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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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到醫院的時候,還沒到半夜十二點。


醫院人不多。


 


走廊隻有一兩個值班的小護士。


 


帶著楊嘉找到了他肉身所在的那間病房後,陸城沒再磨蹭一秒,抬腳就把楊嘉的魂魄揣進了肉身。


 


但卻沒什麼反應。


 


蘇瑾年:「肉身和生魂融合需要時間,我們走吧。」


 


許柯:「哦,好,我跟你一起去。」


 


「你平時工作累不累啊,今晚我幫你一起啊?」


 


他們聲音漸行漸遠。


 


陸城走到我身邊:「我們也走吧。」


 


「好。」我走了兩步,仍有些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陸城注意到,問我:「你擔心他?」


 


我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怎麼可能?」


 


「我怕融合出問題,到時候閻王怪罪,

會連累你。」


 


「哦。」


 


陸城點點頭:「原來是在擔心我。」


 


我一噎,沒說話了。


 


他笑了笑:「放心吧,不會出問題的,就是他在地府待了幾天,又受了這麼大刺激,多多少少會留下點後遺症。」


 


我提起興趣:「什麼後遺症?」


 


陸城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這裡,會出問題,就是治好了也會流口水的那種。」


 


我一愣,隨即心頭狂喜。


 


忍不住跳起來在空中揮了揮拳頭:「太好了!渣男活該!」


 


陸城低聲笑了。


 


我們走出醫院的時候,許柯和蘇瑾年已經不見了。


 


醫院門口對面就是一個公交站,周圍種滿了櫻花樹。


 


晚風吹過,櫻花飄落。


 


路燈光影下,像一隻隻蝴蝶,

翩然起舞。


 


好多年輕人在樹下拍照。


 


我多看了兩眼,正要跟陸城說話,便見他看著那邊的櫻花樹,有些出神。


 


我靜靜地等在一旁。


 


聽見他說:「真好。」


 


我:「什麼?」


 


「天氣好,風景好,生活也好。」


 


我心頭一動:「你當時的生活是怎樣的?」


 


當時的,生前的。


 


陸城愣了幾秒,好像陷入了某種回憶。


 


而後眨了眨眼睛,轉頭看向我:「你想知道嗎?」


 


「想。」


 


「那我帶你去看。」


 


我:「什麼?」


 


他沒回答我,隻是轉身朝某個方向走去。


 


我跟在他後面。


 


陸城的身影筆直,櫻花落不到他的身上。


 


莫名,

有點傷感。


 


我搖了搖頭,驅散心頭這莫名異樣,快步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地,陸城帶我來到了一座博物館。


 


像是對這裡極熟悉。


 


他穿過兩個長廊,又上了兩層樓。


 


最後走進一個展廳,停在了一張老照片前。


 


他指著照片的最左邊,聲音輕松帶著笑:「你能認出來是我嗎?」


 


可看著那照片,我徹底愣住。


 


那是張很老很舊的照片了。


 


下面的標注,拍攝於 1932 年。


 


照片上,是幾個青澀稚嫩的年輕人,穿著不合身的軍裝,面朝著鏡頭有些無措地笑。


 


我看向他手指的地方。


 


那個年輕人隻露出了半張側臉。


 


可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陸城。


 


他也看著那張照片,幾秒後,移開目光。


 


他帶著我在這個展廳裡看了一圈又一圈。


 


展廳不大,十幾分鍾就能看完一圈。


 


可卻承載著陸城生前所處的那個時代的記憶。


 


逛到第三圈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有些不太好意思:「很無聊是不是?」


 


「沒有。」


 


我搖了搖頭:「就是,有點沉重。」


 


「陸城。」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認真地喊他的名字:「你真了不起。」


 


陸城愣了一下,微垂下了頭。


 


我再次看向那張老照片,輕聲問:「你當時多大啊?」


 


「十八。」


 


陸城說:「S的那年,十九。」


 


我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眼淚不可抑制湧了出來。


 


陸城一愣,有些著急:「別哭啊,這沒什麼好哭的,都過去了這麼多年。」


 


「你看!你們現在生活得很好,很幸福,這就證明我們的犧牲是有意義的,這就足夠了。」


 


他越這麼說,我就越哭得停不下來。


 


陸城看著我,輕嘆了口氣。


 


他走過來,任由我的額頭搭在他的肩膀。


 


我在他身上哭出了一片淚漬。


 


這才後知後覺感到不好意思。


 


「走吧。」


 


我小心翼翼拉住了他的袖子:「陸城,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如今的生活。」


 


我們去看了高樓,看了學校。


 


看到了剛看完電影出來的一家三口。


 


看到了在路邊吃夜宵,東扯西聊的男男女女們。


 


看到情侶在櫻花樹下接吻,看到很多人都在笑。


 


陸城感慨,


 


「以前總是在出任務,匆匆忙忙來,匆匆忙忙走。」


 


「那是不是多虧我!讓你今天晚上難得歇了歇?」


 


陸城失笑:「宋晚晚,你要講良心,我跟蘇瑾年今天加班是因為誰?」


 


12


 


最後,我們停在了一個老舊小區門口。


 


我停下步子,不敢上前。


 


陸城站在前面等我。


 


「陸……陸城,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陸城:「宋晚晚,你不想回家看看嗎?畢竟,你一直牽掛著。」


 


我心頭一動,眼睛又開始發酸了。


 


陸城走過來,牽住了我的手,拉著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吧,去看看吧。」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那許柯……」


 


「蘇瑾年已經帶她回她家了。


 


轉眼間,他已經帶我來到了家門口。


 


「宋晚晚,這可是我們無常的特權,不輕易給人的。」


 


我愣了愣:「什麼……」


 


話剛說出口,就見陸城抬手在我額頭點了一下。


 


一股涼意直直從眉心竄進身體。


 


陸城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差了。


 


他卻還在笑著:「你父母現在能看見你,隻有十分鍾,宋晚晚,好好告個別吧。」


 


我突然就緊張起來。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衣裳:「會不會嚇到他們?」


 


陸城搖搖頭。


 


「可你是他們求著入夢的女兒啊。」


 


「他們怎麼會害怕呢?」


 


……


 


客廳裡,媽媽竟然還沒睡。


 


她靜靜地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本厚厚的相冊。


 


裡面的相冊她精心積攢了好久。


 


從我出生,到我會走路,開始上學,文藝匯演,中考,高考,大學,畢業……


 


隻是短短一個多月,媽媽好像老了很多。


 


頭發白了一半,臉色更是差得嚇人。


 


爸爸從臥室出來,慢慢走過去坐在了她身邊。


 


媽媽靠在他肩膀,終是忍不住痛哭出聲。


 


「老宋,我想女兒了。」


 


爸爸沒說話,可眼睛卻紅了。


 


這一個月來,他們每天,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我從玄關處走過來,看著他們,聲音有些發顫。


 


「爸……媽……」


 


13


 


我從家裡出來時,

家裡傳來了低低的,克制著的哭聲。


 


我擦了擦眼睛走到陸城身邊。


 


「走吧!」


 


陸城什麼也沒問:「好。」


 


倒是我先忍不住:「你猜我跟他們說什麼了?」


 


陸城愣了愣:「什麼?」


 


「我說……」我倒退著走路,眼睛一直看著他:「我遇到了很好的黑無常大人,他幫我來跟你們見面,還幫我投了個好胎,我說,我要去享福啦!」


 


陸城看著我,有些欲言又止。


 


我笑了笑:「我知道啦,你們無常沒有好胎名額,都是那些鬼們亂傳的。」


 


「沒關系,我宋晚晚一生積德行善,憑自己也能投個好胎!」


 


……


 


可真到了臨近喝孟婆湯投胎的日子。


 


我又有點舍不得了。


 


許柯這幾天也有點悶悶不樂。


 


「晚晚,你說,如果留在地府不投胎會怎麼樣?」


 


「會強制給你灌下孟婆湯,推上奈何橋。」


 


我早就打聽過了。


 


登記過了的鬼就不能在地府逗留了。


 


許柯趴在桌子上,手指點著桌子。


 


「可是,我有點舍不得。」


 


「舍不得……陸瑾年?」


 


許柯點頭,她看著我:「你不是也舍不得嗎?」


 


我嗤笑:「我?我怎麼可能……」


 


話說到一半,如鲠在喉。


 


腦子裡一下子被陸城佔滿。


 


「我,也有點舍不得。」


 


我跟許柯對視一眼,

抱頭痛哭。


 


「怎麼就這麼倒霉,怎麼就在地府碰到了心動男嘉賓?」


 


「啊啊啊啊啊,我們這是什麼桃花運啊?太陰間啦!」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響起,我跟許柯停下哭嚎。


 


打開門一看,是陸城和蘇瑾年。


 


蘇瑾年看向許柯:「有時間嗎?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許柯呆呆地點頭:「哦,好。」


 


她跟蘇瑾年出去後,房間裡就剩下我跟陸城。


 


我有些尷尬,垂頭看著地面。


 


「有……有什麼事嗎?」


 


陸城:「你跟許柯的投胎時間定了,三天後。」


 


我一愣,一時間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這麼快?


 


我看著陸城,

心裡,有點難受。


 


但他卻看起來心情不錯。


 


他拉著我在桌邊坐下。


 


伸手在虛空中一揮,那裡便出現了一幅飄渺畫面。


 


兩個女人坐在冰淇淋店吃著冰淇淋。


 


她們都懷著孕,笑容恬靜溫柔。


 


「我老公不讓我吃這個來著,但我饞了好久。」


 


「吃!我陪你一起吃,吃一點沒關系的。」


 


「對了,你預產期是三天後吧?我可能還得遲兩天。」


 


「哈哈哈,這倆孩子生下來就有玩伴了!」


 


我看著這溫馨畫面,看呆了。


 


「這是?」


 


陸城:「你跟許柯下一世的媽媽。」


 


「她們是閨蜜,也是鄰居,宋晚晚,恭喜你,下輩子也能跟許柯做好閨蜜了。」


 


我眨了眨眼睛。


 


忍下湧上來的酸澀,轉頭看向陸城。


 


「這也是無常的特權嗎?」


 


陸城笑了笑,沒說話。


 


但我知道,他跟蘇瑾年肯定因為這件事出了不少力。


 


看著他的臉,我再也忍不住,撲上去抱住了他。


 


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我有些語無倫次:「謝謝你。」


 


「陸城,我有點舍不得你。」


 


「要不,我跟許柯留下來?不讓別人發現……」


 


陸城:「不行。」


 


「我知道不行。」我更傷心了:「我就是說說。」


 


陸城笑了。


 


他把我從他身上扒下來。


 


「我的意思是,你跟許柯不能留下來,是因為,我跟蘇瑾年明年任期就到了,也要去投胎了。」


 


「你們留下來,

我們怎麼辦?」


 


我花了好幾秒消化了他的話。


 


而後瞪大了眼睛。


 


「你…你們不是一百年一換嗎?」


 


這還沒到一百年呢!


 


「我們任期表現良好,是可以提前申請投胎的。」


 


「太好了!」


 


我再次撲上去。


 


這次沒有了未婚女鬼的矜持。


 


抱著陸城的脖子,在他頸邊不停地蹭啊蹭。


 


「陸城,我們下輩子會相遇嗎?」


 


「一定會。」


 


14


 


跟許柯喝孟婆湯那天,她緊緊握著我的手。


 


「跟你說個事。」


 


「什麼?」


 


「蘇瑾年說,陳輝去醫院看楊嘉時,楊嘉突然發病,拿水果刀把陳輝給捅了!」


 


陳輝是許柯的前男友。


 


陳輝和楊嘉是大學同學,互相認識的。


 


許柯憋著笑:「現在陳輝還躺在醫院,好像捅到他那個地方了。」


 


「活該啊!」我差點沒笑出聲:「天道好輪回,蒼天繞過誰?」


 


「對了,蘇瑾年還說了一件事。」


 


我轉頭問:「啥?」


 


可面前,哪裡還有許柯的影子。


 


在看向奈何橋,許柯已經站在了橋上朝我揮手。


 


「他說,誰先投胎,下輩子,誰就是姐姐!宋晚晚!我先走一步!」


 


說完,她就一猛子跳下了奈何橋,投胎去了。


 


我:「……」


 


不是吧!這也要佔我便宜?!


 


15 番外


 


我叫程晚晚,今天是我五歲生日。


 


一大早,

隔壁林柯就敲響了我的房門。


 


哦,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比我早一天出生,天天自稱是我姐姐。


 


我不服氣。


 


「程晚晚!你快起來,我給你送禮物來啦!」


 


拉開門,林柯就衝進了我的房間。


 


我看著她空空如也的雙手,皺眉:「我的禮物呢?」


 


她躺在我的床上:「就是我啊!」


 


「程晚晚,我讓你當一天姐姐!」


 


「誰稀罕!」我衝上去晃著她的肩膀:「我的禮物呢?我的禮物呢?」


 


「在~我~家~」


 


她翻下床:「啊呀,待會帶你去拿,我現在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


 


她拽著我下樓:「我剛剛來的時候,看到你家隔壁好像搬來了一戶新鄰居。」


 


「哦,也是我鄰居了,

走,我們去看看。」


 


隔壁門口確實停了好幾輛車。


 


有人正從車上往下搬著家具。


 


我們從我家院子爬上了圍牆,往那邊看。


 


林柯驚喜地喊道:「程晚晚你看,他們家有一對雙胞胎!長得挺像,怎麼一個黑一個白?」


 


我扒在圍牆上呆呆地看著那邊院子裡。


 


兩個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著小汽車。


 


也不知道是不是林柯聲音太大引起了他們注意。


 


他們抬頭看過來。


 


我看著那個皮膚黑點的小男孩,下意識抬手打招呼。


 


「你好!」


 


他朝我笑了。


 


他笑了,我也跟著笑,手上沒了力氣,我從圍牆上掉了下去。


 


林柯跟著跳了下來。


 


「那個皮膚白點的長得好可愛啊。


 


「黑的可愛。」


 


「白的可愛。」


 


「黑的可愛。」


 


「程晚晚,你眼睛有問題。」


 


「林柯,你眼睛才有問題。」


 


——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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