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在許清琳的催促中狠狠將我推上了天臺。
連接樓梯和天臺的門「轟」地關上。
「沈眠，什麼時候道歉，什麼時候再下來。」
江樾冰冷的話從門後傳來。
16
冬季天黑得早。
北風發出狼一樣的咆哮，吹得天臺鐵門哐哐響。
我瑟瑟發抖地抱著腿坐在門邊的地上。
神經質地盯著不遠處的天臺。
我仿佛又看到男人抱著女孩衝到天臺邊緣，作勢要跳下去。
女人也跟了出來，跪在男人面前砰砰磕頭，不顧流進眼睛的血乞求。
「放了她吧，她也是你女兒啊！你很愛她的，你忘了嗎？」
「臭女人！錢呢！你藏哪兒了，拿出來！不然老子就把她丟下去！」
男人掐著女孩脖子咆哮。
「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你把女兒還給我，求求你把女兒還給我。」
我揪著校服袖子，搖著頭也開始哭，嘴裡喃喃，「不要，爸爸，不要……」
下一刻，女人突然衝上去抱住了女孩。
因為慣性，男人因這一動作直接摔出天臺。
嘭——
是肉體落地的聲音。
大片大片血花在地上綻開。
「啊——」
我揪著自己的頭發驚恐地尖叫出聲。
「爸爸不要！」
我開始求饒，「放我下去，江樾，求求你，放我下去！
「我道歉，我給她道歉，我不要在這裡！」
淚水撲簌簌砸在地上。
外面卻傳來一陣男女生的哄笑。
「現在道歉？晚了，你還是好好在這兒待著吧！阿樾，我們走。」許清琳道。
「真不知道她平時是不是裝的有病，你們聽她這會兒說話不是挺利索的。」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的身體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很快，因驚懼過度的應激，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了。
倒在地上眼前黑下去前一秒，那道鐵門被踹開。
一件衣服蓋了下來，我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有什麼滾燙的東西一滴一滴掉在了我臉上。
但我沒力氣睜開眼看。
我太累了。
17
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生活在溫暖安靜的南方小鎮。
院裡有花和秋千。
屋裡有媽媽和爸爸。
「眠眠！
看，爸爸剛做的小風車，你可以拿出去跟小朋友們一起玩了！」
我舉著風車坐在爸爸肩膀上咯咯地笑。
風一吹，風車就呼呼地轉。
媽媽在樹下摘槐花，臉上掛著柔和的笑，「眠眠，晚上吃槐花餅好不好？」
轉眼，那抹笑就變成了驚懼的哭。
漂亮的小院也成了破舊的筒子樓天臺。
那天的風也很大，風吼聲聽得人心悸。
記憶裡溫柔的媽媽拼命跪在地上磕頭，求賭紅了眼的爸爸放下被高高舉起的我。
而始終寵我愛我的爸爸拼命揪著我的衣服，掐得我好疼好疼。
夢就斷在這裡，餘下的我不敢再去回憶。
耳邊有人在怒吼。
是江樾。
「她就是個沒感情的怪物，我保護了她十年！可我在她心裡依舊沒什麼特別的！
「憑什麼？我是人，我有感情，我會失望，既然這樣，憑什麼還要我保護她！」
江樾歇斯底裡的聲音震痛我的耳膜。
我閉著眼沒睜開。
「江樾，你是第一天認識眠眠嗎？你知道她的情況，卻依舊在學校造謠，甚至霸凌她，是誰教的你這樣？」
江阿姨的聲音夾著濃濃的失望。
「我霸凌她？」江樾的笑聲很悽涼，「怎麼不說她精神囚禁了我呢？
「媽，當初，你為什麼要帶她回家？」
他說這句話時我睜開了眼。
這段時間的感受一股腦湧了進來，很奇怪，我的心緒竟沒半分波動。
明明我之前哪怕病著，也會因為他的行為哭泣。
四目相對後，他轉身離開了病房。
「可是，是你自己小時候說要保護她的啊。
」
江阿姨對著他的背影喃喃。
18
我在醫院待了兩天就回了江家。
轉學手續已經辦好，江樾這兩天都沒回家，我們離開的事也沒人告訴他。
回南城的前一晚收東西時，我看著抽屜裡一本厚厚的相冊出了神。
這是江樾整理的，裡面全是這十年他拉著我跟他拍的相片。
每年生日他都要拿出來翻一遍，講一遍每一張照片拍攝的時間地點。
其實我都記得，我隻是情感和語言功能障礙，並不是失憶。
但他還是每年都不厭其煩地重復一遍。
「眠眠，舍不得嗎？」媽媽也看到了這本相冊。
我搖搖頭。
「那你哭什麼？」媽媽抹掉我的眼淚。
我哭上天再次給了我感受世間溫暖的機會。
亦哭原來我無知無覺的這些年，我漂亮溫柔的媽媽已經被我拖累成了這樣。
我抹去眼淚，「我沒哭，我、很高興。」
房間安靜了下去，許久，媽媽才繼續開口：
「眠眠，小樾的行為很過分，但那天送你來醫院時也是真的擔心。」
媽媽垂著頭，「你江阿姨他們母子對我們娘兒倆的幫助都是真的，隻是他一時鑽了牛角尖。
「所以，別恨他。」
我將相冊放回原地，將餘下的東西裝好！然後拉好行李箱。
「我不恨他，沒有人有義務一直對我好，在我無法給他、想要的東西時，分開是最好的選擇，我記得的。」
媽媽震驚地看著我，然後紅著眼拍了拍我的手。
第二天江阿姨開車把我們送到車站，路上都還在道歉。
走時，
我抱了抱她，「阿姨，謝謝你。」
她嘴張得很大，然後問媽媽，「眠眠，好了？」
媽媽憋了多年的眼淚流了下來，然後點頭。
隻是上火車前，我似乎聽到了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頭看時除了擁擠的人群什麼都沒看到。
我對著虛空揮了揮手，算是對這些年的告別。
踏上回家車的那一刻，我心髒跳得很快。
那是從沒有過的感覺。
澎湃，期待。
好像一潭S水再次開始流動，逐漸泛起它應有的波浪。
19
再次回到南城，我竟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
這邊不似北城那麼冷，四處還都是鬱鬱蔥蔥的綠色。
我其實不記得當時剛去北城時的情形了。
那時的我已經經歷了一年的父親的變化。
那個曾疼妻子愛女兒的男人因為賭博徹底變了一個人。
我從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成了回家都要戰戰兢兢的拖油瓶。
他S後，媽媽被奶奶一家逼得在南城活不下去。
我也將自己藏了起來，一藏就是這麼多年。
殊不知，我逃避之時，是我最愛之人一直在帶著我負重前行。
我們的新家依舊是個牆上爬滿綠植的小院。
媽媽租的時候把旁邊的早餐鋪子也租了下來。
我跟她打掃衛生，將店裡重新布置。
她看起來很高興，原本爬滿滄桑的臉看著都年輕了些。
她在太陽底下笑。
「以後媽媽就在這裡做早餐賣，眠眠就負責好好上學！以後就我們娘兒倆，我們也要熱熱乎乎地過！」
「好。」
回來後媽媽沒急著讓我去新學校報到，
她擔心我的病有反復，跟學校說明情況給我請了假，讓我居家復習。
到了寒假前夕，我在老師辦公室參加了期末考試。
本意隻是想看看我跟這邊學生的差距，不承想，我的狀態很好。
成績出來後老師就將我拉進了班級群。
這次考試，我考了班級第一，年級第四。
【我靠，這是咱班轉來的神秘大神吧！】
【學霸 6 啊！咱班多久年級排名沒這麼靠前了！】
【真想看看學霸長什麼樣。】
群裡一時間如水入沸油。
直到老師發言，他們才安靜下來。
【同學們，沈眠同學由於身體原因下學期才會來學校報到，到時候大家就能看到她了！讓我們熱烈歡迎她的到來！】
【歡迎學霸！】
【熱烈歡迎沈眠同學！
】
我靜靜地盯著手機屏幕，一時手足無措。
最後隻發了一句，【謝謝。】
20
過完年的開學。
為了告別過去，也為了不再以一個陰鬱的形象出現，我夾起了劉海露出了額頭。
盡管如此，我依舊有些惴惴不安。
媽媽送我到校門口後抱了抱我，「別怕，新的開始，一切都是新的。」
我用力點點頭，揮手跟她告別。
老師帶我進教室時，原本喧鬧的教室變得鴉雀無聲。
一整節課下來，我都能感覺到好奇的視線落在我身上。
課間沒人跟我說話，我努力忽視心中的異樣。
突然，我的衣服袖子被輕輕拉了拉。
是我的同桌徐靜，一個圓臉姑娘。
「那個……我這道題還是不懂，
你……」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了然，輕輕側過去，落在她數學錯題本上。
然後用鉛筆輕輕在圖上畫了條線，盡量用最好理解的思路給她講解。
風穿過窗子在教室裡流轉，我沒注意到教室裡突然的安靜。
等我一題講完，才發現旁邊的徐靜臉蛋通紅，一雙眼睛圓溜溜地看著我。
「學霸，你好厲害。」她崇拜地看著我。
第一次被人用這種眼神看，這下換我鬧了個紅臉。
那之後，下課也偶爾有同學來問我題。
我依舊安靜，像從前一樣做著透明人。
但是我的新同桌實在很活潑。
除了第一天很拘謹外，第二天就能挽著我的胳膊親熱地叫「眠眠」。
隻是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朋友，
不習慣別人靠我太近。
對她，我也沒辦法回應她的熱情。
偶爾都能在她臉上看到失落。
那時候，我也會想起江樾面對我時曾有過同樣的表情。
除此之外，我的成績很穩定，在開學的第一次月考中，我直接衝進了年級前三。
人生中第一次站在國旗下講話。
班主任的眼神中帶著驕傲，同學的眼神中帶著欽佩。
「怪人」這個稱號似乎離我越來越遠。
有一瞬間，我幾乎產生了幻覺，覺得從前的十年仿佛是一場從未出現過的夢。
江樾也是。
看著手機上不間斷發來的短信，我熟練刪掉，然後甩甩頭，將這個想法拋到腦後。
21
中午下了課，我刻意在教室又做了兩道大題才去食堂。
這樣能避開打飯高峰期。
然而我剛進食堂，就聽到了不遠處黑壓壓一群人在爭執。
靠我這邊的似乎是我們班裡的人。
「徐靜，你們十五班的廢物，還想來追我們一班的人，要不要點臉？你那腦子，人家跟你結婚都怕拉低了下一代的智商！」
「我們十五班怎麼了？這次月考，我們班沈眠排名不就上去了？」
「你們班也隻有個沈眠能考，一個高三才轉班來的，是你們班的嗎你就喘起來？」
「當然是。」
我淡淡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原本我隻是聽到了我的名字好奇地過來。
結果過來就看到紅著眼圈的徐靜，和盛氣凌人的一班的人。
那一瞬間，不知怎麼，我開了口。
「你就是沈眠？」女生不屑地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