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小悅悅無助地大喊：「媽媽、媽媽……」
8
李秀英快步跑向廚房，「亮子，你冷靜點，你冷靜！」
又扭頭衝到我身邊一下下捶打，仿佛錯的是我。
一直以來，錯的都是我。
「那是你女兒啊，都怪你，一點小事鬧成這樣，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東西。」
「你說話，你說話啊，你還跑嗎？我問你你還跑嗎！」
「家不成家的，你個S千刀的啊！」
雞飛狗跳，滿目荒唐。
天亮了，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你放開她，我不走，不離婚。」
趙亮聞言終於放下菜刀。
小悅悅哭喊著「媽媽」，
用力撞進我懷裡。
趙亮跑過來緊擁我入懷，像狗一樣道歉。
令人作嘔。
……
陽光很好，卻照不進我的眼睛。
我的世界，暗淡無光。
我的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和爛人一起，爛在地裡。
一條短信，徹底擊毀了我。
是白條發來催款短信，而他沒來得及刪。
看短信的時候，我頭暈目眩，險些摔倒。
我顫抖著雙手，一個一個點開那些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所有能搜到的信用貸款平臺。
原來，他不僅賭，還壓上了我的一切。
以我的名義，借遍所有。
晴天霹靂，不過如此。
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現實冰冷殘酷。
絕望嗎？我不知道。
我感覺自己像站在一片無垠的荒漠，四周是無盡的黑暗與孤獨。
而我能做的，就是逃。
9
我假意順從，繼續做任勞任怨的小媳婦。
李秀英無時無刻不盯著我，我深感無奈。
「媽，小悅悅在這，我能去哪？」
「母女連心，你最清楚的不是？」
趙亮接連一周沒出工，假模假樣放我獨自去買菜，實則遠遠跟著。
我乖巧、順從，和我過去的二十三年一模一樣。
哪怕機會一次次擺在我眼前，我也主動放手。
縮回親情、愛情編織的漩渦裡。
退回那張以愛為名的大網中。
心甘情願地沉淪。
他們終於放下心來。
準許我獨自出門，
但不讓我和小悅悅一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愈發對小悅悅好，儼然一副慈母做派。
沒有人知道，我整宿整宿睡不著，抱著小悅悅落淚。
也沒有人知道，我找到了那張被趙亮藏起的身份證。
每一天我都在倒計時。
計劃著離開，計劃著翱翔。
又一個清晨，我對著小悅悅又親又抱，唯獨不敢流淚。
穿戴整齊，提菜籃下樓，和往常一樣。
李秀英不疑有它。
我坐上了南下的列車。
小悅悅，媽媽對不起你。
李秀英說的沒錯。
拋棄女兒，狼心狗肺，喪心病狂。
不配為人。
10
趙亮瘋了。
一通通電話，電話、微信電話，
接二連三。
鈴聲如地獄惡鬼的笑聲，陰森瘆人，吃人不吐骨頭。
末了，它停了。
我松開拳頭，指甲深陷入肉裡，留下一排長短不一的紅痕。
微信聊天框躺著無數語音和一條視頻。
見我沒反應，對方又追加了一條文字消息。
「再不回來我就開煤氣。」
視頻裡，小悅悅被趙亮禁錮在廚房，被皮帶抽得嚎啕大哭。
李秀英的畫外音傳來。
「就知道哭，你個賠錢貨，你媽媽跑了、不要你了，她看著你去S都不肯回來……」
小悅悅！
一聲聲悽厲的慘叫，一寸寸凌遲做母親的心。
我呼吸一窒，手足無措，手機握不住摔下地，視頻依舊外放著。
那一刻，
我陷入深深的悔恨。
都怪我，是我不該，我不該逃的。
身為人母，我怎麼能讓兩歲半的小悅悅身處魔窟！
我瘋了似的衝向列車員，一遍遍哭嚎我要回去。
11
「女士，你冷靜一下，發生什麼事……」
「我冷靜不了，我要回去，現在，立刻，馬上！」
好心人撿起我的手機，周圍有人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建議著，我聽不清了。
雙目無神，機械般重復著，我要回去。
視頻被許多人看到，一片哗然，有人幫我報警。
「妹子，你家在哪，具體地址，清醒一點，慢慢說。」
我木訥地回應著不知是誰的問題，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回去、回家。
我的小悅悅，
等著我，媽媽來救你。
列車到站，我被列車員帶到辦公室。
一個大姐不停地跟我說話。
起初，我像是在看默劇，她嘴唇一下一下在我眼前動。
漸漸的，我聽到了聲音。
她叫我別著急，已經出警了，小悅悅已經被護下。
她說我一看就是逃出來的，不建議我回去。
她說，一切都可以報警解決，趙亮這樣是違法的。
……
原來，原來。
原來這是違法行為。
我恨自己初中輟學，對世界體系見識不全面就早早斷送自己明事理的路。
我恨自己見識短淺，潛意識被李秀英洗腦認為家庭暴力不過是牙齒咬到舌頭。
我恨自己懦弱無能隻會逃避。
我恨自己不是一個好媽媽。
我恨自己，明明深恨李秀英，卻還是變成了李秀英。
那天，我還是沒回去。
冷靜下來後，我繼續踏上南下的路。
跟大姐告別，大姐一個勁叫我記住，有事就打 110。
一個沒學歷、沒工作經驗的人，在陌生城市生活並不簡單。
但比起在趙亮手底下討生活，還是容易多了。
12
剛到 G 市的我身上隻有五百塊。
我租不起房子，這些錢，勉強能養活我一個月，白條、信用卡不斷逾期。
我隻能一次一次選擇最低還款。
我抓緊時間找工作。
白天在各大商場遊走詢問，晚上就找 24 小時營業廳，躲到 ATM 機旁睡覺。
皇天不負有心人，
我找到一份超市配貨員的工作，同事是四五十歲的大媽們。
她們都是李秀英的年紀，卻又不是李秀英。
她們待我極好。
領班劉嬸給我介紹了個朋友的房子，低價租給我。
晚上超市關門時，蔬菜區的朱姐會把我喊過去，讓我挑她攢的賣相差淘汰的各種菜。
收銀員孫大媽看我吃不慣清淡口，常給我帶自己做的辣椒醬。
問及我的過去，我一五一十地說了。
大中午的食堂裡，她們氣得面紅耳赤，用家鄉話不停地罵。
孫大媽眼睛紅紅地責怪我這麼瘦，把她兒媳婦給她裝的蘋果塞給了我。
劉嬸將食盒裡的雞翅夾給我。
「我老了吃肉塞牙，丟了可惜，唐虹你吃掉去甭浪費。」
我眼睛酸澀。
原來，
出了家門，都是好人。
我該早點出來的。
那虛假的溫柔鄉，才是最醜惡的存在。
那天下班，我拎著朱姐的菜，孫大媽新做的辣椒醬，哼著小調回出租屋。
還沒到樓下就見到了黑暗中的趙亮。
他一身黑衣正向樓下商店打聽著，XX 土菜館在哪。
惡魔的聲音讓我一度懷疑是幻聽。
我頓住腳步，轉身跑進黑夜。
不知道該去哪，不知道該咋辦。
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逃。
飯後百步走的劉嬸遇到了手足無措、渾身顫抖的我。
她一把將我抓住，問我怎麼了。
「趙亮、趙亮找來了，他就在我樓下，怎麼辦，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劉嬸。」
「那個混球趙亮？他找這來哩？
不怕不怕啊妹子，走，先去我家。」
13
劉嬸溫暖的手拉住墜入深淵的我。
到了劉嬸家，我才慢慢從恐懼中緩過來。
「哎喲，不太好辦，唐虹你估計得換個地方。先瞅瞅他是怎麼找過來的。」
我和劉嬸都不懂，反而是劉嬸的兒子聽我說完，經過我允許查我手機才知道，我手機還綁著他的親密付。
趙亮估計是根據親密付的付款消息找到這來的。
我想起來上次劉嬸請吃飯她手機沒電是讓我先付的錢，事後她轉我。
就是在那家土菜館。
我趕緊解綁親密付。
「唐虹啊，這樣，你今晚先到我家沙發將就一下，明天我幫你去結工資，然後看下怎麼把那邊行李收拾一下，你還是得換個地方，不然總不安心啊。」
我點頭。
那晚，噩夢連連。
我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深夜驚醒，我一一查看各個軟件，剔除和趙亮的聯系。
將他從我的生活中剜去。
好在老板好說話，提前給我結清工資。
劉嬸和朱姐特意請了半天假，去我出租屋裡幫我收拾行李。
周末超市忙得很，根本走不開，不用想我都知道她們請假多不容易。
朱姐攔住想出門的我。
「你就別去了，等下被撞見就完蛋，你在家等著，我們到了跟你打視頻，你看要怎麼收拾我們就收拾。」
我在家坐立不安，提心吊膽。
她們回來跟我說，趙亮就在樓下蹲著，見人就問認不認識唐虹，跟瘋狗似的。
「還好你沒去，爛人一個，怪嚇人的，你還是快走吧，叫家誠送你去車站。
」
我抱著劉嬸、朱姐大哭。
我最無助的三個月，是她們陪著我。
沒想到告別來得這樣快，這麼匆忙。
幫我這麼多，我甚至都沒來得及請她們吃頓飯。
「哎呦呦，別哭哩，到了新地方我們打視頻。」
「人生路還長著哩，慢慢走，不要怕。」
「你快走吧，啊，宜早不宜遲，把這帶上，路上吃。」
14
就這樣，我拉著行李箱，連夜坐火車逃往 H 市。
和我當初從家逃出一樣。
不，不一樣。
這次，我懷揣著好友的祝福和希望。
我看著小桌上的各種面包、火腿、泡面、零食，滿滿一大袋子。
劉嬸和朱姐生怕我餓著。
有了上次的經驗，
這次的一切順利得多。
很快我就在 H 市找到一份奶茶店的工作。
我又辦了張手機卡，摒棄過去的一切社交賬號，生怕趙亮能再度找到我。
趙亮的消息依舊沒斷過。
勸說、懇求、威脅、恐嚇。
各式各樣，層出不窮。
我朋友圈將趙亮拉黑，電話拉黑，社交媒體雖然換號但也不敢開位置。
我像隻老鼠，陰暗爬行，東躲西藏。
趙亮當然沒放棄找我。
聽劉嬸說，他在 G 市我出租房附近蹲了一周，逢人就問，毫無結果，這才灰溜溜離開。
他和李秀英還回老家找我叔叔嬸嬸，軟磨硬泡、話裡話外打聽我的下落。
趙亮還去單位堵我堂弟，聲淚俱下地表演一個悔過好男人。
大庭廣眾之下，
大聲道歉，發誓絕不再犯。
苦求堂弟告知我的去向，他親自來哄，立刻來接，絕對不虧待我。
堂弟如聞狗吠，眼都沒抬，繞開就走。
我慶幸自己沒告訴任何人我的位置。
我也慶幸自己跑得足夠快。
不過這個慶幸在我看到微信消息的那一刻。
消失殆盡。
15
那是一段視頻。
裡面是我日思夜想的小悅悅。
年幼的她手扶窗戶，在飄窗邊走來走去不停摸索玩耍。
「居委會說打不得，犯法，那我就不打。」
「要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話，這就怪不得我了吧？」
！！！
趙亮這個畜生！
他怎麼可以。
他怎麼敢！
那是他的親生女兒啊。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回來車票的照片」
【否則……】
我的耳邊同時放飛了數百隻信鴿，撲扇翅膀的聲音讓我短暫眼花和耳鳴。
我強撐著，嘟囔著，報警，報警，110。
手指發白緊握手機，生怕抓不住這唯一的希望。
隨即哭著找堂弟，語言混亂得求他去看一眼小悅悅。
良久，像過去了一個世紀。
我不斷深呼吸，呼出的氣比我的命還長。
終於，我接到了堂弟的電話。
「姐，放心，居委會在調解，小悅悅我帶我家去，不能再跟這人渣呆一起了，你安心。」
「好、好、好。」我泣不成聲，癱軟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