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從針線籃子裡掏了五個硬幣給我,說是給我的零花錢,讓我自己拿著花。
我不敢要,舅媽說:「我給你,你就收。」
我低下頭,局促道:「我媽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
舅媽冷哼一聲:「我給你,自然有我的道理。你知道小孩子為什麼需要零花錢嗎?」
我抬起頭,問舅媽為什麼。
「因為人一輩子,是離不開錢的。」
「我給你零花錢,不是讓你去亂花,而是要你從小學會做錢的主人。」
「掌控了錢,才能賺更多的錢。缺錢的人,容易成為金錢的奴隸,覺得錢比尊嚴重要。」
我聽得似懂非懂。
舅媽說:「以後每個星期,我會給你一塊錢零花。
「這不是白給你的,
是獎勵你每天吃完飯都會洗自己的碗。
「每天起床會疊被子,整理房間,明白嗎?」
我點點頭,說:「謝謝舅媽,我知道了。」
說話間,江深和江淺也回了家。
飯桌上,舅媽告訴舅舅,我讓她賺了六十塊。
她喜滋滋地說:「古人都說,燕子挑宅,福氣自來,果然沒錯。」
舅舅笑著附和:「燦燦也是來我們家住的小燕子。」
江淺冷冷地放下碗,一言不發回了房間。
9
我雖然年紀不大,但已經很會看人臉色。
江淺不高興,我也不敢再高興。
吃完飯,我偷偷溜出家門,又偷偷溜進房間,從肚子裡掏出一根她最愛吃的大布丁雪糕,遞給正在寫作業的江淺。
舅媽不讓我們吃零食,但我放學總能遇到在外面吃完零食回家的江淺。
她看了一眼雪糕,問我:「你哪來的錢?」
我說:「舅媽獎勵的零花錢。」
江淺冷笑了下,說:「我不吃你買的東西。」
我再次遞過去,說:「不吃,就會化掉,浪費舅媽的錢。」
她跟舅媽是一脈相承的爽快人。
聽了我的話,接過雪糕,撕開包裝袋,櫻桃小嘴一張,竟然包裹住了大半根雪糕,馬上就解決了雪糕化掉的危機。
我看得目瞪口呆。
江淺說:「別以為吃了你的雪糕,我就不討厭你了。」
我點點頭:「表姐討厭我,我不討厭表姐。」
江淺問為什麼。Ṭű̂ₘ
我說:「你讓我住你的房間,還給我講書裡的故事。」
江淺喜歡看小說,看到義憤填膺的地方,就會把劇情講給我聽,
讓我一起罵書裡的人。
江淺問:「那你有沒有討厭的人?」
我不說話了。
江淺又問:「你討厭江深不?」
我搖頭。
江淺嫌棄地白我一眼:「切,江深那麼賤,你都不討厭他,你的眼光也不咋地。」
江淺又問:「你討厭你爸媽不?」
我垂下頭不說話。
江淺說:「你討厭你爸媽又不丟人。我媽說了,大人決定把小孩生出來,那就應該好好養。你爸媽把你丟給我家,是沒良心的大人,活該被討厭。」
10
我抬頭看江淺,這一刻,她在我眼裡簡直閃閃發光。
江淺被我布靈布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剩了最後一口雪糕,遞給我,說:「你嘗嘗。」
我把那顆魚丸似的雪糕塞嘴裡,
甜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舅媽的聲音突然在外面響起:「幹什麼呢你們?快滾!」
我和江淺跑出去看,舅媽扛著扶梯,讓我們倆一起扶著。
她說:「剛有對麻雀把咱家小燕子的窩佔了,咱家燕子打不過,還被摔了顆蛋。」
地上果然有顆碎掉的蛋,江淺震驚地感慨:「可憐的小燕子,沒想到麻雀那麼壞!」
舅媽爬上梯子,把麻雀塞在燕子窩裡的草都掏出來扔掉。
一對麻雀在遠處嘰嘰喳喳,似乎在罵舅媽。
舅媽不甘示弱地罵回去:「想要窩自己Ŧû₉搭去,別搶我們家小燕子的窩,再敢來我抽S你ţů₌們。」
麻雀沒再來佔窩,但第二天舅媽出門買菜,一坨鳥屎落她頭上。
舅媽說麻雀太記仇了,抓又不抓不住,害得她天天出門都要打傘。
說起小燕子時,舅媽卻很高興,趕走了麻雀,小燕子又繼續住在家裡。
我忍不住羨慕那窩小燕子。
所有人都歡迎它們住在家裡,舅媽還會幫它們趕走佔窩的麻雀。
這裡是舅舅舅媽的家,是表哥表姐的家,也是小燕子的家,唯獨不是我的家。
11
我和江深被舅媽罰跪搓衣板了。
舅媽每天吃完晚飯,就會去王嬸家嘮嗑。
她一走,江深就打開電視看少兒頻道,叫我去門口望風。
我一個人坐在家門口,露出半張臉,做賊似的東張西望。
隻要舅媽出現在路口,我就轉頭跑進屋。
江深看到我,就知道舅媽回來了,兵荒馬亂地關了電視,再跑回房間裡寫作業。
連續幾天後,舅媽長了個心眼。
我照例在門口望風時,突然聽見身後的院子裡傳來「砰」的一聲巨響,被嚇了一跳。
跑進去一看,舅媽蹲在院牆邊。
她帶著滿身的S氣衝進客廳,逮住了看電視的江深。
我後來才知道,舅媽是從隔壁鄰居家翻牆進來的。
江深被揍得嗷嗷叫。
「我說了周一到周五晚上不準看電視,你把我的話當放屁是不是?」
「難怪最近天天寫作業寫到十點,原來一直在看電視!」
「你還教壞小燕,讓她幫你望風,你看我今天不打S你!」
打了不知道多久,舅媽累了,讓我們倆跪搓衣板。
江深嘟囔,小燕又沒看,怎麼也要跪?
舅媽瞪我一眼,用指頭狠狠戳了一下我的腦門,說:「你幫你哥幹壞事,我就兩個人一起罰,
你服不服?」
我垂頭喪氣:「服。」
「以後還趕不趕幫你哥幹壞事?」
我搖頭:「不敢了。」
舅媽說:「小燕,你聽著,幫助一個人做壞事,那是害他,不是幫他。你要是真想幫你哥,就應該告訴我他偷看電視。」
舅媽又踹了一腳江深:「你要是真的不想連累別人,就不要叫別人幫你幹壞事。」
跪了一會兒,我就痛得直冒眼淚花。
12
舅媽在旁邊背對著我們踩縫纫機。
江淺躡手躡腳地丟給我一對粉色的毛絨手套,做口型讓我墊在膝蓋下。
江深也對著江淺做口型:我呢?我呢?
江淺翻了個白眼,轉身回房間。
從那以後,江深還是偶爾偷看電視,隻是再也沒讓我幫他望過風。
他收買了王嬸的兒子王富貴,給他通風報信。
舅媽一走,王富貴就打電話過來,告訴江深。
一個月下來,家裡電話費翻了一倍。
舅媽一查,氣笑了。
又是一頓男女混合雙打。
我當時沒看見,還是江淺晚上跟我聊天告訴我的。
我上二年級後,總是很晚放學回家。
舅媽問我原因,我也不敢說。
當我又一次在學校幫高年級學生抄作業時,江深和江淺找到了我。
我呆呆地看著氣喘籲籲的兩人。
江淺率先走到我面前,問:「你在這幹嘛?怎麼還不回家?」
我低聲叫了句「表姐」。
江淺看了看我,又看看我身邊四個玩鬥草、翻花繩的高年級學生,似乎領悟到了什麼。
她抽走我手裡的作業本和答案,看見上面「五年級」的字樣,冷笑一聲。
她手一甩,作業本摔進那群流裡流氣的女生中間,又拿起答案,三兩下撕成了碎片。
四個女生紛紛站了起來,逼近江淺,嘴裡還罵著不幹不淨的話。
13
江深抓住其中兩個女生的後領,問:「沒長眼睛是吧?敢欺負我妹!」
王富貴也揮舞著一把雨傘,用尖頭部分對著其中一個斜劉海。
見他們三個一副不好惹的模樣,四個高年級女生紛紛提著書包跑了。
江淺問:「你天天那麼晚回家,就是在幫她們抄作業?」
我又委屈、又羞愧,眼淚像泄了洪似的湧出來。
江深拍了拍我的頭:「你笨啊,被欺負也不跟我們說?」
我一時隻知道抹淚,
不知該說些什麼。
回家路上,為了哄我,江淺和江深分別出了一塊錢,王富貴出了五毛,三人合資給我買了一個打著油紙傘的紙杯蛋糕。
他們三個坐在路邊看著我吃,一起安慰我。
江淺說:「吃了蛋糕就不準哭了,我都沒吃過這個。」
江深說:「以後有人敢欺負你,你就報我的名字,說你是我妹。」
王富貴說:「你別怕她們,那幾個人我都認識,都是沒用的東西,隻敢欺負一二年級的小學生。」
江深斜他一眼:「你不也是小學生?」
王富貴「嘁」了一聲:「我都六年級了,半隻腳已經跨進了初中,何況我還有個初三的哥!」
江淺撐開那把迷你油紙傘,插在舅媽給我扎的丸子頭上。
她說:「你看,下雨的時候插在上面,你的包包頭就不會淋湿。
」
三人嘻嘻哈哈地笑,我也跟著笑起來。
江深舒了口氣,伸手捏了一把我的臉頰肉。
「終於不哭了你。」
吃完了蛋糕,我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我亦步亦趨地跟著江深江淺回家。
那把小油紙傘,後來壞掉了,但我一直保存著。
它撐開在我的青春期裡,為我擋住了好多害怕和孤獨。
14
我即將升六年級時,我媽帶著弟弟來了舅舅舅媽家。
每年春節,我都會見到他。
第一次見他時,我很討厭他。
因為他,爸媽把我拋棄了。
見到他後,我又想,他好小一隻,什麼也不懂。
是爸媽拋棄的我,跟他無關。
他白白嫩嫩、奶聲奶氣,
跟我小時候有點像,喜歡跟在大孩子屁股後面,求哥哥姐姐帶他玩。
後來,每見一次,討厭就少一點。
所以我趁舅舅舅媽跟我媽聊天,拿出攢了好久的零花錢,偷偷帶弟弟去了肯德基。
我以為弟弟在農村,肯定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畢竟我也隻是在過生日的時候吃過兩次。
沒想到去了肯德基,弟弟熟門熟路地點餐:「我要一Ŧú⁹個薯條、一個雞腿漢堡、一個蛋挞、一個聖代、一杯可樂!」
他一口氣點了一大堆,我吃驚到都忘了阻止他,問他:「你來過肯德基?」
弟弟興奮地點頭,告訴我媽媽經常帶他來,他知道哪個好吃,但媽媽一次隻讓他點兩個。
那一刻,我體會到了語文書上說的「心碎」是什麼意思。
吃完肯德基,我牽著弟弟走在回家的路上,
媽媽看見我們,衝過來給了我一個耳光。
她張口就質問我:「你帶你弟弟去了哪裡?你是不是想帶他出去丟掉?你不要以為丟了弟弟你就能回家,沒門!」
舅舅和江深跟在我媽身後,兩人看到我媽的動作,快步衝上來把我護在身後。
15
弟弟嚇呆了,反應過來才說:「媽媽,姐姐帶我去吃肯德基……」
我媽一愣,嘴巴張了張,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臉。
江深對著我媽怒目而視,不讓她碰我。
她的手隻能尷尬地停在半空,又收回。
舅舅也又生氣又無奈:「姐,我真是不知道怎麼說你!」
回到舅舅家,江深去冰箱裡找冰袋給我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