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解釋？
爭吵?
證明？
沒有意義。
她近乎歇斯底裡地尖叫，拽住我。
「看看你那個好爸爸！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婚內出軌！拋妻棄女！連你這個親生女兒他都不要了！像丟垃圾一樣丟給我！」
她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男人？呵！男人！你現在這副樣子，這副為了那些狗屁東西跟我犟的樣子，跟他當年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我麻木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好像習慣了。
我平靜地和她說：
「那我去S，你滿意嗎？」
「啪」一巴掌拍在我臉上。
「黎茜!」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度過的。
隻知道我的世界都是黑影，
看不到一絲光亮。
班主任知道我的情況後，找過我媽做思想工作。
沒用。
我像行屍走肉一般吃飯、學習、睡覺。
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致。
直到從筆袋看到一張字條：「黎茜，加油噢！」
是他。
9
我媽沒找到她口中的野男人。
她把我看得更緊。
凌晨兩點，我起身上廁所。
她一聽到聲音，那雙眼睛就SS盯緊我。
時間很快來到一模。
我病發了。
在考場上寫不出一個字。
密密麻麻，我無從下手。
一提起筆，我的手就發抖，呼吸急促。
最後成績出來，436。
班主任來問我情況。
我告訴他，我在吃藥。
他說，高三學生壓力大。
這是正常心理狀況。
我來到學校天臺。
找到一個牆角放聲大哭。
這幾個月的情緒終於找到一個宣泄口。
那些窒息的畫面在腦海裡瘋狂攪動、旋轉，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哭得幹嘔起來。
眼前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
「擦擦。」
我猛地抬頭。
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沈時序。
我一把推開他。
連忙擦幹眼淚。
轉過身惱羞成怒地質問他：「偷看女生哭很有意思嗎？」
他無辜地舉起雙手，聲音溫和：「黎茜同學，你講講道理好嗎？我先來的。
」
我攥緊被淚水浸湿的衣角，喉嚨發緊：「那你怎麼不吭聲？你是成心的吧！」
他踢開腳邊的石子，無奈攤手：
「你噠噠噠跑上來，一下蹲到牆角猛猛哭，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哪看得到誰啊？」
我張著嘴，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
隻好背過身，不看他。
他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陪著我。
沒有探究的目光。
沒有安慰的套話。
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沉默的陪伴。
這片沉默，比任何追問都更安全。
我太需要傾訴了。
否則，我真的會憋S。
我斷斷續續講了很多，沒頭沒尾，從小學講到現在。
每一件事情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說放下了其實根本沒有。
我承認我媽不愛我。
從來都是。
11
436 分。
我媽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著我空洞的眼神，她還是罵我。
那些惡毒的詞匯。
那些關於「男人」「勾引」「不要臉」「沒出息」的詛咒她張口就來。
但我隻是低著頭，視線凝固在面前那盤糖醋排骨上。
我媽猛地拍桌子：「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我抬起眼，臉上沒什麼表情。
就是這平靜的一眼，徹底點燃了炸藥桶。
我媽受不了了！
她抓著桌布猛地一掀——砰——
那些飯菜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她的聲音嘶啞顫抖：「吃啊！
你怎麼不吃了？」
「你對得起我嗎？啊？！你對得起我這半年起早貪黑、跟個老媽子一樣伺候你陪讀嗎？」
「436 分！黎茜 436 分！你是要活活氣S我嗎？你是要把我的心肝肺都掏出來踩爛才甘心是不是？」
我慢慢地放下筷子。
動作很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接著，我說：「媽，我生病了！」
「是抑......」
我媽打斷我：
「你跟我說你病了？你還能找出更爛的借口嗎？」
她枯瘦的手指猛地戳我的太陽穴。
「發燒？頭疼？胃疼？哪一樣能是你考成這坨爛泥的理由？啊？」
她的唾沫星子噴在我滾燙的臉上，帶來一陣惡寒。「你生的是哪門子金貴病？生的是懶病！是蠢病！是沒心沒肺的白眼狼病！
」
「復讀一年，考這點分數，你告訴我——你、到、底、有、什、麼、用？」
是我要復讀的嗎？
是我想的嗎？
我能選擇嗎？
我的病越來越嚴重。
嚴重焦慮和重度抑鬱。
我常常一把藥一把藥地吞。
這天，我躲在樓梯間吃藥。
下節課數學小考。
我必須集中精力。
到最後，我沒吃上。
被人看見了。
12
沈時序沒有把我的秘密說出去。
相反，他幫了我很多。
他好像很了解抑鬱症的情況。
他時常注意我的情緒。
時不時變出一點驚喜。
他的口袋像百寶箱，
什麼都有。
一顆糖，一張小紅花貼紙，卡通的創可貼……
我本來就沒什麼朋友。
他應該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
學校天臺成了我們的秘密基地。
我們來往越來越密切。
下午我照常來到這裡寫題。
卻沒看到沈時序。
我聲音幹澀得厲害，小聲嘟囔：「騙子。」
我寫了一張數學卷子，正沉浸在大題裡。
沈時序捧著一個草莓蛋糕出現在我面前。
「黎茜，生日快樂！」
我呆在原地。
不敢相信。
他額前還冒著汗珠，眼睛卻笑得比往常更明亮。
「小茜同學，這時候我們應該唱生日歌了！」
滾燙的液體突然湧出眼眶，
我別過頭不想讓他看見。
他很有耐心地等我哭完。
我媽說我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所以生日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可望不可及。
可在今天，我吃上了蛋糕。
比我自己買的好吃千萬倍。
蛋糕甜膩的香氣讓我沉浸其中。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了心跳復蘇的聲音。
我的病情好了很多。
也願意去看心理醫生。
沈時序陪我去的。
我們還是朋友。
我找他問問題，問學習心得，問解題思路。
他毫不吝嗇地告訴我。
「黎茜，你要超過我啊？」
我低頭翻了一頁習題，反問：「不行嗎？」
「那你加油，我等著。」
這段時間難得地輕松，
讓我忘記了我媽帶給我的窒息感。
可她還是存在，甚至更強烈。
10
沈時序受傷的時候，我還在教室裡上課。
班主任把我叫去辦公室。
看到我來，我媽惡狠狠地盯著我。
撲過來要打我。
我不做任何反應。
SS地盯著沈時序額前的傷口。
還是……被我媽發現了。
沈時序眼裡沒什麼情緒。
他該討厭我的。
不，或許連討厭都吝於給予。
是漠然。
是疏離。
這本就是正常人的反應。
是我自私的默許，才讓他沾染了這身汙穢。
我媽得意看著我：「黎茜!」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找不到？
這就是你背著我、瞞著我，偷偷摸摸來往的好同學！」
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一模考 436 分！二模是不是比這更差？」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爛泥扶不上牆的 436 分！就是被他害的！被他勾引的！心思全歪到男人身上去了！不要臉的東西！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沈時序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正常人都會憤怒。
被這樣憑空汙蔑，被這樣惡毒的言語攻擊。
何況是他。
我慘白著臉，想說些什麼，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班主任終於看不下去，無奈出聲勸阻：「黎茜媽媽，現在正是關鍵時期，有什麼問題我們好好溝通，不要這樣罵孩子，也不要牽扯無辜的同學……」
我媽猛地調轉槍口，
狠狠瞪著班主任：
「無辜？我罵我自己的女兒怎麼了？她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我還不能罵了？跟這種滿腦子齷齪心思的東西有什麼好溝通的？要不是我及時發現，他們就滾到床上去了……」
她的話戛然而止，臉上閃過一瞬的慌張。
我的聲音意外平靜：「你也知道我是你女兒？你用最惡毒的話罵我，指責我，這是一個母親該說的話嗎？」
「我說了一萬遍我沒有談戀愛，是你，是你固執地認為我做了那些事。」
「我說了我生病，你沒信，診斷書明明就在客廳中間，你視而不見。」
「我說我提筆就發抖，手指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我說我整夜整夜睡不著，我說過我不想復讀……我說過很多次。」
我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你沒信。」
我緩緩地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靜地投向對面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你一個字都不信，你說我懶，你說我撒謊，你說我裝可憐，博同情，就是為了逃避學習，為了偷懶，為了……和男人鬼混。」
辦公室裡有許多老師，門外站著很多看戲的同學。
隨便吧！
我媽惱羞成怒地大叫：「夠了！」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我呢？我這半年是怎麼過來的！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我的腰疼得半夜都直不起來！我整晚睡不著，豎著耳朵聽你房間的動靜！我擔心什麼？我擔心你會不會半夜偷跑出去！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要不是……要不是我聽到你們說的那些骯髒下流的話……」
骯髒下流的話？
她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還有上次也是。
一個冰冷、恐怖的念頭從腦海中冒出來。
我的眼神中全是驚恐——
監聽器。
12
我從家裡搬到宿舍住，每天三點一線。
手機不敢用，怕我媽又安裝什麼東西在上面。
我拼命地學習。
但我這個分段，提升一分很難很難。
所幸我的努力是看得見的。
每次考試都穩步上升。
673。
680。
682。
689。
二模我突破了 690。
全校排名第二。
班主任在班上大力表揚我。
後面跟著一句調侃：「沈時序，
你第一要不保了！」
我攥緊筆，眼睛緩慢眨了一下。
後排那道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好啊，我等著！」
自從那天過後，我就一直避著他。
我不能再連累他了。
可他好像看不見我的冷漠。
還是像之前那樣。
我不回他，他就自言自語。
我寫題遇到不會的，他接過筆教我。
他口袋裡還是有很多糖。
為我準備的。
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是一個值得深交的朋友。
對我來說，僅此而已了。
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星期。
我還是很緊張。
瘋狂刷題、背書、記公式。
三模我考了 703。
還是第二。
班主任說我保持這個成績上清北是穩的。
我笑笑不說話。
我已經三個月沒見到我媽了。
她沒少來找我，但我不想見她。
所以在校門口看到她的時候，我有些恍惚。
我不假思索轉身就走。
「黎茜，媽在這兒！」
我步子邁得很大，很快就把那道聲音甩在身後。
高考前一天，班主任找到我說：「黎茜，你媽出事了！」
13
急性應激反應伴情緒顯著不穩定，血壓飆升。
我盯著手裡的病歷，腦子在想題目
注意事項：絕不能再引發病人情緒劇烈波動。與病人溝通需要耐心。
姥姥姥爺也來了。
雖然他們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們在怪我。
怪我不聽話，把我媽氣病倒了。
但是，我又有什麼錯？
「孩子，你媽再怎麼說也是為了你好。」
「你怎麼能這樣？你和你爸，簡直就是……就是……」
我抬眼看向那兩位老人。
就是什麼？
是畜牲。
是不要臉。
還是下賤。
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走到門口，我匆匆丟下一句：「晚上還有自習，先走了。」
晚上，沈時序來找我。
他問我想考什麼學校。
我說不知道。
他驚訝地問我：「你媽讓你復讀不就是考清北嗎？」
我笑著看他：「你也說了，是我媽。
」
高考那天,我媽特意穿了紅色旗袍為我加油。
她搶過記者手中的麥，誇下海口：「我女兒黎茜,上清北穩得很。」
「她平時考 700 呢！」
最後一刻，筆落下。
噩夢結束了。
我在家睡了一天一夜。
醒後的第一件事，我媽問我：「考得怎麼樣？」
我反問她：「不好又能怎麼樣？」
她居然第一時間沒有罵我。
這令我很意外。
可她話裡還是藏不住怒意：「復讀一年怎麼著也得比去年強,要是比不過去年,你這一年不就是在浪費時間嗎？」
我沒有回她。
成績下來那天，我在商場做兼職。
701。
在我的預料之內。
沈時序正常發揮,
是省狀元。
所有人都給我發來祝賀。
因為我媽那條視頻，我在網上火了。
視頻下面紛紛調侃：
「學不會，美不過。」
「天S的，這一看就是我的寶寶。」
「老天你看看你幹的好事,你對得起我嗎？」
「上帝到底給她關了哪一扇窗戶啊！」
我媽得意地說：「我還是有先見之明的，提前給你造勢。你現在注冊賬號更幾個視頻，這不就吃上互聯網這碗飯了？」
「有我這樣的媽媽，你就偷著樂吧！」
我沒有開號,反倒是我媽開了。
她偷拍我。
在網上分享教育心得。
借著高考的熱度,她的賬號漲粉無數。
一時間風頭無兩。
填志願那幾天，
我很快就填好了！
這次,我沒有把密碼告訴她。
我媽像個幽靈一樣走到我身後。
「這麼自信啊！就填一個志願？」
我關上電腦，隨口應了一聲。
「報清華還是北大？我還是更喜歡清華,不過北大也行……」
我看著我媽突然笑出聲。
媽媽,我偏不讓你如願。
14
我媽被氣進醫院了。
因為我既沒有報清華，也沒有報北大。
而是報了離家二千裡之外的一所高校。
學心理學。
這是我第一次高考的第一志願。
我媽醒來後,拿起桌邊的杯子砸向我。
被我避開之後，她肉眼可見地怒了：
「黎茜！你是不是有病？」
「你趕緊去把志願給我改了！不然就別叫我媽！」
「好！」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我極其平靜地抬起眼。
「那您算一下！」
她張著嘴,發出一個無意義的單音：「啊？」
「算一算,這些年,我花了您多少錢。生活費，學費,補習費,醫藥費……所有您為我支出的費用。列個單子給我。」
我頓了頓，補充道：「往後,我會一筆一筆，打還給您。」
我媽眼睛瞪大，眼裡滿是驚愕：「黎茜！你……你再說一遍？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沒有理會她的失態，也沒有重復。
接著平靜道：「陳曉靜,我恨你。」
她愣了一瞬，隨後歇斯底裡地吼叫：「你……你憑什麼這麼說！我為你做了多少,我……」
聽到這話,我平靜的臉上帶著一絲慍怒。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對！您偉大！您做什麼都是為我好！您犧牲了自己的一切！」
「但我不想要。」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轉身離開。
我從那個窒息的家裡搬到學校所在的城市。
姥姥姥爺每天打電話過來罵我。
所有人都在罵我蠢,眼界低，腦子有病。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所求的隻不過簡單快樂地過好每一天。
15
轉眼間,我上了大二。
期間，我拿獎學金、交朋友、參加比賽、去旅遊。
每一天都很充實。
我試圖忘記那些不愉快的過往。
但它始終深深地印在我的腦子裡。
不過。
好在我已經逃出來了。
聽說我媽病得很嚴重。
姥爺給我發來的視頻中，我媽滿頭白發，眼神空洞,身體消瘦了不少。
她經常對著一個地方發呆一整天。
我心裡沒什麼感覺。
如果我原諒她，那之前的我活該被這樣對待。
兩天之後，我收到一條短信。
「對不起。」
我的心沒有大到可以體面地說一句：「沒關系！」
「嗯。」
知道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