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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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屍變,我前兩年下山歷練時,也遇到一樁奇事。」


4.


 


那天她趕夜路,路過一片荒林。


 


遠遠看見,一個男人,提著燈籠,在林中狂奔。


 


她悄然尾隨,見他在一個孤墳前停了下來,跪趴在地,瘋了一般用雙手刨土。


 


他一邊刨,一邊哽咽著對墳中人傾訴。


 


「阿纖,阿纖。」


 


他滿腔深情。


 


「你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沒有想我?


 


「有沒有老鼠來咬你?


 


「咬你的老鼠是公的還是母的?


 


「你做的那雙鞋,我穿破了也不舍得扔,鞋底的針腳之間,還有你的味道。」


 


燈籠搖曳的微光照在他身上,鬼影斑駁。


 


在男人斷斷續續的傾訴中,小道姑大概明白了。


 


阿纖是男人的妻子。


 


她家裡遭了災荒,爹娘為了活命,把她賣給了男人的大哥。


 


大哥將她帶回家,給弟弟、也就是刨墳的男人,做了媳婦。


 


這個男人原本是家裡最窩囊的,體弱多病,也不聰明,還好吃懶做、遊手好闲。


 


可娶了阿纖之後,在她的體貼照料和溫柔規勸下,男人不但身體好了起來,還勤奮好學,踏踏實實跟著家裡做起了生意。


 


可是後來,阿纖不知道為什麼S了。


 


說到動情處,男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在臉上細細摩挲著。


 


「阿纖,自你走後,我睡過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可他們都不不如你。


 


「你身上有一股深沉的、湿土的馨香,總能春風化雨,讓我覺得踏實。


 


「我吃你做的飯,穿你做的衣,睡你鋪的床,

我什麼都聽你的……


 


「就算村裡的人說你是鼠妖,我也不信……」


 


男人說著說著,情緒漸漸激動起來。


 


「可是……你特別怕貓,對吧?


 


「甚至連貓毛都怕。


 


「有一次我故意把一撮貓毛放在你的枕上,你竟然咳得暈S過去……


 


「我去問大哥你的來歷,可大哥隻知道你老家鬧災荒,具體如何也不知根底。


 


「後來他親自去打聽,才知道,你果真是鼠妖啊!」


 


「可是我不管!我什麼都不管!我不管你是妖是鬼,我隻要你,就算你是鼠妖,我也要與你生生世世!」


 


男人泣不成聲,趴進墳坑裡,吭哧吭哧掘出一具潰爛得不成型的屍體。


 


在微弱的燈光下,隱約能看到衣服上繡著兩朵並蒂小花。


 


那小花竟還殘存著幾縷原色。


 


男人將阿纖的屍體抱在懷裡,臉上的情緒漸漸消失,聲音也冷了起來。


 


「可是阿纖,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真相?


 


「你說,你不是鼠妖。


 


「也不是落難的孤女。


 


「哈哈哈哈……你!你!你啊!


 


「竟然是我哥養在他鄉的外室!


 


「我哥懼內,不敢納妾。


 


「他便將你嫁與我,明面上是和我成親,暗裡卻想享齊人之福。


 


「你說,你本來也是良家女,做外室也好,做妾也罷,總還有個名頭。


 


「可是,嫁給弟弟還和哥哥暗通款曲的事,你絕不會做。


 


「你說,與我成親之後,你便一心一意隻對我好。


 


「我哥恨你『背叛』,更恨我越來越勤勉爭氣,擔心我將來爭家產,他知道你怕貓,就誣蔑你是鼠妖。」


 


「那一晚,你說了很多。


 


「你還說,你知道我用情至深,不忍再欺瞞我,所以才和盤託出……


 


「阿纖,你既然知道我用情至深,就該一直騙著我啊!!


 


「如今事情鬧到這種程度,你怎麼能是人呢!」


 


男人哭嚎起來。


 


一邊哭,一邊捶打著懷裡的屍體。


 


「你可以是妖,可以是鬼,唯獨不能是人!


 


「阿纖,你那麼善解人意,一定早就原諒了我吧?


 


「我S你,是因為愛你,你知道的,對吧?」


 


男人將臉埋進阿纖腐爛的肩窩,

嗚咽著,抱著她。


 


直到荒林中的風越刮越大,吹滅了燈籠裡的光,他才緩緩抱起屍體,一步一晃,慢慢走向林外。


 


小道姑遠遠跟著他,見他拐進一間大車店的後門。


 


原來這男人,就是店主人。


 


眼見風雪將至,小道姑索性就住在了店裡,一邊等天晴,一邊探探男人的底細。


 


次日晨起,男人將阿纖埋入院中,灑掃做飯,招攬生意。


 


一到晚上,他便將阿纖再挖出來,抱進屋內。


 


說話,睡覺,做夫妻之間所能做的一切事。


 


如此往復。


 


幾日後,大車店來了三個不速之客——


 


男人的大哥來了,隨行的還有兩個本家親戚。


 


原來他們的父親已於前些天病故,大哥下葬了父親,才來通知他。


 


他說自己是長子,一直兢兢業業經營家裡生意,如今又床前盡孝、料理喪事,理當繼承家裡的田產鋪子和銀兩。


 


至於這間大車店,就留給男人了,也算給他個營生。


 


男人低著頭聽完,嘆口氣,認命地點點頭。


 


這一夜,他親自煮酒燙飯,殷勤周到。


 


大哥吃得高興,還說了些兄弟情深的話。


 


可他哪知道,飯裡下了毒。


 


那天半夜,男人將大哥等三人的屍體,暫時安置在偏房。


 


誰知到了三更,阿纖突然詐屍……


 


小道姑講到此處,抬起眼,目光緩緩地落在奚三郎身上。


 


眾人心中齊齊一震,也都看向他。


 


隻見奚三郎臉色發白,埋頭就往門外衝去。


 


就在這時——


 


嗡——


 


那柄釘在門框上的重劍,

發出低鳴。


 


緊接著,一陣陰風卷地而入。


 


風雪聲中,竟夾雜著陣陣悽厲的屍吼。


 


清瘦書生失聲道:「是阿纖屍體……追來了?」


 


小道姑臉一黑:「先生您可別亂說啊!」


 


話音未落,大門就被撞開。


 


風雪刺骨,灌入堂內。


 


一具女屍,披霜戴雪,直挺挺站在門口。


 


她垂著頭,凝固著膿血的頭發,被凍得硬邦邦的,遮住了半邊骸骨。


 


清瘦書生急道:


 


「小仙姑!你……你一定會結印念咒畫符什麼的吧?快想想辦法啊!」


 


小道姑無奈嘆口氣,嘀咕了句:「原本不用這麼復雜的……」


 


她邊說邊草草地結了個印,

在掌心空畫了個符,敷衍地念道:


 


「心神丹元,令我通真!以吾之靈,鎖鬼鎮邪……封!」


 


符光飛出,客棧門窗同時「砰」地一聲關S。


 


一道無形的結界轟然張開。


 


眾人嚇得擠成一團:


 


「雖說擋住了厲鬼,可我們也被困住了呀!」


 


小道姑拍拍手,看向奚三郎:


 


「解鈴還須系鈴人,你不是說,無論是她是妖是鬼、隻要不是人,你都願與她生生世世嗎?她沒法子變成鼠妖,但做鬼還是做得成的。你說你隻要她,那你出去找她啊!」


 


大家紛紛附和:「對啊對啊,你出去啊,別害我們啊!」


 


奚三郎抱著頭蹲在地上:「不不不,我不是你說的那個男人,我是奚三郎,我隨大哥一行四人出來做生意,他們都被女屍害S了,

不關我的事!啊!對了對了!我有證據!」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官文:「當時寺廟的和尚報了官,官老爺怕我回鄉後沒法跟族人交代,特意給我出了個文書。」


 


他打開信箋。


 


信中確實說了,奚三郎遭遇屍變,同行三人皆是被女屍所害。


 


這下大家不知該信誰了。


 


小道姑抬眼細細看了一眼落款,確實有官印,隱約還有個「卞」字。


 


她並不戳穿,板著臉不說話。


 


清瘦書生打圓場道:「諸位,咱們本就是聽故事解悶,真假並不打緊。小道姑道法高深,等風雪停了,她肯定有法子護我們周全離開。」


 


整個客棧就書生這麼一個讀書人,他的話自然是可信的。


 


眾人似乎松了口氣,跟著巴結了小道姑幾句。


 


有人問:「仙姑既然會畫符,

能不能賜我張保平安的?」


 


有人跟著問:「看相算命改運也會的吧?」


 


小道姑脆聲道:「我是武修,隻斬妖除魔,不救世濟人。」


 


店小二殷勤地給小道姑添茶:「斬妖除魔,不也是救世濟人嗎?」


 


小道姑:「道心不同,因果不同。」


 


店小二撓撓頭,似懂非懂。


 


清瘦書生倒頗有興味,頻頻點頭:「小小年紀,卻如此明澈。聽口音,仙姑山東人?」


 


小道姑:「我自幼隨師父在崂山修行。」


 


清瘦書生高興道:「那咱們老鄉了算是!小仙姑這次下山,是為了歷練還是?」


 


小道姑掃了眼牆壁上的重劍,道:


 


「是為了找一個叫『吃蛇老呂』的人。」


 


5.


 


小道姑說,吃蛇老呂是個奇人。


 


他在山東一個姓王的大戶人家做園丁。


 


因嗜愛吃蛇,於是府裡人都叫他「吃蛇老呂」。


 


他善於擺弄花草,手藝極好,府裡花鳥魚蟲、亭臺樓閣,都是他在打理。


 


但是,若有客來,誇問:「是誰把園子修得這樣漂亮?」


 


王老爺腦中必然會停頓幾秒,然後答道:


 


「就是那個誰呀,還能有誰呢你說……」


 


若來客追問:「那個誰是誰呀到底?」


 


那王老爺就被問住了。


 


張著嘴,腦袋裡有一個名字一直往外拱,可就是擠不出來。


 


如果反過來問:「吃蛇老呂是誰?」


 


無論是王老爺還是別的相熟的人,都會脫口而出:


 


「就是那個手藝頂好的老園丁!他修的園子一等一的好!


 


「吃蛇老呂」這四個字,就和「葡萄」一樣。


 


單是一個「葡」字,或單是一個「萄」字,都沒有意義。


 


隻有組合在一起,才是個東西。


 


吃蛇老呂吃蛇很有講究。


 


不僅要生吃,還要吃得極其駭人、極其暢快、極其津津有味。


 


小蛇,他就像吃嫩蔥一樣,卷巴卷巴直接吞下。


 


大蛇,他要麼一寸一寸切段,要麼一口一口咬著吃。


 


事情傳到王老爺耳朵裡,他非但沒有責怪,還嘖嘖稱奇,誇他天賦異稟。


 


大約一年前,王老爺聽聞附近有個極有才學的先生,便讓吃蛇老呂去打聽,看看人家肯不肯到家裡坐館教學。


 


吃蛇老呂什麼也沒打聽到,回來後魂不守舍,一會哭一會笑,一會兒又重復大叫著「原來如此」之類的瘋話。


 


沒過多久,王家被奸人誣陷,從家裡搜出了反書。


 


家中老幼包括丫鬟僕役全部被人S害。


 


隻有吃蛇老呂和他女兒幸存了下來。


 


是的,吃蛇老呂還有個女兒。


 


他女兒也沒有名字。


 


她就叫「吃蛇老呂的女兒」,也在王家做活,但沒什麼具體差使。


 


因為人們常常忘記府裡還有這麼個人。


 


想必諸位也發現了吧,這對父女真正的「異稟」是,他們不會被注意,也不會被記住。


 


就算他們站在你的眼前,你也不會在意他們的存在。


 


因此,他們在王家的慘案中,活了下來。


 


這時,奚三郎打斷了小道姑,挑刺道:「看不見摸不著那不就是鬼嗎!?」


 


小道姑:「不,能看得見,也能摸得著。隻是毫不起眼,

不會引人注目,也不會被記住。就算她打你一記耳光,你也不會記仇,因為你,記、不、住!」


 


話音剛落——


 


啪!


 


奚三郎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眾人這才驚覺,小道姑身旁那個一直被忽略的人,原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


 


那少女不知何時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奚三郎身旁,甩手就是一巴掌。


 


奚三郎被打得直冒火,抬手正要還擊,可手才舉到半空,卻突然頓住,茫然地收回手,捂住火辣辣的臉。


 


他接上小道姑剛才的話茬:「我才不信!誰要敢打我耳光,我肯定要打回去,還要記一輩子的!」


 


小道姑笑而不語。


 


而其他的人,也隻是在少女打他那一瞬,微微驚了幾秒,過後也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了。


 


清瘦書生:「吃蛇老呂父女有如此異能,那替王家報仇,豈不是易如反掌?」


 


小道姑:「確實簡單,但極有風險。他們不能幹預這裡的因果,稍有不慎,就會灰飛煙滅。」


 


說著,小道姑摸了摸腳邊的包袱。


 


那包袱裡的東西,似乎動了動。


 


小道姑輕輕按住,繼續講道:「吃蛇老呂父女,來自三百五十年後的未來。」


 


萬事皆有結果,時空也有守恆之道。


 


他們不存在於我們這個世間,不能被看到、被記住,更不能做出任何改動「既定之事」的事,否則就會被時空抹S。


 


但是,時空也有一定的自我修復能力。


 


就像水面被石子擊出漣漪,很快就能歸於平靜。


 


於是,他們一點點摸索,小心翼翼試探,在「可修復範圍」內,

尋找活下去的辦法。


 


比如,當眾生吃蛇,能被短暫地記住,且不會影響時空平衡。


 


老呂就靠著修園子的手藝和吃蛇,在王家謀了個生計。


 


可意外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們穿越時空時,女兒的書也被帶來了。


 


後來,王家被栽贓抄家時,搜出了這本書。


 


書裡的文字有些奇怪,有些能懂,有些似懂非懂。


 


但是抵不過有心的人「琢磨」。


 


這一琢磨,就琢磨出問題了。


 


那書裡,隱約竟有「人民萬歲」四個字。


 


這世間,除了皇上,誰還敢稱萬歲啊!


 


清瘦書生臉色微變,急忙打斷:「小仙姑慎言,小心禍從口出。」


 


小道姑倒不怎麼在意,繼續說道:


 


「就因為這四個字,王家慘遭滅門。

吃蛇老呂自知是自己害了王家,於是將女兒託付到崂山,獨自一人去報仇了。」


 


講到這裡,終於有人反過味來:「這個仇人,該不會就是卞縣令吧?」


 


小道姑點頭:「正是。吃蛇老呂S了卞縣令,把他的頭掛在城門口最高的樹上。自那之後,他便消失了。」


 


清瘦書生:「是被抹S了?」


 


小道姑不答。


 


清瘦書生沉吟片刻:「崂山與吃蛇老呂有什麼淵源?他為何會把來自異世的女兒,託付給崂山?」


 


小道姑:「這個……就要問吃蛇老呂的女兒了。」


 


說著,她解開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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