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將她扶起來。
她卻突然開始劇烈喘息，胸口像是有個風箱一般。
「娘，你怎麼了？」
她說不出話，開始輕輕咳嗽，緊接著一大口血咳了出來。
「娘，你說話，你別嚇我。」
可是她已經說不出話，隻是溫柔地看著我。
我害怕地將她摟在懷裡，不住地告訴她：「娘，你堅持一下，天亮了我就帶你去找大夫。」
我從沒覺得黑夜這麼漫長。
娘一直看著我，聲息越來越弱。
太陽撕破黑夜投來第一束光灑在她臉上的時候，那縷在我耳邊存在了十五年的氣息，徹底消散了。
我輕聲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說道：「娘，天亮了，我帶你去見爹。」
5
我背著娘重新回到城裡。
我要讓爹和娘再見一面。
我賭他們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S我。
可是還沒到縣衙，我就看到兩個衙役推著車往城外走。
車上是一具破草席，裡面躺著一個人。
那人的衣角露了出來，繡著一條小魚，隨著風飄動，像是遊在水裡。
那是我及笄禮前給爹衣服上繡的。
爹當時還很吃味，嫌棄我給爹爹繡花都記得小魚。
我當時嬉笑著跑開了，沒有辯解。
我沒告訴他，我繡小魚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也是一條小魚，想綴在爹爹的衣角，日日遊在他身旁。
爹爹嘴上嫌棄，可是在昨日我及笄禮上，還是穿上了這件外袍。
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背著娘攔住了他們。
「哪來的小叫花子，滾開！」
我沒說話，
隻是把娘放到了一旁。
我剛想去掀開那破草席，就被一腳踢開。
我跌了出去，那草席順帶著被扯了開來，一隻手搖搖晃晃地落了下來。
大拇指上，一圈清晰的白印。
那裡原本有一個扳指，是整個尹家商鋪的印信。
「爹！」
我伸手想去拉那隻手，卻不知道被誰攔住。
我掙扎著撕咬著攔著我的人，隻想去看看我爹。
他昨日早晨還笑嘻嘻地來給我送及笄禮物。
他摸著我的頭嘆著氣說：「泠兒長大了，以後不可以那麼頑皮了。」
那隻手溫暖幹燥，從小就牽著我走遍大街小巷。
可是此時，觸到那隻手，隻有徹骨的冷。
「為什麼！我爹為什麼會S！」
兩個衙役瑟縮著不敢看我的眼睛，
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當然是因為你們尹家多行不義必自斃！」
是趙揚志。
他懷裡摟著一個半大的男孩子，趾高氣揚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條狗。
「尹家謀財害命，尹家夫婦雙雙暴斃，這就是惡人自有天收，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你胡說，明明是你陷害……」
話還沒說完，迎面一腳就踹在我胸口，將我生生踹飛出去，打斷了我的話。
他指著我，「都給我扔出城，再見直接打S！」
我被扔出城外，一起的還有爹娘的屍體。
用了一天一夜，我才將爹娘葬了。
我坐在剛剛隆起的小土包前，不知歸處。
但這不重要，我不再需要歸處，我要他們S。
6
我在墳前坐了一天一夜，
才來到娘說的地方將東西挖了出來。
那是一個鐵皮匣子，打開裡面是一個小孩的銀镯子、一把長命鎖，還有一塊玉佩。
我帶著這個小鐵皮盒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裡。
銀镯子和長命鎖賣的錢支撐著我到了京城。
那塊玉佩上的紋路，我在書上見過。
是京城林家的族徽。
林家百年氏族，從前朝到現在，家主都是朝中的中流砥柱。
現任家主林陌官拜當朝丞相。
來的路上我一直想，若我真是林家的孩子，那是不是就可以為爹娘報仇了？
可到了京城我才知道，林家高高在上，我這樣的人，就連他家門口的石獅子都摸不到。
剛來京城的時候我去叫門，門房聽了我的來意，三五個小廝哈哈笑了起來，上下打量我半天嘲諷道：「就你這副鬼樣子也敢說是我林家大小姐？
」
「我林家就一位大小姐，從不曾聽說還有一位。」
「再說了，堂堂林家，豈會讓自家小姐流落在外？」
不等我掏出玉佩就將我趕了出去。
之後再去，小廝從不耐煩變成了驅趕。
他一把將我推到地上，不耐煩道：「再糾纏我叫人將你打出去！」
我卻沒理他。
他這一推，玉佩從我懷裡落到地上，摔碎了。
「怎麼回事？」
一道熟悉的清潤男聲響起。
「回六殿下，一個叫花子罷了。」
我抬頭去看，男人逆著光，看不清眉目，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朝他伸出手去，問他：「小魚，我等了你好久，你怎麼才來？」
男人來到我身旁，彎下身子。
我迫不及待地將摔碎的玉佩捧起來給他看。
「小魚，我沒騙人，我真的是林家的人。」
心裡委屈得要命，眼淚就落了下來。
「爹S了，娘也S了，娘臨終前告訴我我不是她親生的，還把這個給了我。」
小魚輕輕一笑，不在意地一拍我的手，玉佩落到地上，徹底碎得拼不起來了。
他挑起我的下巴，仔細打量著我的臉道：
「雖說髒了點，但長相尚可，收回府裡做個粗使丫頭吧。」
「殿下仁慈。」
說罷不等我說什麼，幾個侍衛就將我架了起來。
我還想喊他，他一個眼神過來，我就被堵住了嘴。
被拖走前，我聽到他對林府的小廝說：「後日大婚，我不便進去，但這是我為大婚親手給你家小姐做的發簪，勞煩你送給她……」
7
我被帶到了六皇子府，
關進了一處偏院。
我在偏院從白天等到日落，中間隻有一個婦人來給我送飯。
我拉住她問道：「嬸子，能不能告訴我，六皇子是不是一直在京城？」
那婦人掙開我的手警惕道：「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假裝拭淚。
「我哥哥幾月前寫信說跟著六皇子出門，可那之後再無音訊，家裡遭了災，爹娘S了，我來京裡找哥哥……」
聽到這，那婦人擺擺手：「那不可能，六殿下確實不是一直在京裡，卻不是什麼出門，是被陷害離京好幾年了，也是近幾個月才回來，更不可能有手下人跟著。」
說罷可能看我可憐，還安慰我：「你放心，六皇子心善，你說明白必定會放你離開的。」
我卻聽不下去她說什麼了。
我滿腦子隻有一個聲音：真的是他！
婦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我開始使勁地撞門。
我要見他。
我要問他為什麼裝作不認識我。
我要問他為什麼回不去也不告訴我們。
我要問他他明明知道知道他成不了我的，還要做下承諾。
……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肩膀被撞得生疼，似是脫臼一般，可我還是繼續撞了過去。突然門被打開，我跌進了一個熟悉的懷裡。
這個懷抱以前接住過從樹上掉下的我，現在卻隻會推開我，冷冷問道：「鬧夠了嗎？」
月光下，六皇子站在門口，清冷高貴。
我自嘲一笑：「殿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這一天的事足夠我想清楚始末。
他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愧疚。
「我母妃隻是個尋常宮女，陛下醉酒才懷上了我，因為陛下不重視我，自小我便受盡欺辱，我必須要找一個強有力的靠山才能自保。」
我退後幾步，笑出了聲。
「想必你這般出身，娶不到重臣家的嫡女。」
他面露難堪，我卻不肯放過他。
「你得知林家還有一個流落在外的我，便將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他艱難點頭：「我無意間偷聽到父皇和近侍提起，便想賭一把。」
我深吸一口氣。
「那尹家被害，你知道嗎？」
「我……」
我盯著他。
他突然過來抱住我。
「我沒辦法，我那時剛剛回到朝堂，若是插手這件事，勢必會被太子、父皇猜忌，到時不僅護不住尹家，
一切都要前功盡棄……」
他將我SS壓在胸前。
「這件事我一定會讓太子血債血償！」
「泠兒，你信我，我是愛你的，我早就將你視作未來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雖說現在我無法讓你做正妃，但側妃隻能是你！」
我狠狠一口咬在他胸口，他吃痛將我放開。
「啪！」我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這一巴掌是因為你忘恩負義。」
「還有，你別忘了你欠我的。」
他鄭重點頭：「我一定讓他們為你爹娘償命！」
8
六皇子將我放了出來，我搖身一變成了他的表妹，成了皇子府的表小姐。
甚至他還帶著我進宮去見了他的母親。
「赭清自小孤單長大，你來了就好了。」
「有你在他身邊，我也能放心了。」
蕭赭清站在一旁，笑得溫和。
「母親說的是，我對表妹一見如故，甚是投契。」
他母親立刻高興起來，「那不如幹脆親上加親！」
她拉著我的手：「你願不願意嫁給他？」
我佯裝羞澀點頭，不說話。
她立刻高興得一拍手，就嚷著要去求皇上封我做六皇子側妃。
蕭赭清失蹤前，是最不受寵的皇子，母親家世一般，又不受寵，一年到頭母子兩人見不到皇帝一面。
但是自從失蹤後，皇帝震怒，接連處罰了許多宮人不說，還派出去許多人尋找。
沒想到派出去的人沒能找到，五年之後，這個兒子自己回來了。
不僅活著回來了，
還參加了科舉，直接考進了殿試。
大殿之上，六皇子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屬於六皇子的好日子來了。
以後的事也不出眾人所料，蕭赭清回來後，一躍成了最受寵的皇子，就連太子都趕不上。
不僅如此，皇上還給他和林丞相家的嫡女賜了婚。
要知道，林府嫡女向來是隻嫁太子的。
納一個側妃這種小事，皇帝自然不會反對，於是在蕭赭清大婚的前一日，我被指婚給他，在第二天和林家嫡女一同嫁給他，雙喜臨門。
9
大婚那日，皇帝特許蕭赭清在皇宮寢殿迎娶。
進了皇宮，三人一起拜堂。
在宮裡，我見到了林家的人，那本該也是我父母的夫婦。
他們對蕭赭清行禮，求他善待自家女兒。
回頭看到我，
面露尷尬。
任誰的女兒出嫁時，莫名其妙冒出來一個妾室心裡都不舒服。
我踟蹰著不知所措，蕭赭清卻向我招手。
我見狀過去行禮，蕭赭清狀若無意地牽著我的手介紹：「遇到表妹還得多謝嶽父。」
林丞相適時露出疑惑的表情：「哦？」
蕭赭清玩笑似地說道：「沒什麼，我這表妹是姨父姨母撿到的棄嬰，撿到時襁褓裡有塊玉佩，鄉下人見識短淺，便以為是林家的族徽……」
他笑了一下，繼續道：「幸好被我遇到了，否則我這偷偷跑出來的表妹，還不知道要遇上什麼事。」
說罷，不管林相和夫人什麼表情，拉著我和林家小姐就走。
「本王還要和王妃側妃去拜見父皇和母後，就先告辭了。」
隻有林小姐看了我一眼，
若有所思。
我則對她一笑，仿若無事地跟著蕭赭清拜見皇上。
身後，林相和林夫人跟著，我知道，林夫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我。
那眼神猶如實質，即便不回頭，我也能覺出她的急切。
我心裡也十分忐忑，隻是相比於日後的親情，此刻我對於報仇更加迫切。
身為側妃，眾人的目光自然不在我身上，拜見完皇上、皇後和蕭赭清他母親後，我和林小姐被送回洞房。
我安靜地坐在床上，心知今晚蕭赭清應該不會來我房裡，可卻還是聽到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我還沒來得及起身，就有一個人將我摟進懷裡，嘴裡一疊聲地喊道：「我的女兒啊！」
我掀開蓋頭，隻見不遠處站著的林相和蕭赭清。
林夫人放開我，眼淚還似斷了線的珍珠般往下流。
見我看他，蕭赭清解釋道：「我將你那塊玉佩找工匠重新拼起來鑲了，恰好被林相看到了，竟然真的是林府的東西。」
說著還將那玉佩拿了出來。
林相接過玉佩，又看向我，雖然面上還算克制，眼神裡卻難掩激動。
我往後退了退，林相和林夫人徹底繃不住，過來拉著我的手。
林相：「你……今年幾歲了？」
「十五……」
林夫人失聲痛哭：「這就是我的婉婉，這就是我的女兒。」
「老爺，我們的婉婉沒有S，她回來了。」
林相也在一旁頷首。
我踟蹰問道：「可是林府的小廝說林府隻有一位小姐，也沒有孩子流落在外……」
兩人沉默半晌，
林夫人才開口：「確實，林府隻有一位小姐，現如今的林府小姐，是我當年撿到的棄嬰。」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