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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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難以抑制地紅了眼眶。


 


「永別了,愛莉。」


 


15


 


我這條魚一般來說很講義氣。


 


雖然做不成夫妻,但我覺得他算是個好人。


 


他幫我避免了變成泡泡的結局,我也該做點什麼報答他。


 


比如幫他們家看看有什麼解咒的方法。


 


所以我又敲響了女巫的貝殼。


 


女巫喜笑顏開:


 


「噢我美麗的小美人魚,你總算決定長出雙腿和王子廝守終身了嗎?」


 


我:


 


「我想幫王子解咒。」


 


她聽說沒有腿,服務態度差了很多。


 


「他們那詛咒有啥好解的,執念沒了不就解了?」


 


我挑了挑眉。


 


「真這麼簡單,會到現在也沒成功?」


 


「姐姐,

別裝了。他絕對不是第一個知道真相的,我也不是,對嗎?」


 


她眼睛眨得有點快,看起來有一些心虛。


 


「你們不僅不是第一個……」


 


然後破罐子破摔了:


 


「其實你們前面每一代都知道了,如何呢?又能怎?」


 


「你以為你的祖輩們是怎麼S的?」


 


她們每個人都和我一樣,在得知真相後找到了女巫,要破除詛咒。


 


女巫告訴她們,最重要的是要完成王子的執念。


 


王子的執念,自然就是百年前那樁認錯人、沒能廝守終身的老故事了。


 


所以她們做出的選擇也驚人地一致。


 


她們獻祭聲音,和女巫換腿,成為了人類。


 


就算腳尖疼得像踩在刀刃上一樣,她們也義無反顧。


 


和童話故事裡的所有結局一樣,

他們終於解除誤會、冰釋前嫌,手牽著手站在女巫面前。


 


等著百年的詛咒被真愛之吻解除。


 


女巫揮著魔法棒,臺詞永遠都非常一致:


 


「你真的確定沒錯嗎?」


 


王子滿眼堅定:


 


「一定是她,不會錯的。」


 


魔法的火花絢爛炸開……歸於沉寂。


 


王子忽然覺得被自己握在手裡的手指忽然失去了溫度。


 


也失去了重量。


 


身邊人如同泡影,消散在深藍幽暗的海洋裡。


 


耳邊隻剩下女巫無奈的搖頭:


 


「錯了,錯了……還是錯了。」


 


16


 


我還是和女巫換了腿。


 


聽說我的決定的時候,女巫笑得很是諷刺。


 


似乎是覺得可笑但又在意料之中。


 


「那你準備獻祭點什麼?」


 


我朝她比了顆心 wink 了一下:


 


「我打算白嫖。」


 


她生氣了:


 


「我隻給不拿不是很沒有面子!」


 


我大手一揮:


 


「別管了,先給我來個七天無理由試用裝先用後付。」


 


女巫又妥協了。


 


我看得確實沒錯,她這人不僅沒有什麼職業道德,也沒什麼職業尊嚴。


 


幸好她職業素養還是有一點的。


 


不一會兒就給我變了雙超絕大長腿。


 


絕得我反復欣賞。


 


老娘的腿不是腿,塞納河畔的春水。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走在地上和踩在刀尖上似的一樣疼。


 


女巫建議我實在痛可以四肢並用爬著走。


 


我看了眼自己性感母蟑螂般的姿勢沉默了很久:


 


「咱這邊有沒有體面一點的移動方式。」


 


女巫絞盡腦汁:


 


「或者你試一下倒立呢,聽說這樣難過的時候眼淚就不會流下來了。」


 


我說你少看點偶像劇吧,腦子就是看這些看壞的。


 


女巫指望不上,但幸好我有個富婆閨蜜。


 


隻需要往岸上丟個漂流瓶,我的公主殿下就會帶著輪椅在岸邊望眼欲穿地等我。


 


公主很好心,但沒有什麼生活常識。


 


她推著我在沙灘上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走,差點把我腦漿都顛勻了。


 


我很努力地試圖和他說話。


 


「把嗷嗷嗷婚恩恩恩恩恩退欸欸欸欸↑了↓」


 


她停下來了:


 


「你說啥我沒聽清。


 


「我說把婚退了。」


 


「我不。」


 


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不見長戀愛腦。


 


我正想罵她,卻聽她雲淡風輕:


 


「我聽說你們的事了,放心,我不會讓他娶你的。」


 


「我已經結過太多次婚,有愛的沒愛的有娃的沒娃的我都習慣得如魚得水,我再結一次也不會S,還能活得很滋潤。」


 


「但你不一樣,你嫁給他真的會S。」


 


我的喉頭酸澀了一瞬。


 


她還是話很多:


 


「你不用覺得愧疚,我早就習慣位高權重沒人愛了,我一點也不會疼了。」


 


「我隻是希望這一次……贏的是你。」


 


而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狗屁宿命。


 


我抬起眼睛:


 


「謝謝。


 


她有點害羞。


 


你臉紅個泡泡茶壺啊!


 


我咳了聲:


 


「謝謝歸謝謝,但還是把婚退了吧。」


 


她皺著眉要反駁我,卻被我按住了手:


 


「放心。我不會輸的。」


 


17


 


我出現在了王子面前。


 


他有一瞬間以為自己在做夢。


 


然後他看見了我搭在輪椅上的修長雙腿。


 


他眼中震顫、不可置信。


 


「為什麼……」


 


我笑眯眯地:


 


「命運雖然傻叉,但我們可以一起把它幹得叫爹。」


 


他眼裡的淚收回去了些許:


 


「雖然話糙理不糙,可是這也太糙了。」


 


然後他就眼睜睜看著我做了好幾次心理建設,

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朝他伸出了手。


 


十指相扣,眼波流轉。


 


仿佛真的是確認了心意的愛人。


 


王子望著我們交握的手,垂眼輕笑:


 


「這就夠了。」


 


我:「什麼夠了?」


 


他抬起眼睛:


 


「這就夠了,你願意上岸告訴我這些,我已經足夠高興了。」


 


【再繼續下去你會S的。】


 


可我一點也沒退縮的意思。


 


隻是朝他眨了眨眼。


 


「也許我能破除詛咒,你信我嗎?」


 


他看起來有點迷茫。


 


又或者是注意力都在手裡的溫度上,高興得有些暈了。


 


所以他暈乎乎地點了點頭:


 


「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陪你。」


 


我割破了小腿。


 


女巫啪地一聲就閃現了。


 


「欸欸欸你幹嘛!不能是要申請僅退款騙我吧?」


 


我:


 


「我要解除詛咒。」


 


她手忙腳亂地掏出魔法棒,業務好像有點生疏:


 


「哦哦哦,那你確認你選的沒錯嗎?」


 


王子握緊我的手,有點發抖,似乎不願意回答。


 


我用眼神鼓勵他。


 


他閉上了眼睛。


 


「不會錯的。」


 


他這句話其實沒有來得及說完。


 


因為他睜開眼的時候,胸口上插著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我毫不留情地劃開了他的皮膚。


 


血紅的心髒跳動得溫熱又絕望。


 


刀子更深地捅了進去。


 


直到那顆心髒面目全非。


 


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耳邊隻有女巫扭曲震怒的嘶吼:


 


「你在做什麼!!!海的女兒,你竟然敢S人!」


 


我平靜地在裙子上抹幹了刀刃上的血跡,聲音平靜:


 


「你怕是忘了,我的祖輩爹媽早就S絕了,我從來不是什麼海的女兒。」


 


「姐是海的女王。」


 


18


 


眾所周知,和女巫換東西理論上是需要點祭品的。


 


除了極個別不要臉的除外。


 


我家的祭品是聲音。


 


王子家的祭品是心髒。


 


每次他們失敗、S去,心髒便又會成為維系下一代詛咒的祭品。


 


所以沒了心髒,咒術自然也不能繼續維持太久。


 


說實話,我其實一直不是很確定如何才能解除執念。


 


但我這條魚比較追求效率。


 


就好像別人嘔心瀝血花了十年學習如何畫出大海的浪花紋理。


 


而我會選擇把一塊五花肉塗藍,然後說邪修就是快。


 


十八位密碼門鎖解不開就直接把門砸了。


 


我不信我出不去。


 


現下,多年的韭菜被魚拱了。


 


女巫開始發瘋了。


 


她說要咒我全家。


 


我說我家就我一個。


 


她說她要S了我。


 


我說你隻拿命啥也不給豈不是很沒有職業道德,以後還想不想做生意了。


 


我的命很貴的。


 


她崩潰了說那我總不能就這麼空著手灰溜溜走了吧。


 


那很沒面子欸。


 


我把腿還給了她。


 


「那確實不能空手走,七天無理由退貨期還沒到吧。」


 


她怒氣衝衝地怒氣衝衝了一下,

說我惹到她算是惹到海綿了。


 


女巫窩窩囊囊地走了,但我懷裡的王子還有一口氣。


 


他這個人S到臨頭了還很有禮貌。


 


非常耐心地等我和女巫掰扯完退貨問題。


 


現在隻剩下半口氣了。


 


他張了張口:


 


「疼。」


 


我說你怪我吧。


 


反正也是你們家族最後一個了。


 


可他隻是望著我的眼睛,很認真。


 


「我說我疼。」


 


我反應了一下,然後有點遲疑:


 


「那我……給你吹吹?」


 


他:


 


「感覺心裡有點拔涼拔涼的。」


 


我親了他額頭一下。


 


「還涼嗎。」


 


那雙蔚藍的眼睛亮了一瞬。


 


「還有點。」


 


這次是鼻尖。


 


「還是有點。」


 


唇沿。


 


「還是有點……」


 


我瞪他。


 


他笑了笑:


 


「……有點短。」


 


下一秒,他仰頭吻了上來。


 


夢中人,一分鍾擁緊。


 


直到他斷氣,我們接了十分鍾的吻。


 


19


 


我後來又一個人在海邊礁石上曬了很久太陽。


 


魚一沒什麼事幹,就喜歡回憶往昔。


 


所以我經常復盤,那個傳說中執念消散的方法是什麼。


 


但我後來有些想明白了。


 


詛咒破解之法一點也不新鮮,就是老套的真愛之吻。


 


可問題是,

在這之前我們的祖輩一點也不相愛。


 


他們都沒弄明白。


 


遺憾愧疚本身從來不是愛情。


 


憐憫慈悲也不是。


 


這些感情同樣會讓人感到刺痛、流淚、牽腸掛肚。


 


以至於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愛情的幻覺。


 


可本質上,他們一個隻是想讓自己心安,另一個是聖母心泛濫了忽然想過一把救世主的癮。


 


公主的曾曾曾孫女故事聽得很認真,還舉手提問了一下細節。


 


「那你最後確實吻了他啊,你怎麼知道解除詛咒的是心髒還是真愛之吻呢?」


 


我扣手指:


 


「啊?他愛我嗎?不能吧……」


 


「他和我搭訕隻是家族的任務罷了。」


 


她湊近我:


 


「可我聽著他對你很不一樣。

你也和你的祖先不一樣。」


 


「所以說不定你們動感情也不一樣。」


 


這是哪門子莫名其妙不講邏輯的「所以」。


 


我別過了眼睛:


 


「一不一樣都沒差,反正我沒再見過他了。」


 


那個喪良心的,沒了詛咒後代都不來找我了。


 


小小小公主盤腿坐在礁石上撓了撓腦袋:


 


「那也不能怪他……聽說他們家族自此以後生的都是女孩,女王都好幾個了。」


 


我哽住了一下,做了很多心理建設試圖說服自己:


 


「女孩怎麼了……就就就算是女孩……也不是不可以嘛……」


 


「反正他們家就是沒良心!」


 


她這才大喘氣地接上後半句:


 


「直到我出生那年才生了一個王子。


 


不是,我都準備彎了你和我說這個?


 


我泄氣了。


 


還不如沒兒子呢。


 


那樣沒人來找我我還能找個借口搪塞自己。


 


如今小小小公主都辦完成年禮了,岸上還是沒有一個王子往下掉。


 


看來是真把我忘了。


 


忘如本!


 


我心裡不斷嘀咕著,沒留意到她忽然很大幅度地朝岸上揮了揮手,然後手腳極快地跳上船揚帆遠航了。


 


一朵水花在岸邊輕飄飄地炸開又消失。


 


十根白花花的手指忽然攀上了我身邊黑黢黢的礁石。


 


一顆湿漉漉的金黃色的腦袋水靈靈地冒了出來。


 


「哇哦!原來媽媽說王子會愛上救他的美人魚是真的欸!」


 


20


 


我說詛咒不是沒了嗎。


 


你在這 cosplay 你太爺呢。


 


王子說人類世界也不全靠詛咒傳遞記憶。


 


也可以靠八卦嚼舌根子。


 


八卦久了就成了傳說。


 


他就是在這麼個傳說裡出生的。


 


所以他知道他成年了就該來找我。


 


我覺得他在耍我。


 


這不是和詛咒存在時一樣嗎?


 


「所以他真是你太爺。」


 


他:「理論上來說是的。」


 


我:「我隻聽說過小媽文學,沒聽說過太奶文學,這樣我道德壓力很大的。」


 


他說我一條魚為什麼要講人類道德。


 


有時候就連人類都不太講道德。


 


說得在理。


 


但我還是覺得不好。


 


「你看,以前你家被詛咒逼著來找我,現在你被傳說推著來找我,這兩者本質上是一樣的。


 


「你隻是為了完成任務,不是真的喜歡我。」


 


他爬上了石頭。


 


我往後縮了縮。


 


那雙蔚藍的眼睛湿漉漉亮晶晶的,帶著濃烈年輕的熾熱光彩。


 


「見到你之前,我的確是這個想法。」


 


「可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我想追你。」


 


他並不知道,這幾句話其實百年前也在他那位早亡的先祖腦海裡出現過。


 


就在他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


 


隻可惜一直沒能說出口。


 


那條美麗的人魚翻了個白眼,作勢要往海裡跳: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他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被他逼近了礁石的一角,狹隘逼仄的空間裡隻有少年人漂亮的眼睛。


 


他笑眼彎彎。


 


「可是媽媽說沒有機會就要創造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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