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崔公子前程似錦,恕琳娘不送了。」
陸知幾乎是倉皇而逃,卻將那镯子留在了桌上。
王大娘打烊後趕來時,我正哭得傷心。
她又訓了我一頓。
9
第二日我出府時,崔家的馬車已停在門外。
陸知扶了崔夫人下車,不敢看我。
崔夫人示意我過去扶她,攙著我邁上臺階時「哎喲」一聲。
「人當真要服老,如今我這身子,也不知還能不能看到你們成婚生子。」
我下意識瞥了一眼陸知,他將頭垂得更低了。
崔夫人接著打感情牌。
「就知道我這兒子成事不足,必定是沒本事將你帶回去的。」
「剛來一日就惹你生氣,今日我便替你好好教訓他。」
可崔夫人並沒有教訓陸知,
卻要我陪著好好逛了逛隴郡。
她本就是隴郡人士,後來嫁去了清河。
我從她身上看到了娘親的樣子。
行事談吐皆如同一人,對著她,我總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有一次她對我說。
「其實你娘一直是有意與我結成親家的,奈何拗不過你爹。」
「若到了今日,還無法促成你與砚辭的婚事,百年之後我如何去見她呢?」
陸知這些日子也十分乖覺,不發一語地跟在我們身後等著崔夫人使喚。
就連出行也是他親自駕車。
這母子倆在隴郡磨了我十日,大有我不同意便不走的架勢。
有一日崔夫人又聲淚俱下地追憶我娘,我終於妥協。
「姨母,這親事我答應了。」
她又哭了一會兒才回過味兒來。
「兒啊,你說的當真?」
我上午同意了婚事,崔夫人下午便動身回清河,說要回去準備婚儀。
陸知是有備而來,崔夫人一走,十幾抬聘禮便送進了我家。
他也同我說了十日來的第一句話。
「孟棋君,我不是為了報恩才娶你的。」
我清點聘禮的手一頓。
陸知握著我的手,似乎想給我更多的底氣。
「不論你是琳娘,還是孟棋君,我隻求與你相守一生。」
10
陸知是下一任崔氏家主,按例娶妻是該上表朝廷的。
他寫了奏疏送去京城。
我出嫁那日,蕭翼亭騎馬踏著清晨的露水趕來了。
他滿臉疲憊,隱有急切。
「阿君,你不能嫁他。」
陸知一身喜服,
騎在馬上與他對峙。
「蕭將軍可別欺人太甚。」
蕭翼亭恍若未聞,繼續苦苦勸我:
「崔氏是不會接受你的,我不能讓你後半生沒有依靠,你跟我回去!」
陸知忍無可忍,揮手示意隊伍中的親衛動手。
我與陸知成婚的消息不過入京幾日,蕭翼亭定是晝夜趕路,才攔下了我出隴郡的婚車。
此刻他氣力虛浮,根本敵不過崔家養的親衛,那棍子狠狠打在他背上。
他真是個怪人,無法掙脫心結,卻又不肯放手。
可說到底,他也沒什麼對不起我的。
於是第二下要打下去時,我叫了住手。
我沒有去看倒在地上的蕭翼亭,隻對瞪著他的陸知說。
「走吧夫君,別誤了吉時。」
嫁娶的隊伍走了五日才到清河,
蕭翼亭一直騎馬遠遠跟著。
夜裡在驛館休息時,陸知去見過他。
回來的時候他嘴角掛著血珠,對著我洋洋得意。
「他不會再糾纏你了,我打贏了。」
我瞪了他一眼。
「你們倆是三歲孩童嗎?」
「下回若要打架,把血擦幹淨了再回來。」
一邊說著,一邊用帕子替他擦幹淨血漬,順手還給他塗了藥。
11
清河沿街都是喜綢,可見陸知在清河的名望之高。
忐忑間我想起他從隴郡出發時對我說的話:
「我會護著你,無人敢桎梏你半句。」
可陸知牽著紅綢引我下轎時,蕭翼亭站在不遠處看我。
拜了天地後,我在婚房中等陸知,王大娘拿了一個錦盒進來。
「琳娘,
那負心人蕭將軍來了,這是他託我轉交給你的。」
我失笑,猶記得當初她說蕭將軍是個痴心人。
我打開錦盒看了看,是一隻杏花釵。
我問王大娘:
「他可有留下什麼話?」
王大娘嗤鼻,
「負心人罷了,難道你還盼他追悔莫及?」
說完見我瞪著她,隻得交代。
「他說,是五哥無福,盼阿君一生順遂。」
我撫摸過那支杏花釵出神。
「替我收起來吧,如今我已不愛杏花了。」
12
紅燭快燃盡時,陸知回來了。
喜服被我拽出了褶皺,竟莫名地有些緊張。
可陸知似乎是醉了,直直躺倒在我旁邊,再無聲響。
我心裡隱隱有些猜想,
也隻能用力壓下去。
畢竟他之前一直信誓旦旦,也許是真的醉了。
第二天醒來時,陸知又是喜氣洋洋的樣子。
他帶我見過崔氏的各家長輩,收了很多紅封。
到了晚上,他和衣躺上了床,我問他不洗漱麼,他懶著聲音拍了拍我的肩。
「今日說了那麼多話,是真累了,夫人也快些休息吧。」
第三天,他帶我去向清河掛了喜綢的百姓謝禮。
晚上回來時,又推說累了,換了身寢衣便睡。
我終於證實了心中所想,他執意要娶我,不過是為了報恩。
話說得再冠冕堂皇,也不願與我有夫妻之實。
說到底還是在意的。
第四天半夜,我睡夢中聽到隔壁浴房的水聲。
轉過屏風時,見他泡在一桶冷水中,
當即寒了心。
他聽見動靜,回頭看見我,滿臉錯愕。
「夫人,我…」
我強壓下心中的失落,盡量表現得並不在意。
「其實你不必如此,明日我便回稟了娘,替你納一房清白的妾室。」
「哗啦啦」的水聲響起,他漲紅著臉邁出浴桶來拉我,登時兩個人一起跌坐到浴桶中。
冷水凍得骨頭都發痒,我終於清醒過來。
我自己也嫌髒的,又怎麼能怨他呢?
可陸知將我圈緊,一聲聲傾訴將我心中的寒冰一寸寸融了下去。
「我從未嫌過你,隻是你心裡沒有我,若我與你……又與你過往之事有何區別呢?」
「可我偏偏與你共處便無法克制自己,唯有這一個法子能讓我冷靜。」
他在耳邊撩撥得我渾身發顫,
我雙手託住了他的臉,認真看他。
「傻不傻,你從未問過我,又怎知我心裡沒你呢?」
他愣了一瞬,將我攔腰抱起往內室走去。
紅燭帳暖,一室旖旎。
13
陸知對我很好,哪怕我被風吹得抖一下,也要擔心上許久。
好景不長,有一天陸知帶我去書鋪時,我遠遠地看見一個男人。
當初怕陸知餓S,我用清白之身跟他換了餅子和雞蛋。
我跟陸知說了,他派了人去找。
可在我們找到那人之前,他便將崔氏少夫人與他一夜貪歡的事說了出去。
清河一時間流言紛紛,真真假假,將我說的十分不堪。
崔氏族老紛紛逼迫陸知休了我。
那段日子他每日都回來得很晚,但不論多疲憊,夜裡都要與我溫存一場。
我知道他是怕我多想。
終於有族老忍無可忍,闖到了我住的院子,要我放過崔家家主。
他們指著我泣訴:
「砚辭對你極盡寬容,你怎麼就不知廉恥,一定要毀了他的名聲!」
或許我該留下一紙休書,下堂而去。
可我知道我不能退,我若退了,才是真的對不住陸知的苦苦堅持。
我揚聲發誓。
「除非夫君親手給我放妻書,否則我哪也不會去。」
婆母的聲音響起。
「若要砚辭休妻,便先將我自崔氏除名!」
此言一出,再無人敢出聲。
婆母曾於戰亂中一人支撐崔府,設計退匪,又開庫房救濟百姓,在清河十分受人尊敬。
陸知聞訊匆匆趕來,婆母橫了他一眼。
「沒用的東西,
連自己媳婦都護不住。」
陸知尷尬了一瞬,連連說「是」。
我不知他最後是如何平息了此事,隻知道他近來有些不對。
見到我時,總有些瑟縮。
夜裡總是找了借口去書房睡。
我幾次想找他問個清楚,他卻都躲開了。
沒辦法,我隻能問到婆母那裡去。
婆母拉著我的手充滿了感激。
「兒啊,你對砚辭有大恩,他是覺得無顏面對你。」
那天晚上未等他開脫,我便收拾了被褥去廂房,走時對他說。
「你不必躲我,既厭煩了,不如以後都分開過。」
他在原地啞口無言,但還是反應很快地拉住我。
「夫人,我不是……」
我把手中的被褥扔到地上問他。
「那是什麼?」
他吞吞吐吐半晌說不出個緣由,我氣惱他的不坦誠。
「不就是因為那傳出往事的流民告訴你,我那時為了給你換一個雞蛋,用清白之身……」
他面露痛苦之色。
「別說了,夫人,別說了……」
我嘆了聲氣,託起他低得看不見的臉。
「崔砚辭,你聽好了,即便那時候不因為你,之後也會為了我自己,為了王大娘,你懂嗎?」
「我不是什麼很善良的人,我那時候隻是想活下去。」
他將我抱進懷裡反駁。
「胡說,我的夫人,是最心善之人。」
「我欠你良多,這段日子我一直想該如何才能還清呢?」
我笑著回抱住他。
「那便,一輩子對我好吧。」
(全文完)
番外
京中最近出了件大事。
定國公世子,收復西北的戰神蕭將軍拒婚了。
拒的是聖上唯一的公主。
公主御前哭了一場,聖上不得不罰了蕭將軍五十廷杖。
人被抬回府的時候幾乎隻剩半條命。
御醫說往後可能子嗣無望了。
沈清聽了御醫的診斷後,長嘆一聲。
「都是報應。」
她也曾愛過這個男人。
可他隻將自己當作孟棋君的影子。
佔為己有,卻從不真心愛她。
不愛他之後,沈清想要自由。
可蕭翼亭得不到孟棋君,便不肯對自己放手。
他的報應來了,
可自己也要在國公府蹉跎一輩子。
蕭翼亭昏睡時不住地喊「阿君」。
沈清伏在她耳邊提醒他:
「將軍,孟姐姐已經是崔少夫人了,前些日子生了一兒一女,喜報已經送入了宮。」
自打清河之行回來,蕭翼亭就發了癔症一般。
時不時地會在夢中叫孟棋君的名字,看見院中的杏花樹,總說那底下坐著阿君。
後來國公爺命人將那杏花樹砍了。
蕭翼亭終於消停了些時候。
直到聖上賜婚,蕭翼亭又犯了瘋病,說什麼也不肯娶正妻。
他說他在隴郡還有一個未過門的妻子。
可他那少時許婚的未婚妻,此刻正在燈下繡一雙虎頭鞋。
兩個小嬰兒躺在一旁的搖籃中酣睡。
孟棋君繡到一半便睡了過去。
陸知輕輕給她蓋上被子,把原本要告訴她的事情咽了回去。
罷了,蕭翼亭的事,還是別讓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