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隻是不再撕打阻攔,而是插緊了門栓。
伴隨著門內愈發不堪的聲響,前世記憶裹挾著血腥味翻湧而來。
上一世。
我豁出性命闖到御前,隻為護住阮玉郎清白。
可回府後,他卻當眾一記窩心腳踹斷我兩根肋骨。
「賤婦謝氏!你先得罪高公公,又當眾下我臉面,我的青雲路都叫你毀盡了!」
他將我鎖進偏院斷水絕食。
我惦記腹中胎兒,每日靠摳牆縫裡的鼠婦苦苦求生。
誰知高公公惱我壞他好事,竟假託聖旨逼我爹和大哥軍前自刎。
小妹拼著最後一口氣來尋我,我跪在阮玉郎腳下,額頭磕得鮮血淋漓,隻求他放小妹一條生路。
他卻獰笑著用門闩砸碎了小妹的頭顱,
又捏著我下巴灌下一碗砒霜。
「賤人,如今你一家都是反賊,莫要連累於我!」
不甘憤恨之下,我吐血而亡。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宮宴那天。
1
「探花郎,看這邊!」
「探花郎,這裡!」
初見阮玉郎那日,他端坐高頭駿馬之上,一身緋紅官袍襯得面如冠玉。一個回眸淺笑,便引得無數小娘子失聲尖叫,手帕、香囊、荷包如雨點般砸向他。
我抬頭望去,正與他溫柔含笑的目光撞在一處,頓時羞紅了臉。
「喲,喜歡他?」
大哥謝嶼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促狹地衝我擠眉弄眼:
「阿芷既對他有意,哥哥為你榜下捉婿可好?」
「哥!」
我惱得直跺腳,大哥卻哈哈大笑,
拍馬而去。
第二日,阮玉郎果真上門求娶。
他嘴角微揚:
「阮氏玉郎,傾慕謝家阿芷風儀,今特來求娶為妻。若得阿芷應允,共結秦晉,必不負卿!」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砸得懷春少女心跳如鼓。
然而新婚甜蜜如同三月薄冰,轉瞬即逝。
隻因我拒絕在父兄那為他求官,他便處處找茬。
我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當即擬了一紙和離書摔給他:
「籤了它,你我自此兩不相幹!」
他毫不猶豫,提筆便籤。
幾日後,卻又撕了和離書,伏低做小來哄我。
恰在此時我診出身孕,便順勢原諒了他。
年底宮宴上。
我作為家屬隨阮玉郎進宮,更衣時卻看到了令人魂飛魄散的一幕。
皇帝身邊那位高公公,正涎著臉將滿面潮紅的阮玉郎往角房裡拖!
除了龍椅上那位,誰敢管束這老閹奴?
慌張之下。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去,一頭跪倒在皇帝面前:
「皇上!皇上救救玉郎!」
「他,他被高公公帶走了!」
「什麼!」
一時之間眾人哗然。
阮玉郎被救出時衣衫凌亂、狼狽不堪,勉強算是保住了清白。
可剛回到府邸,他抬腿便是一記窩心腳。
「賤人!」
「得罪了高公公就是得罪了聖人。」
「你又在御前故意壞我名聲,我的官途算是到頭了!」
「一切都要怪你!你這個蠢婦!」
為了報復我。
他日日給我下軟筋散,
將我囚禁在偏院裡禁水禁食。
前世剜心蝕骨的記憶不斷翻湧而來。
這一世。
我必將阮玉郎和那些惡人統統打入地獄!
2
痛楚中夾雜著詭異滿足的喘息聲不斷從門縫中溢出。
高盡忠似是得了趣兒,牛皮軟鞭揮得越來越響。
「咳—」
我猛然回首。
回廊另一頭,一張布滿溝壑的臉猝不及防撞入眼簾。
是陳閣老。
他似乎沒料到此處有人,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驚惶,下意識就想縮回拐角。
呵,又一隻老狐狸。
我主動上前行禮:
「高公公正得趣兒呢,您怕是還得再候上一會兒。」
「老夫沒有——」
陳閣老臉皮漲成了豬肝色,
慌亂地擺手否認。
「哦?」
我輕笑一聲,拈起那枚從他袖子中掉落的小像。
「閣老既日日將玉郎貼身珍藏,視若珍寶,想必是對玉郎愛之入骨了?」
「如今邊境戰事吃緊,若閣老願意與戶部通通氣,為我仍在前線的父兄多多運輸些糧草,謝芷自然願意將玉郎拱手相讓。」
「真的?」
陳閣老眼中湧上一種近乎狂熱的貪婪:
「阮夫人若能割愛,老夫必說到做到!ťũ̂ₚ」
說話間。
Ṫűₙ「吱呀」一聲,門開了。
高公公滿臉餍足地走了出來。
看到我,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鸷。旋即,又將目光落在眼巴巴望著房內的陳閣老身上。
「喲,陳閣老?巧啊。」
陳閣老哪裡還顧得上客套,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對著他胡亂拱了拱手,便側著身子急切地從門縫裡鑽了進去。
3
「你這孩子心思玲瓏,送的秘藥也很合咱家心意。」
高盡忠慢悠悠地用杯蓋撇著茶沫,一雙細長眼睛似笑非笑地睨著我:
「說吧,想要什麼賞?」
殿內沉香嫋嫋,卻蓋不住獨屬於閹人的腥臊氣。
我壓下翻騰恨意,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
「臣女鬥膽,想求一個縣主封號。」
「縣主?」
高盡忠動作一頓,杯蓋與杯沿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呵。胃口不小。」
我維持著叩首的姿態,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
「若公公願從中周全,謝芷願孝敬公公紋銀五萬兩。」
「此話當真?」
「絕無虛言!
」
「哈—」
高盡忠猛地發出一聲怪笑。
「人人都說謝將軍亡妻出身皇商,富可敵國,果然不假。」
「我應下了!」
確認那令人作嘔的氣息徹底消失後,我緊繃的神經才驟然放松。
高盡忠這個閹奴。
僅僅因為我壞他好事,便構陷我阿爹和大哥投敵謀反,害得父兄為證清白自刎軍前。
可勾結西夏禍國亂世的明明是他。
這一世,我必要他血債血償!
4
「夫人,馬車和人都已備妥了。」
侍女碧桃悄無聲息地走到我身側。
我微微頷首,立刻有兩名粗壯小廝動作麻利地將阮玉郎打包抬上馬車,拉回家裡。
直至夜半更深,床上之人終於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夫人,
我,我這是怎麼了?」
「夫君不記得了?」
我傾身向前,在他耳邊柔聲低語:
「你呀,剛剛被高公公好好『疼愛』了一番呢。」
「什麼?」
「哦不對不對,還有陳閣老。」
「你說什麼?!」
阮玉郎想從床上爬起,身體卻像灌了鉛般沉重。
「砰」地一聲悶響,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毒婦!」
「你對我究竟做了什麼?」
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如同在看一隻垂S掙扎的蝼蟻。
「夫人乃陛下親封的縣主。你敢對縣主不敬?來人!掌嘴五十!」
碧桃一聲令下。
兩名早已候在門外的健婦應聲而入。
一人粗暴地將地上掙扎的阮玉郎拽起。
另一人則抡圓了蒲扇般的大手——
啪!啪!啪!
伴隨著清脆而響亮的巴掌聲,阮玉郎的臉頰肉眼可見地變形、腫脹。
如玉般的小臉先是煞白,而後發紅、變紫……好似開了一個顏料鋪子。
整整五十下。
掌摑聲停歇時,阮玉郎的臉已腫得如同發面饅頭,嘴角撕裂,涎水和著濃稠鮮血不斷淌下。
他努力地想張開嘴咒罵,卻隻噴出兩顆帶著血沫的斷牙。
「阿林!阿林!」
「別叫了。」
我冷冷打斷他。
「你那貼身小廝偷盜主家財物,昨日已被我送去莊子上了。」
我瞥了他一眼,對碧桃吩咐道:
「再去熬兩碗軟筋散給夫君好好補補身子,
務必讓他安心靜養。」
「對了。」
「林主簿可在門外等急了?快請進來吧。」
5
林主簿出門時滿面紅光,對我千恩萬謝:
「若不是阮夫人大方,林某這輩子也享用不上玉郎這般姿容絕色的男子。」
「嘖,那男風館裡的頭牌,給玉郎提鞋都不配!」
我端立階上,笑得溫婉得體:
「林大人言重了,家父回京升遷之事,還望您在御前多多美言。」
「好說!好說!包在林某身上!」林主簿拍著胸脯,心滿意足地爬上了馬車。
目送林主簿走後。
我嘴角噙起一絲冷笑。
上一世,阮玉郎為自己清名害我家破人亡。
這一世,我用他換取父兄平安富貴又有何不可!
「阿芷!
」
我猛然回頭,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大哥!」
我踉跄著奔下臺階:
「你怎麼回來了!」
「爹爹呢?爹爹沒有一同回來?還有小妹,小妹怎麼沒跟著你?」
我往大哥身後不停看去,他卻用手擋住我的眼睛:
「我千裡迢迢趕回來看你,你眼裡就隻有爹爹和小妹?」
「大哥—」
看著他布滿風霜卻依舊英挺的眉宇,前世那錐心蝕骨的畫面再次襲來。
鼻尖酸楚,滾燙的淚水瞬間決堤。
「哎哎!阿芷你怎麼哭了?」
謝嶼手忙腳亂地替我擦淚,粗粝指腹刮過臉頰,帶著熟悉的溫度:
「哥哥逗你的!別哭別哭!快看看,爹爹和小妹給你帶了不少好東西呢。
」
「哎喲我的小祖宗,大哥錯了!饒了大哥好不好?」
上一世,父兄慘S的噩耗傳來後,我悲痛嘔血,夜夜焚香禱告,祈求能在夢中與他們見一面,可他們從不肯入夢。
我總以為,是他們怨我引狼入室,識人不清……
這一世,再次見到大哥完好無損地站在眼前,狂喜與痛悔交織,怎能不叫我肝腸寸斷?
我用力挽住大哥手臂,連聲吩咐僕從準備熱水熱食為他接風洗塵。
謝嶼卻目光如炬地掃視過庭院:
「妹夫呢?怎不見他出來迎我?」
碧桃與我對視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我心下了然。
林主簿為助興服食了大量五石散,阮玉郎被折騰得怕是醒都沒醒,哪能見人?
我笑著將哥哥推進廳內。
「他呀,這幾日都宿在官衙處理公務,忙得腳不沾地,怕是沒空見你了。」
「今晚阿芷陪哥哥喝幾杯可好?」
謝嶼聞言,拊掌大笑。
「好!難得阿芷今日有雅興!」
「哥哥就恭敬不如從命了Ťű̂ₐ!」
半夜。
嘈雜刺耳的摔打聲夾雜著男人憤怒的咆哮,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靜。
「碧桃,快去看看怎麼回事?」
「是。」
碧桃剛將門推開一條縫,刺耳的怒罵聲便灌了進來。
「賤人!」
「不知廉恥!」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不好了夫人!公子正暴打阮郎君呢!」
6
門扉洞開,裡面已是一片狼藉。
「賤人!
」
謝嶼的怒吼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叫你賣身求榮!叫你不知廉恥!你怎麼對得起阿芷!我打S你這下賤東西!」
阮玉郎像塊破布般癱軟著,隻有喉間發出微弱的嗬嗬聲,眼看就要不行了。
「住手!」
情急之下,我猛地撲過去護住阮玉郎的臉。
這張臉現在還有用,不能毀掉。
哥哥的拳頭收勢不及,又怕傷到我,急急拐了個彎兒狠狠錘在阮玉郎肚子上。
「啊—」
阮玉郎吐出一口鮮血,徹底暈了過去。
「事到如今你還要護著他?!謝芷,難道你真的被他這張臉迷得失去理智了?」
謝嶼猛地抓起一疊畫冊,劈頭蓋臉地摔在我面前。
紙頁散開,露出裡面不堪入目的畫面。
薄紗半掩的阮玉郎,或於秋千上巧笑倩兮,或於棋盤旁拈子凝思,或於美人榻上醉臥慵懶……
萬般風情,盡態極妍。
「若不是老子發現這腌臜東西,還不知他背地裡是這等齷齪下流的貨色!」
謝嶼SS盯著我:「謝芷!你到底知不知情?」
我撿起畫冊,拂去上面的塵土。
「不好看嗎?」
「好看?」
謝嶼臉上寫滿了嫌惡:「傷風敗俗!不堪入目!簡直是汙了——ƭųₓ」
「我畫的。」
「啊?」
謝嶼滿腔的怒斥生生卡在喉嚨裡:
「阿芷畫的,那自然是見之忘俗、天香國色、妙筆丹青、畫聖再世……」
「噗—」
我忍不住捂著肚子笑起來,
多日來積攢的鬱氣也消散不少。
京都傳言謝大郎一身正氣,剛正不阿,最是嫉惡如仇。
誰知來到最疼愛的二妹面前,竟學會了睜著眼說瞎話。
「不過阿芷啊,阿爹教得你一手好丹青,是讓你描摹山水、修身養性的。可不是為了畫這——」
眼看他又要擺出夫子念經的架勢。
我連忙止住笑,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將他按坐在唯一還算完好的椅子上:
「大哥,一切說來話長,且聽阿芷慢慢道來。」
7
重生之事太過驚世駭俗,我隻說自己做了一個夢,如今夢裡的事一一應驗,隻好先下手為強。
「什麼?!」
「這賤人竟敢如此欺辱你!」
「阿芷!你今日就休了他罷!」
「我現在就把這賤人剁碎了喂狗!
」
謝嶼額角青筋暴起,一掌拍在案幾上。
「咔嚓—」
案幾應聲爆裂,木屑四濺紛飛。
我看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這個哥哥什麼都好,偏生了副炮仗脾氣,一點就炸。
也正因如此。
上一世,我受盡屈辱也不敢向他吐露半字,就是怕他衝動之下釀成大禍。
這一世,我也隻是去信一封提醒他注意身邊小人,關於自身的遭遇,隻字未敢提及。
我搖搖頭:
「哥,阮玉郎上一世害得我們家破人亡。」
「僅僅是這樣,也太便宜了他和那些賊人!」
謝嶼咬咬牙,猛地從懷裡掏出一疊信塞給我,聲音因後怕而嘶啞:
「阿芷,那姓阮的畜生不知攀上了哪家高門貴女。
他們,他們合謀要害你性命!哥怕你真的出事啊。」
指尖冰涼。
我打開信箋。
入眼果然是阮玉郎和一女子的筆跡。
他喚那人阿吟。
寫給那女子的信一字一句情意繾綣。
而那女子亦是情詩回贈,愛意纏綿。
好一對見不得光的狗男女!
我冷哼一聲,前世的那些冷淡疏離終於有了理由。
估計上一世阮玉郎之所以借宮宴之事向我發難,也是等不及要我騰位子罷了。
隻是……
哥哥一向魯直,怎會突然想到去查這些?還查得如此深入?
似是感覺到了我的疑惑,謝嶼嘆了口氣。
「阿芷,你自小就主意大。」
「哥哥衝動、小妹年幼,
所以你很多事情都不肯告訴我們,怕我們憂心。」
他眉眼一松,流露出些許柔情:
「但是,你什麼都不說,難道我們就對你的處境毫無覺察嗎?」
「哥哥是武夫,心比柱子粗。但你是我妹妹啊。在有關你的事情上,哥哥從來都是不肯錯疑一絲一毫的。」
「哥!」
我鼻子一酸,險些落淚。
心中對阮玉郎等人的恨意更甚。
手中的信紙也不由得捏緊了幾分。
這女子一手簪花小楷清麗脫俗,絕非尋常門戶可比,必是師出大家。
我猛然抬頭看向謝嶼。
「哥,你可記得鏡中哪家貴女的ƭùₘ小字或閨名中帶『吟』的?」
謝嶼瞳孔驟然一縮,幾乎是脫口而出:
「長公主!蕭吟!」
話音未落。
碧桃驚慌失措地撲進來:
「小姐!不好了!姑爺不見了!」
8
將哥哥連哄帶勸送回軍營後,我立刻召集府中所有僕役侍衛全城搜查。
三刻鍾後。
阮玉郎就如破麻袋般被摔在我面前。
他身上鮮血混雜著泥土,活脫脫一個乞丐模樣,卻仍有力氣衝我狂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