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明我媽說的那些話,我一句也沒有信。我以為隻要我好起來,隻要我找到她我們就能和從前一樣。
可當她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眼神陌生地看著我時,我又應該怎麼自欺欺人?
6
我總是忍不住去看江晚爾,我想知道她現在過著怎樣的日子,愛著怎樣的人。
拋棄我之後,她如願以償了嗎?
那天好不容易說上幾句話,我為了報復她,也裝作不認識她,誰知道她不停吃著冰棍逼我。
我還是認輸了,明明就是她辜負了我,可我還是見不得她受苦。
我覺得不公平,於是忍不住惡言相向,騙她我要結婚,激她和我吵了一場。
臨別的時候,她認真地祝我幸福,
那後半句沒有說出來,我知道那大概是新婚快樂。
我不想聽也不接受,她怎麼能讓我娶別人,怎麼能看著我愛別人不為所動?
她應該和我吵和我鬧,質問我指責我,哪怕打我一巴掌,也好過祝我和別人幸福。
我已經受夠了,明明她就在我面前,明明想要不顧一切地擁抱,我卻隻能說違心的話。
等了這麼多年,連一句想念也說不出來。
所以當我們終於在家裡碰面的時候,我決定和她好好兒談談,我作了很多鋪墊,她就算隻是走一步,我也能把臺階搭完。
可她竟然說算了,竟然真的要我去愛別人。
我氣得要命,心裡又開始賭氣,咬著牙答應了她。
沒關系,我安慰自己,我們不過是在吵架,吵架時說的話不能當真。
沒關系,我已經找到她了。
7
那天晚上我們再也沒有說話,我聽到她的呼吸漸漸平穩,知道她又在裝睡,於是我俯身抱著她放到我的床上。
我該怎麼說?難道要我說,男女授受不親,我隻能接受你一個女生睡我的床嗎?
不行,我們還在吵架。
我一個人躺在沙發上,想了很多事,這麼多年我不是沒有懷疑過,也總覺得江晚爾還有些事沒告訴我。
可每次我倆都不肯好好兒說話,她動不動就祝福我,我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回事,隻要見到她就沒法理智。
沒過一會兒,我就聽見江晚爾出來了,於是閉著眼睛裝睡。
我聽見她輕手輕腳地經過,然後開門走了。
關門聲響起,我從沙發上坐起來望著那道緊閉的門,突然覺得很難過。
那天早上我也是這樣看著她出了門,
我開始後悔,為什麼要和她吵架,為什麼沒有抱抱她,當時她都沒有吃早飯,會不會餓?
8
我一夜沒睡,第二天我們一起救下了一個小女孩,在火光和濃煙裡,我突然想明白了。
過去怎麼樣我都不在乎,江晚爾後不後悔也不重要,甚至臺階都不用有,隻要她在我身邊就好。
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那天我們說了好多話,反反復復,欲言又止。
我知道當年一定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但是沒關系,隻要我和江晚爾在一起,一切都還有時間。
而當時,我隻想緊緊把她抱在懷裡,告訴她那些話都是假的,你不要信,我很愛你。
你不能和我算了。
9
最後是寧玉告訴了我真相,她對我說對不起,說如果不是她,我和江晚爾都不會受那麼多折磨。
「你不要怪她,她不是為了自己。
「其實她很想你,連做夢都在哭,總是喊你的名字。
「我好多次看見她吃著薄荷棒冰,吃著吃著就開始掉眼淚。」
這麼多年困擾我的一切清晰地擺在我面前,我終於明白了我媽充滿矛盾的做法。
她受江晚爾所託,一開始也是真的想救我。可人都是會變的,哪怕隻是有一點誘惑,人的欲望就會輕易放大,更何況她家裡人知道了這件事。
於是他們打起了那筆錢的主意,我媽是個容易動搖的人,她指望著那個人過日子,也沒有據理力爭,最後妥協打算放棄治療。
偏偏這個時候我醒了,像個燙手山芋砸手裡。
我媽到底沒有那麼狠心,我畢竟已經活下來了,她做不出送我去S的事。
爭吵了幾天之後,他們決定把我接回家,
生S由命。
他們吞下了江晚爾的那筆錢,為了不被我發現,於是不讓我找她,又把所有錯處算在了她身上。
等我好一點之後,他們不願意讓我真S在他們家,大概又想也算半個免費的勞動力,就把我也帶走了。
至於我媽……她也許猶豫過痛苦過,但人就是這樣,面臨選擇時,隻能選擇更重要的。
我是她的孩子,可也隻是不那麼重要的那一個。
八歲那年,江晚爾攢錢要把我送到她那裡去,我在車站給她打了個電話。
我說:「媽媽,我想你了,能來看你嗎?」
那邊沒有她的回答,隻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叫聲,她輕聲哄著那個孩子睡覺,沒有空隙和我說話。
我掛掉電話,在車站的臺階上坐了很久,覺得有點對不起江晚爾,
我媽媽連我都不要了,怎麼會要她呢。
後來我接受這一切回了家,既然如此,那沒辦法,隻有我自己保護她了。
她一定不知道,我其實在八歲的時候,就決定永遠不和她分開。
10
我想起重逢後,我一遍又一遍地問江晚爾後不後悔。
我隻是以為她拋棄了我,我隻是要她後悔離開我,她回答的卻是另一件事。
不後悔幫了寧玉;不後悔救下那些女孩子;不後悔為了救我承擔罪名。
她怎麼會後悔?又怎麼會怨恨呢?
我想起那天火光衝天,我們救下了那個孩子,當時我站在四樓的欄杆下,在想些什麼?我會後悔嗎?
「不是你的錯。」
我回應了寧玉的那句對不起。
「你是受害者,不是施暴者。」
這個世界對她已經這麼殘忍,
我們怎麼能去責怪深陷泥潭的人,罵她妄想自由呢?
人人都能自由,那不是妄想。
11
知道真相後,我常常做噩夢。
有時夢見齊兵追著我們,那把刀沒有扎到我的身上,而是扎在了江晚爾的心口;有時又夢見她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裡,哭著等手術燈熄滅,最後手術室推出來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可當那張白布被揭開,我看見躺在那裡的是她。
原來我才是在手術室外等著的那個人。
又一個晚上,我從夢中驚醒,江晚爾睡得不安穩,往我懷裡拱了拱,迷迷糊糊地問我:「怎麼了?」
「沒事,睡吧。」
我吻了一下她的額頭,等她睡著後,發了會兒呆。
第二天我一個人去山上的廟裡求了個平安符,人們都說心誠則靈,我上山的每一步,
都在心裡默念。
「希望江晚爾往後的日子平順。
「願她夜夜好夢,不再害怕。
「祝她,歲歲平安。」
回去的時候江晚爾很不高興,問我為什麼隻給她求了,沒有給我自己求一個。
「我和你是一家的,你有我不就有了。」
「什麼我和你?是我們。」
她正在練毛筆字,說著不滿地在紙上畫了兩棵樹,又在我的手背上寫了一個「江」字,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說:「這是江晚爾的樹。」
我小心地把平安符收起來,打開抽屜的時候看見她把高中畢業那年我寫的明信片也收了起來。我在上面寫:想成為一棵樹,因為可以站在另一棵樹旁邊。
晚星予爾,祝我的樹春雨入眠,夜夜好夢。
年少時沒有送出去的心意,終於在多年之後得到了回應。
我看見了她寫在下面的話:也祝他乘星過千山,歲歲平安。
我閉上眼睛親吻了那行字,江晚爾,我答應你,從今以後我不再祝你,隻祝我們。
寧玉番外:寧為玉碎
江晚爾說我的名字取得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沒那麼高尚,是上戶口的人隨口取的。」
我擺擺手:「我爹媽對我可沒那麼高的期望,還寧為玉碎,我憑什麼?」
他們總說我下賤,身為女生下賤;被騙墮入風塵下賤。
我好像隻是出生,就已經犯了滔天大罪。
我初中沒畢業就輟了學,而我表哥一直讀到了大學,他每次看見我都會痛心疾首地搖搖頭,高高在上把我說得一文不值。
有時候他陰陽我我也聽不懂,就用大掃帚把他趕走,但我媽會用棍子招呼我,
問我:「你憑什麼打他?」
無數人問過我:「你憑什麼?」
到最後連我也自嘲,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可是江晚爾說:「憑你是寧玉。」
江晚爾是個好人,她從不對我說難聽的話;會把棒冰塞到我嘴裡對我笑;會說你是寧為玉碎的寧玉。
她對我越好,我就越愧疚。我覺得是我害了她,害她遭受牢獄之災,害她與愛人分離。
可她說我沒有錯,錯的是苦難,而不是遭受苦難的人。
我不明白,因為在我的認知裡,錯的隻能是人。
從前我總是不理解江晚爾為什麼忘不了祝乘星,我媽常說這日子跟誰過都一樣,她跟我爸也說不上愛不愛,大打出手是經常的事,甚至每天都要詛咒對方早S。
我當然不覺得和誰過都一樣,至少不能是像我爸那樣的人,
但我覺得隻要是個還不錯的人,就都可以。
可是江晚爾說,如果這輩子不是和祝乘星在一起,她就選擇孤獨終老。
我想不通,因為像她那麼好的女孩子,就算不是祝乘星,也一定有很多人願意對她好。
既然都是對她好,是他或者是別的什麼人又有多大的不一樣?
直到祝乘星回到了她的身邊。
我對他說對不起的時候,他說了和江晚爾一樣的話,他說不是我的錯。
「你是受害者,不是施暴者。」
那一瞬間,我突然就理解了江晚爾。
原來他們的「非你不可」,是因為心意相通,原來那樣就叫心有靈犀;叫靈魂相惜。
原來人的心有它自己的語言,需要聽懂的人細細呵護,那樣才叫作「相愛」。
江晚爾的心,隻有祝乘星才聽得懂。
你看,我現在說話也變得有些文绉绉,因為我最近迷上了歷史,看了好多書,他們倆每人送了我一大摞,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完。
後來很多人問我叫什麼名字,我都會回答:「寧玉。」
「寧為玉碎的寧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