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年沒有回話,眼尾燒出一片豔色。
我鬼使神差地勾起他的小指,「行,我帶你看雪,不過——」
我湊近他耳畔,「你得做我容惜的朋友。」
這可是我第一個朋友呢,自然是要放在心尖尖上照料的。
後來,我背著他在這座破廟落腳。
我為他生火煎藥,馭蠱戲蝶。
當然,最得意的還是那場雪。
我可是想了許久才想到造雪的法子呢。
可少年眼底盛滿我不懂的哀傷。
再後來,師父尋到了我,我漸漸便忘了少年的模樣。
隻依稀記得,該是極好看的。
爐火劈啪作響,我望著何旭。
十年光陰如雪消融,原來命運早已在我們初見時埋下伏筆。
或許,
唯有眼前這人,能填補我心中的空洞。
「何旭。」我輕喚,「做我的驸馬吧。」
29
何旭成了我的驸馬。
御花園裡,千株海棠開得正豔。
何旭執壺為我斟茶時,衣袖拂落了幾片花瓣。
「宇文胥。」
茶壺「當啷」一聲砸在石桌上。
他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殿下方才……喚我什麼?」
「何旭啊。」我捻起他袖口的海棠,有些莫名,「怎麼了?」
他垂眸,很快收拾了情緒。
我仍有些疑惑。
他那瞬間的神情,像極了雪地裡被遺棄的幼貓,突然聽見主人歸來的腳步聲。
我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何旭。」這回我故意拖長了語調,
「我好像……已經慢慢喜歡上你了。」
我的指尖上移,摩挲著他腕間那道疤痕。
「你說怎麼辦?從前還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倒是有些在意讓你不惜烙下這道疤痕的女子了。」
「不行。」我半真半假地道,「得讓你忘掉她。」
他沒有答話,隻是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可當他低頭吻住我的手背時,唇瓣卻輕得像一片落雪。
他好像說了什麼。
可話到唇邊,終究被風先一步吹散。
(正文完)
番外 1【秦紫鳶視角】
秦紫鳶是帶著目的接近宇文昊的。
可後來,她也盼著當初隻是單純動了心。
那一日,楓葉如火,她著一襲緋衣,
在楓林間起舞。
那是她與宇文昊的初見。
一道蓄意為之的陷阱,卻成了作繭自縛的開端。
宇文昊策馬穿過楓林,一眼便認出這是前日廟中驚鴻一瞥的女子。
彼時冷若冰霜的人,此時卻笑得明豔。
秦紫鳶並不知道,他對她的記憶,要比她以為的還要更早。
情之一字果真難解。
隻需一眼,便是萬劫。
...
宇文昊勒住韁繩,「姑娘這般作態,倒像是專程等著被人瞧見。」
後來他總纏著她問,為何人前是雪,人後卻是火。
她笑著回道,「便是要教你們這些男人知道,看人不能隻看皮相。」
話雖如此,可當宇文昊的指尖掠過,她的耳根還是悄悄染上了紅色。
她在宇文昊的安排下,
以秦氏醫女之名入了宮。
那段日子裡,她無時無刻不在掙扎。
本該操控兄弟反目,本該每步算盡。
可每當宇文昊笑著望來,她便亂了局,錯了一子又一子。
她有一百種方法讓他們反目,卻偏偏選了最壞的一種。
隻因那句「我們私奔可好?」被拒時,她心裡那點火熄了。
那夜,宇文昊問她:「孤許你側妃之位,可好?」
她倏然抽回手。
堂堂未來的祁山之主,怎能甘於與凡女爭寵?
更何況,身份使然,她能選擇私奔,有自信能躲著祁山上下輩子,卻怎麼也不可能坐上妃位,將自己置於明面上。
於是,她逃了。
可逃的過程中,腹中卻有了動靜。
她獨自在荒山野嶺備產,設下重重蠱術,
叫宇文昊再難尋跡。
臨盆那夜,當接生婆顫抖著捧起那具S胎時,她竟低低笑了出來。
——這下好了,連最後一點牽掛也沒了。
可宇文昊還是尋到了她。
那場荒山婚禮,她假意配合,實則暗自布局。
他既貪戀皇位,那她便隻能離開。
可離開也要叫他永生難忘。
是為任務,可她心裡明白,又何嘗不是因為不甘?
那日,她早早在宇文昊體內種了蠱,好在宇文胥面前,牽著他將劍刺入自己的心窩。
她甚至還有餘力微微調整姿勢,讓劍刺得更深一些。
真好,她想著。
這一劍下去,便能讓前塵往事,像那燭淚一樣,燃盡於無聲。
秦紫鳶這一趟負了許多人。
她負了宇文胥,那個將她視作母親的少年。
宇文昊……便算是兩清了吧。
可她原以為至少她不負己心。
誰知命運弄人,情蠱奪去了她對他的所有記憶。
在靈傀的轉述裡,她以為自己恨透了宇文昊。
可直到多年過後,宇文昊的S訊傳回北冥,記憶回籠,她才恍然——
原來當年情意,竟從未真正枯竭過。
她從未想過取他性命,可命運偏生將他們推到如此境地。
多可笑啊。
她這一生,倒像一出荒唐的折子戲。
番外 2【宇文胥視角】
說起宇文胥這一生,就像那Ṭũ̂₃逐日的愚者,總在追逐虛妄的救贖。
六歲那年,
他尚不懂母妃為何獨獨嫌惡他,明明母妃看著太子兄長時,眼底的溫柔比御賜的鮫珠更亮。
直到躲在廊下聽見宮女們的竊語,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是「克母」的怪物。
可他能怎麼辦呢?他跪在長樂殿前,磕得頭破血流,也換不到母妃的一句憐惜。
倒是太子兄長撐著傘來了,他說,「母妃欠你的,孤來補。」
他信了。
直到那場宮宴,他看見皇兄為秦姑姑簪上一枚玉釵,而她垂眸淺笑。
為何他所有珍之重之的人,心總會偏向皇兄?
再後來,荒山上的血色婚禮成了他的夢魘。當喜燭燃盡,他獨坐墓前,突然覺得這人間實在好生沒意思。
直到有風掠過斑駁的碑文,恍惚間好似又聽見那句:「姑姑帶你去看北冥的雪。」
沒有躊躇,他拂去衣上塵土,
轉身走入蒼茫暮色。
很多年以後,當風雪滿覆北冥Ṭū́₄,他立於崖邊,不由感慨這世間因果,實在玄妙。
倘若那年他不曾執意去尋一場未見的雪,或許後來的種種都不會發生。
原來,這一世糾葛,竟是始於多年前,他在墳前轉身的那個瞬間。
番外 3【宇文胥視角】
宇文胥怎麼也沒想過,自己第一次見到北冥的雪,會是在一座破廟裡頭。
他的身體敵不過長途跋涉的疲倦,高燒不退,倒在北冥的集市裡,恍惚間隻記得有人蹲下身,勾住他的手指說:「行,我帶你看雪,但你得做我容惜的朋友。」
那是他生命裡第一個朋友。
破廟裡短暫的十日像一場美夢,她用蠱術變出紙蝶、讓銅錢開花,最終還真為他造出了一場雪。
雪停那日,
他看見一名黑袍人立在廟外,少女回頭時有發絲掃過他的臉頰。
後來很多年,他偶爾會夢到那個瞬間。
說來也奇,他們當了十天的朋友,她卻忘了過問他的姓名。
可他記得她叫容惜。
容,北冥的國姓。
有時他想,若當時他拽住她的衣袖不放,命運是否會有所不同?
可那時的他尚且不知,有些緣分早就像雪水滲進青石縫裡,看似了無痕跡,卻在經年累月後,長出最頑固的苔痕。
就好比他對她那場後知後覺的心動,一發不可收拾。
...
他還是回到了宋國,回到那座他恨極的皇宮。
父皇駕崩,皇兄繼位。
至此,兩人之間的關系,終究淪為與歷代皇室手足相爭無異的宿命。
後來,
他在這吃人的宮闱中步步為營,與皇兄維持著表面的君臣之誼。
每當看見那張踩著秦姑姑鮮血登位的臉,他便覺得,將這偽君子拉下龍椅,或許是他餘生唯一值得做的事。
他早看出樂嘉是皇兄安插的眼線,不過是將計就計,引她自毀雙目。
做下這一切時,他連眉梢都未動一下。
心若不冷,又怎能在這座吃人的皇城裡生存?
再後來,那名叫阿九的姑娘來到王府。
在無名谷與她朝夕相伴時,他便覺得疑惑,為何她總讓他想起容惜?
直到無名谷裡再見那場雪,他才驚覺,命運繞了一圈,她竟成了他的貼身S手,隻是相逢卻不識。
出谷後,他看著那名毒發身亡的丫鬟,突然害怕了起來——他的身邊,才是這宋京城裡最危險的所在。
說來諷刺,在那風雲詭譎的時局裡,人人都想要找出他的軟肋。
讓她替嫁入宮,反倒成了護她周全最好的掩護。
更何況,若他所料不差,她身為北冥皇室的人,會選擇潛伏在他身側,無疑是為接近那九五之尊。
自然,此舉並非真要她嫁給皇兄。
他早已備好後手,即便行刺失敗,他也有把握將她安然帶離。
可笑他自以為算無遺漏,卻忘了人心最經不起的,正是這般看似周全的算計。
直到她墜落深淵,他才驚覺自己當真是錯得離譜。
番外 4【宇文胥視角】
有些秘密合該封存在喉間,直至血肉腐朽。
宇文胥深諳此理。
破廟的梁木吱呀作響,像是承受不住多年積雪的重量。
宇文胥站Ťů₎在檐下陰影處,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腕間。
阿九手上的那道疤,非烙不可,若讓皇兄在她行刺前起疑,她恐怕連命都保不住。
至於他手上這道,是他照著她的傷口親自燙上的。
像在告訴自己——她受的疼,他也該有一份。
可他知道,那不過是場自欺的儀式。
她的痛不會因此少一分,就像那截滑落崖邊的衣袖,他怎麼也抓不住。
「樂嘉她……可還安好?」
窗內傳來的話語令他呼吸一滯。
多可笑啊,他費心安排孟棲羽來此,像個躲在暗處的竊聽者,隻為等她問起自己。
可直到最後,她問清了孟棲羽的遭遇,甚至想起樂嘉的傷勢,卻始終未提起宇文胥這個人。
廟門洞開,孟棲羽佝偻著退出來。
她潰爛的臉在陽光下格外猙獰。
宇文胥漠然看著這個曾被他當作棋子的女人,卻被她眼底的憐憫所刺痛。
「她問起您了。」孟棲羽嘶啞道。
宇文胥輕笑一聲。
說謊。
多可笑啊,如今連孟棲羽都可憐他。
「你走吧。」他朝孟棲羽擺手。
再進廟時,他故意學著十年前她執扇的動作。
廟裡頭一直很靜,直到她終於出聲:「何旭。」
宇文胥回過頭,執扇的手隱隱顫抖。
「做我的驸馬吧。」
扇子砸在青石板上。
他該高興得。
她終於想起他們的初遇,可嘴裡喚著的人卻是「何旭」。
他笑了,心想自己可真是矯情。
.
..
新婚過後,北冥皇宮的御花園裡,千株海棠開得正豔。
「宇文胥。」
茶壺「當啷」一聲砸在石桌上。
「殿下方才……喚我什麼?」
宇文胥仔細凝視著她的面龐。
「何旭啊。」隻見她捻起他袖口的海棠,渾不在意地笑。
他僵在原地,卻又暗自松了口氣。
多可笑。他這一生追逐的救贖,最後竟要靠一場騙局來成全。
滿園花影搖曳,她忽然握住他的手:「我好像……已經慢慢喜歡上你了。」
她的指尖撫過他腕間疤痕。
「你說怎麼辦?從前還不覺得有什麼,如今倒是有些在意讓你不惜烙下這道疤痕的女子了。」
「不行。
」她輕嗔,「得讓你忘掉她。」
宇文胥扣住她手腕,「殿下要臣忘記的那個人……」
他終究還是將話咽下。
一輩子的騙局便一輩子吧。
他想著。
若這一生隻能以何旭之名被愛。
那他便一生隻做何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