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將他曾悄悄送我的金瘡藥,全敷在了他的傷口上。
然而,蕭砚依舊昏迷不醒,渾身滾燙,囈語不斷。
整整三日,我衣不解帶地守在他病榻前。
凡間的湯藥似乎收效甚微,我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凡人,將我知曉的所有大小神明的名號,都在心底默念祈求了無數遍。
他半生飄零,血海深仇未報,宏圖未展,不該就此身S。
或許是漫天神明聽到了我的禱告,或許是那些金瘡藥起了奇效,第四日清晨,蕭砚滾燙的額頭竟奇跡般地開始降溫。
他緊蹙的眉頭微微松開,眼睫顫動,睜開了眼睛。
雖然眼神虛弱迷茫,但確確實實是醒了。
「老天開眼!主帥醒了!真是神跡!」連見慣生S的老軍醫都激動得聲音發顫。
蕭砚雖醒,但傷勢過重,還需要漫長的恢復。
我依然每日都來,為他清洗傷口、更換敷料,喂他服下湯藥。
他精神稍好時,我便拿些軍報或文書,念給他聽。
月餘之後,他才終於能在我攙扶下,艱難地走出營帳。
慶幸的是,蕭砚素日治軍極嚴,恩威並施,早已在軍中樹立起絕對的威信。
他重傷臥床的這一個月,各部將領各司其職,軍營運轉井然有序,無半分異動。
但那日在生S關頭許下的婚約,成了我心頭的懸而未決之事,生怕他提起。
然而,蕭砚卻像徹底遺忘了那件事,他從不曾提及,待我如常。
我們的相處,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當年在那清幽小院的寧靜歲月。
午後,我坐在矮凳上,用小石臼仔細搗著給蕭砚補氣血的草藥。
他則半倚在榻上,手裡翻著一卷兵書,目光不時落在我身上。
有時,他會突然開口,問起某個藥草的習性,我便停下手中動作,輕聲解釋幾句。
他靜靜聽著,眼神專注。
待他氣力稍復,黃昏時分,若天氣晴好,我會攙扶他在營地邊緣人少處慢慢散步。
他走得很慢,偶爾會停下,望著連綿的營帳和遠處蒼茫的山影,沉默不語。
我也不問,隻是安靜地陪在一旁。
當蕭砚終於能重新披上玄甲,重返帥位時,氣勢更勝往昔。
他用兵愈發凌厲狠辣,卻又奇詭莫測,如有神助。
大軍在他的指揮下勢如破竹,摧枯拉朽般橫掃殘餘抵抗,劍鋒直指南遷的新皇都。
舊朝廷的根基早已腐朽不堪。眼見大廈將傾,許多昔日依附皇權的臣子紛紛改換門庭,
絡繹不絕地湧向蕭砚的大營投誠效忠。
這一日,中軍大帳外通報,又有一批舊臣求見。
蕭砚端坐帥位,神色冷峻,示意放人進來。
帳簾掀起,一群身著舊朝官服的官員魚貫而入,匍匐在地,口稱「新主」。
蕭砚的目光掃過這群人,當他的視線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時,驟然一停。
那人正是當年奉旨帶兵、屠滅蕭家滿門的劊子手——兵部尚書,趙歧。
18
蕭砚一一安排了這些舊臣的去處,最後Ṫŭ⁰隻剩下了趙歧一人。
蕭砚開口道:「趙尚書老成持重,熟悉軍中大小事務,正需此等經驗,暫領軍需調度一職。」
軍需調度是軍中的要害之職。
趙歧連磕了幾個響頭:「謝主帥信任!老臣定當肝腦塗地,
以報萬一!」
但他本性難移,得了實權,自恃是「新朝元老」、「主帥舊識」,很快便故態復萌。
趙歧以「熟悉事務」為由,將幾個昔日依附於他,與他一起投誠過來的舊吏塞進了軍需要害部門,替換掉了一些出身寒微但辦事勤勉的官員。
他對上諂媚,對下卻極其苛刻。對負責具體採買、押運的低級軍官動輒斥罵克扣,稍有不順心便以「貽誤軍機」相威脅,逼得一些耿直的軍官敢怒不敢言。
又利用職務之便,在採買軍糧、被服、藥材時虛報價格,吃巨額回扣。甚至將一些精鐵、良馬等緊俏的軍用物資暗中倒賣給地方豪強,牟取暴利。
他的兒子、侄子等一幹親族,無論有無才幹,都被他安插進了油水豐厚的闲職,領著一份不菲的餉銀,在後方作威作福。
狀告趙歧的文書如同雪片般飛到蕭砚案頭。
有軍官血淚控訴其克扣軍餉、倒賣物資。有文吏揭發其任人唯親、貪贓枉法。甚至地方上也有苦主舉報其親族橫行鄉裡。
證據確鑿,樁樁件件都足以問罪。
然而,蕭砚的反應卻令所有人意外。
他拿起一份份訴狀,隻是淡淡掃過,便壓在案頭,對外隻說:「趙卿家初掌軍需,或有疏漏,責令其自省改正。些許小事,不必深究,以大局為重。」
幾次三番下來,趙歧更加肆無忌憚,行事越發張揚跋扈,真以為自己地位穩如泰山,連蕭砚都要讓他三分。
終於,趙歧在貪婪的驅使下,犯下了一個致命的、足以掉腦袋的大錯——他竟敢伙同奸商,以陳年霉變糧草冒充新糧,運往前線。
此事被蕭砚安插在軍需隊伍中的心腹密探當場查獲。
霉糧數量巨大,
一旦被不知情的士兵食用,輕則上吐下瀉喪失戰力,重則引發瘟疫,動搖軍心。
此乃重罪。
依軍法,當斬!
消息傳來,趙歧起初還不以為意。
他準備像往常一樣,用些「苦衷」、「疏忽」之類的借口搪塞過去。
他相信,蕭砚還需要他這張「舊臣歸順」的招牌來安撫人心,最後定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帥帳內氣氛肅S。蕭砚高踞主位,面無表情。面前,是那袋散發著霉味的糧食樣本和密探的詳實報告。
趙歧一進來,剛想開口辯解:「主帥……」
「拿下!」
蕭砚一聲令下,帳外如狼似虎的親兵瞬間撲入,將驚愕萬分的趙歧SS按倒在地。
「主帥!這是誤會!是奸商蒙蔽!老臣冤枉啊!
」
趙歧這才慌了神,掙扎著嘶喊。
「誤會?」
蕭砚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帥帳,也傳到了帳外豎著耳朵偷聽的眾多降臣耳中。
「霉糧入庫,是你籤押,奸商是你引薦,貪墨軍資的賬冊,此刻就在我手中。」
「趙歧,你貪贓枉法,中飽私囊,欺上瞞下,如今更敢以霉糧充數,意圖禍亂軍心。」
「樁樁件件,鐵證如山,你還有何話說?」
趙歧面如S灰,癱軟在地。
蕭砚之前的縱容,就是為了讓他膨脹,讓他犯錯,當他犯下一個足以名正言順砍掉他腦袋的滔天大罪時,就是他的S期。
蕭砚命令道:「推出去!轅門外,明正典刑,梟首示眾!傳令三軍!」
「另,徹查軍需上下,凡趙歧安插之親信、黨羽,一律拿下,
嚴懲不貸,一個不留!」
軍令如山,趙歧連求饒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親兵堵了嘴,拖了出去。
片刻之後,趙歧的人頭就被高高懸掛在旗杆之上。
趙歧苦心經營的勢力也被連根拔起。
那些原本心思浮動,甚至想暗中效仿趙歧的降臣們,個個面無人色,兩股戰戰。
趙歧這顆血淋淋的人頭,比任何言語都更具震懾力。
趙歧這件事,清晰地向眾人表明,蕭砚絕非任人擺布的稚子,他既能用你,更能S你。任何心懷鬼胎、妄圖渾水摸魚,甚至想挑戰他權威的行為,都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經此一事,降臣們徹底收起了小心思,變得戰戰兢兢,勤勉異常,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對於一個即將建立的新王朝來說,初期急需的「秩序」與「威懾」,就在這一刻,以最殘酷也最有效的方式建立了起來。
趙歧,這條沾滿蕭家鮮血的惡犬,終於伏誅。
但這僅僅是開始。
下一個,該輪到下達那道滅門旨意的老皇帝了。
19
在蕭砚大軍的猛攻下,新皇都的守軍紛紛丟盔棄甲。
蕭砚一身染血的玄甲,手提仍在滴血的長劍,踏著玉階,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金鑾殿。
殿內空空蕩蕩。
最終,他在偏殿一處角落,找到了那個在陰影裡瑟瑟發的身影——老皇帝。
聽到腳步聲,老皇帝驚恐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對上蕭砚冰冷的目光。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蕭砚腳邊,涕淚橫流,渾身抖得像篩糠。
「饒命!朕……不,我!我願禪位!我願奉你為主!
隻求……隻求留我一命啊!求求你……」
蕭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積壓了十餘年刻骨的恨。
他沒有立刻動手,用冰冷的劍尖挑起老皇帝的下巴,強迫那張布滿驚懼的臉正對著自己。
「睜開你的狗眼!」
「好好看看我的臉。仔細看清楚!想想京城,大將軍府……那個被你一道密旨就抹去的蕭家!你想起來了嗎?」
S了趙歧後,蕭砚便讓我將掩飾容貌的術法撤了,開始以真面目示人。
那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窩,緊抿的薄唇,尤其是屬於蕭家血脈的輪廓和神韻,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映入老皇帝的眼中。
老皇帝瞳孔驟縮,他眯著昏花的老眼,SS盯著蕭砚的臉。
記憶深處那張曾讓他無比忌憚,最終被他下令抹去的英武面容,與眼前這張年輕、冷峻、充滿S氣的臉,在記憶中瞬間重合。
「蕭……蕭……!」
老皇帝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他仿佛看到了地獄的惡鬼前來索命。
巨大的恐懼瞬間擊垮了他,一股惡臭的液體洇湿了他的龍袍,整個人癱軟在地,如同爛泥,隻剩下本能地哭嚎:「饒命!我知道錯了!是趙歧!都是趙歧蒙蔽了我!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別S我!別S……」
「後悔?」
蕭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晚了!」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長劍精準而狠厲地刺入了老皇帝的心窩!
「噗——!
」
老皇帝的哭嚎戛然而止,他凸出的眼睛SS瞪著蕭砚,身體抽搐了兩下,便軟軟地倒在了汙穢之中。
大梁王朝最後一位帝王,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塵埃落定。
大梁,亡了。
就在老皇帝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瞬間,那道我仙魂深處的因果枷鎖,寸寸消融,徹底崩解。
被壓制的仙力本源,開始在我的體內奔騰流轉。
我終於……自由了!
漫長的因果債,終於……了結了!
突如其來的解脫感伴隨著茫然,一齊湧上心頭。
我站在歡呼雷動、慶祝新朝建立的將士之中,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那個即將踏上權力巔峰的身影上。
我輕輕撫上心口,
那裡再無枷鎖的沉重,卻似乎也空了一塊。
我知道。
到了該告別的時候了。
20
枷鎖已碎,仙力回歸,重返仙途就在眼前。
但我並非無情草木。相伴數年,共歷生S,我想與蕭砚好好道別。
然而,新朝初立,百廢待興。
蕭砚整日被無數奏章、謁見的臣子、繁瑣的典禮籌備淹沒。
我幾次想尋個清淨空隙,都被繁忙的人事打斷。
終於,在一個傍晚,我在回廊攔住了剛議完事的蕭砚。
夕陽的餘暉給他鍍上一層金邊,襯得他俊美無儔。
我開口道:「蕭砚,我該走了。」
他的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像是早已洞悉這一刻的到來。
他隻問了一句:「以後……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
「是。」我答得幹脆,心口卻莫名有些發悶。
我答得幹Ťū́₎脆,心口卻莫名有些發悶。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既如此,臨別之際,我能否……送你一件禮物?」
離別在即,一件凡塵之物,收下也無妨。
我點點頭:「好。」
他伸出手,溫暖幹燥的手掌握住了我的手腕。
肌膚相觸的瞬間,我並未多想。
隻見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物件,那是一隻镯子。
質地非金非玉,表面流淌著仿佛蘊藏星辰的暗銀色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