撞到灶口,半個小臉都蹭黑了,眼裡積滿委屈的淚水,下意識就看向我。
我沒有過去管她。
既然我決定放手了,就該讓他們成長起來。不然等我離開後,他們在董蘭漪手底下,該如何討生活呢?
2
我回到了正屋,喊來陪嫁侍女小荷,準備清點嫁妝。
「夫人的嫁妝,分成了三份,一份是在我這裡保管著,另外兩份是給了大少爺和大小姐。」
我翻閱起嫁妝單子。
當年我嫁給崔恕時,他雖是寒門士子,可我家也沒看輕他。出嫁那日,十裡紅妝,八十一抬嫁妝,誰看了不說衛國公府嫁女有排場。
如今七年過去,這份嫁妝雖消耗了點,但依舊夠崔家用上三輩子了。
我將嫁妝單子交給小荷。
「你照尋常公侯人家子女的私產份例,將器哥兒和寶姐兒那裡多出來的列給我,我準備收回來。」
我就要離開崔府了,他倆尚且年幼,手裡握著這麼大一筆財產,難保不被董蘭漪盯上哄騙個幹淨。
「從前我陪嫁的僕人少說也有百人,你數好賣身契,問問可有願意跟我走的?」
小荷微微吃驚。
「夫人,
這時候突然清點家產,是有打算了嗎?」
我淡淡地笑了,牽過她的手。
「我要離開這裡了,去外面見見大好河山,看看遼闊天地。」
小荷握住了我的手。
「不論姑娘要去哪裡,我會永遠陪著姑娘。」
房門被輕輕推開,主僕二人噤了聲。
我立時站起身來,讓小荷收好嫁妝單子。
芝蘭玉樹的首輔大人走了進來。
「我在春風樓給你帶了點心。」
崔恕將食盒放在桌上,我打開來看,隻覺諷刺極了。
這不過是他中午攜兒女和董蘭漪用膳時,席上打包的一道沒動的剩菜罷了。
崔恕卻沒注意我的臉色。
「路上被同僚耽擱,恐怕是冷了些,你若不想吃,就倒了吧。」
若是放在從前,
他肯為我用上一點心思,我就已經歡喜極了。哪怕是殘羹冷炙,看在他的分上,我也會動筷的。
「既然夫君也說冷了,那小荷拿去倒了吧。」
崔恕愣了,臉色不佳,但也沒說什麼。
他陪我坐了一會兒。
「你今日去見太後了?怎麼不讓我陪你去?」
「夫君帶器哥兒和寶姐兒出去玩了,我就抽空去陪姑母聊聊天。」
崔恕長長地嘆息道:「兩個孩子也都不小了,你事事親力親為,我是怕你也勞累了,不過還好他們很喜歡夫子。」
我沒接他的話,低頭去喝茶。
崔恕無言以對,就起了身,推說還有政事處理,快步離開了。
3
翌日,我拿著列好的清單,帶人去了蘭竹院。
我先找了兒子崔器。
崔器快六歲了,
是大孩子了。
他得知我是來討要從前送他的東西,臉色怔愣發紅,將金銀票契都拿了出來。
「母親今日連早膳都沒陪我們吃,倒是在意這些S物?蘭夫子說,金銀乃身外之物,母親你太愚昧了!」
我靜靜地望著崔器,失望得透徹至極。
他是我嫁給崔恕後生的第一個兒子。
那時候崔恕忙於朝政,崔恕的母親早亡,頭一胎幾乎是要了我的命,沒想到拼S拼活生下來的崔器,會如此瞧不起我……
我咽下失望,收好票契,將剩餘的部分留給他。
苦口婆心地叮囑他。
「你還小,即便是這些,也比旁人多得多了,要好好保管。」
我動手去摸他的頭。
崔器卻躲開了,動手狠狠地推我,聲音極其不耐煩。
「有什麼好保管的,我不稀罕你的東西!」
我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我又到了崔寶兒的屋子。
她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憑什麼?你給了我的,就是我的!休想再拿回去!蘭夫子說了,這都是我的立身之本。」
崔寶兒厭惡地盯著我,如同看著仇敵。
「娘親,你要搶我的東西!我討厭你!」
崔寶兒是我的第二個孩子,她從來都是最會折騰我的。
我懷著她時,去寺廟上香,遇到流民作亂,當時就驚得在廟裡生產了,才為她取名寶兒。
也是那時傷了身子,我再也不能生育了。
我知道和寶兒說不通道理,讓她身邊的大丫鬟去拿出來。
崔寶兒動手來打我,邊打邊罵。我忍著身上的疼痛,
用手扶緊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了。
最後還是丫鬟衝過來將她拉開了。
小荷將單子仔細對過了。
「夫人,都好了。就是老夫人留給你的紅血鳳镯,你給了大小姐,竟然沒瞧見。」
我記得那個镯子,價值連城不說,更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你給誰了?那是你外祖母的東西。」
崔寶兒退後了兩步,支支吾吾地罵道:「你管不著,你給了我,就是我的,我愛給誰給誰!」
我問了她身邊的人,才知道她送給了董蘭漪。
我頓時氣得不行,轉身就走。
不顧崔寶兒在身後的呼喚。
「董姑娘,小孩不懂事,大人總不該眼拙吧?那是亡母遺物,還請物歸原主。」
董蘭漪站在橋上喂錦鯉,輕輕卷起袖子,露出手腕的镯子。
「這是寶兒姐送我的禮物,夫人來討要,算怎麼回事?」
「董姑娘,世上寶物皆有出處,以你的微末出身,你敢戴著這镯子拋頭露面嗎?」
董蘭漪臉色白了一瞬。
我早就暗地打聽清楚了,她從前還是官家小姐,但全族落了難,皆被沒入奴籍,是崔恕將她撈了出來。
她哪裡敢穿金戴銀出門,招搖過市?
我伸出手來:「董姑娘,物歸原主吧。」
董蘭漪伸出了手,眸光飄忽,突然拉住我的手腕。
我始料不及,往她身上貼近,兩個人齊齊地倒頭掉進水裡。
「爹爹,快看啊,娘親將夫子推進了河裡!」
我整個人溺進水裡,喘不過氣來,耳邊聲音混亂。
「蘭漪!」
崔恕縱身跳進水裡,
將董蘭漪抱在懷裡。
我在水裡掙扎了許久,都無人來救,漸漸沒了力氣,心灰意冷地沉下去。
4
等我醒來時,已是三日後了。
床榻邊的人,抬起頭來,雙眼通紅。
「淑敏,你如何了?」
崔恕坐在床邊,親自喂我喝水。
我望著他的眼睛,心頭微微觸動,面上沒有任何反應。
崔恕從懷裡拿出手帕,裡面是斷裂成塊的紅血镯子。
「蘭夫子和我說了,她是想要還給你的,但你推她下去時,磕碎了這镯子。這事歸根到底,是你過了分。」
我接過那碎片,指尖顫抖,想起昔年母親為我添妝壓箱的光景,鼻尖酸澀,眼裡盈滿了淚,聲音哽咽哭了出來。
崔恕抿緊了唇,讓人好好照顧我,就回去休息了。
小荷進了屋,
照顧我起居。
「夫人,大人這幾日親自照料,晝夜不分,倒是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