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仿佛隻是一剎那,夏夜的風,遠空的星,他眼裡的我,悉數在我腦海裡活過來。
「你們認識?」他身邊的女孩子聲音溫柔,也跟著蹲下來幫我收拾。
「不認識,就是覺得挺不容易的。」
他松開手幫我把小車推起來,好心提醒:「小心別中暑了。」
禮貌又疏離。
這些年我夢見過他很多次,愛恨情仇都有。
唯獨沒想過,他已經認不出我了。
他不愛我,也不恨我,待我如路邊任何一個陌生人一樣,遺忘果然才是感情真正的終點。
我穩住小車看他們越來越遠,直到好朋友寧玉風風火火地趕過來。
「你沒受傷吧?」她翻動著我的手臂,發現我沒有反應,這才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
「那男的你認識?」
「祝乘星。」
寧玉張大嘴巴,半天才幹巴巴地說出一句:「就你那個異父異母的弟弟?」
「為了你要S要活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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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拿了一根薄荷冰棍塞進嘴裡,望著祝乘星離開的方向,嘗不出任何味道。
過去的那些日日夜夜我總心存幻想,想他會活在這世上的哪個角落;想他會不會和我一樣,依靠著回憶撐過那些艱難的日子。
上天卻存心要讓我面對現實。
高中時坐在講臺下看他的窘迫再一次找上了我,仿佛在提醒我,我和他從來就不是一路人。相依為命的許多年隻不過是上天編織命運的時候織錯了一段,誤把我們纏繞在一起。
「如果我是你,我無論如何都要問問他。」
寧玉嘆了口氣:「你說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真的能忘得幹幹淨淨嗎?
」
「我不知道,但人這輩子不能隻靠著愛情兩個字過活。」
我垂下眼眸:「隻要他現在好好兒活著,我也好好兒活著,就算對得起彼此了。」
或許這些年我真的應該去遺忘,過去的日子也夾雜著說不完的痛苦,他選擇重新開始,我不怪他。
這個世界上的苦難已經太多,我們就不要再互相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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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後,常在這片兒巡邏的安保大叔在我這裡買了一根冰棍兒,吃了兩口突然湊過來問我:「你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
「什麼?」
「那小子我可看見好幾次了,眼神不太對勁。」
他指了指陰暗的角落,祝乘星這會兒正埋著腦袋蹲在地上,身上隻有一半陽光,另一半在陰影裡,確實有扭曲陰暗爬行的感覺。
「我老婆每晚都看電視,
要下狠手的人都是他那個眼神,你可小心點。」
安保大叔戒備地看過去,和祝乘星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被抓了個現行,不情願地走過來,指了指我裝冰棍的箱子:「兩根冰棍。」
「沒有了。」
一般人聽到這話轉身就會走,他卻好像故意和我過不去,伸手打開蓋子。
「這不是有嗎?」
「這是我自己要吃的。」
「你自己吃?」
他笑了一聲:「那你倒是吃啊。」
安保大叔有點尷尬,大概也覺得他莫名其妙,張嘴好幾次,終於低聲問:「你們認識嗎?」
「不認識。」
祝乘星回答:「就隻是想買一根冰棍。」
空氣仿佛凝固住了,安保大叔也接不了話。
僵持了幾十秒後,
我拿起一根冰棍放進嘴裡。
一根,兩根……
他們也不走,就站那兒看我吃冰棍。
我胃不好,最多隻能吃三根,再多吃會吐。
放下第三根棍子的時候,祝乘星臉色已經很難看了。終於在我拿第四根冰棍時,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說:「別吃了。」
「不是你讓我吃的嗎?」
我抬頭看他,面無表情:「再說,這跟你有什麼關系?」
我甩開他的手,心裡想十一支冰棍應該吃不S人吧?
四根冰棍兒下肚,肚子開始痛,我想我臉色一定也不好看,但我這時候有些不管不顧,企圖用自虐的方式掩蓋心裡的酸澀。
「行了。」
祝乘星再次按住我的手,力道重了些,他眼睛有些發紅,卻還是勉強壓制著怒氣問我:「江晚爾,
你到底想幹什麼?」
「原來你認識我啊,祝乘星。」
我長舒一口氣,軟下身子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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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乘星就那麼盯著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看他。
我可以原諒他開始新生活,原諒他真的把我忘掉。但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故意出現在我面前又裝作不認識,惡心我嗎?告訴我我們認識的這些年都是個笑話?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後來他松開手,仍舊一言不發。
安保大叔一臉了然地開口:「我就說嘛,你們應該是認識,哈,哈哈。」
他幹笑幾聲,見我倆誰都不說話,又開朗地問祝乘星:「那你倆啥關系?她是你的?」
「她是我姐。」他回答。
我愣了一愣,想起高二的時候,就因為我混亂中說了一句我是他姐姐,他有兩個星期沒理我。
現在是什麼?回歸現實?
我攤開手,無所謂地笑了笑:「是,以前算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倒也不是沒關系,現在算仇人。」
祝乘星說完大概也不想和我糾纏,轉身就要走。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不明白剛剛是想要證明什麼,他裝作不認識我會比他真的忘記我要好嗎?
同樣的結果,相逢還有意義嗎?難道隻是因為從前沒有好好兒道別,上天想要彌補這個遺憾嗎?
「祝乘星,」
我叫住他,卻因為想要說的太多不知道應該怎麼開口,話在嘴邊打了好幾個轉,最後隻說出一句:「你現在很好,我很高興。」
「恐怕不如你意吧?」
他並不打算和我好好兒說話:「你是不是覺得我S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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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畢業那年我們打算去別的城市,
臨走時回家住了一個月,也是那時候我媽突然回來了,連同那個和她一起逃的男人。我終於知道他叫齊兵,已經是我媽的合法丈夫。
我不知道他們那幾年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總之我媽隻是在我們面前露了幾面,得意揚揚地表示自己如今過得很好,但錢已經沒有了,我就算S了她也沒用。
我跟蹤她好幾次,發現她跟從前沒什麼兩樣,最愛打牌嗜酒如命,要麼在牌桌要麼在酒桌,有時沒錢了會去銀行取錢。
就有那麼一次我跟著她左拐右拐,拐到了某條巷子裡一個破舊的小旅館裡。
我躲在發黃的路燈下面,看著裡面進進出出的人。
年輕的小姑娘濃妝豔抹,穿著廉價風塵的衣裙;大腹便便的男人眼露精光,臉上掛著油膩的笑。
有個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上初中的年紀,臉上的稚氣還沒有褪去,
卻已經穿著露了半個胸的裙子,白嫩的手臂攀上男人枯柴似的雙手。
天黑透時,我聽見「砰」的一聲響,有個人從旅館二樓翻下來。
她跛著腳滿臉是血,拼了命往我這邊跑。
兩分鍾後,齊兵和我媽罵罵咧咧地從旅館出來找人。我來不及多想,背起那個女孩就往巷子外跑。
心跳得飛快,拐彎的時候我聽見我媽氣喘籲籲地說:「算了算了,跑了就跑了吧,我再找幾個來。」
我把女孩子帶到診所處理傷口,我問她:「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我沒有家。」
「那有什麼打算嗎?」
「有。」
她吃痛地「嘶——」了一聲,回答我:「把她們都救出來。」
我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她,她大概隻有十七八歲,
跟我被我媽賣出去那年差不多大。
她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的地方,有刀傷也有燙傷,其中有一條燙傷從胸口處一直延伸到後腰,猙獰可怕。
我抬手好幾次,又放下好幾次,最終隻是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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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被我媽發現,不敢帶寧玉回家,隻找了個地方讓她暫時住下來。
回家的時候,祝乘星給我打電話,問我怎麼那麼晚了還沒有回家,他出來接我。
「還不肯理我呢?這都一天了,回來讓我抱一下唄?」
那天早上吵了架,我不肯和他一起吃飯,他出門的時候想抱抱我,也被我冷著臉推開了。
「你還記得高中畢業的時候我有一個盒子要給你嗎?」他說這話的時候,風正好吹過,把他的笑意帶得很遠。
我記得,
那天下著大雨,他還沒來得及把盒子給我,他爸爸出事的消息就傳過來,後來我們都沒有再提那個盒子。
「我剛剛找出來了,一會兒……」
這一次我甚至沒有來得及聽完他要說的話,那個曾和我媽亡命天涯的齊兵就從黑暗裡衝出來,一把搶過我的手機扔到地上。
他什麼都沒有說,隻是朝我笑,我就已經全身戰慄。
混亂間,我後退兩步轉身要跑,還沒有跑出巷子就被他扯著頭發抓回來。
他捂著我的嘴把我按到牆上,用小刀抵著我的脖子說:「既然你放了寧玉,那就來替代她。」
原來還是被他看到了,他並不是真的向我媽妥協,而是守株待兔。
他用小刀一下一下在我手臂上劃,一邊扯我的衣服,小刀劃到第三下的時候,祝乘星找到了我。
他和齊兵立刻纏鬥在一起,祝乘星雖然不落下風,但對方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毫無顧忌。
我拉起被扯下一半的衣服,從地下撿起手機,一邊往外叫人一邊報警。
電話接通那一瞬間,我看見鮮血從祝乘星下腹部流出來,他的白色衣服瞬間破開了一個鮮紅的大洞,又一點點蔓延開來。
齊兵扔下刀,轉身就跑。
「啊——」的一聲尖叫徹底打破這個黑夜,一個小女孩打著電筒站在不遠處大喊:「媽媽,媽媽,救救這個哥哥,他流血了。」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人群中傳來議論聲。
「是被搶了吧。」
「狗日的不得好S。」
「哎喲輕點輕點別顛著他。」
「小姑娘你沒事兒吧?」
旁邊不知道是誰扶住了我,
我像被關進了奇怪的空間,和周圍的人完全隔絕開來。所有的話都像是被撕碎,散在黑夜裡通通砸向我,讓我呼吸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