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們覺得我太陰暗、太孤僻，想帶著我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但她們沒意識到，人和人之間不一樣。
我不喜歡。
不喜歡社交。
不喜歡應付親戚。
我就喜歡在這裡窩著。
心情好就逗貓，心情不好就睡覺。
不好不壞的時候，也有不好不壞的活法。
他們不理解。
他們覺得生命該熱烈。
音樂持續到半夜。
我感覺我半輩子的話，都在今天都說完了。
因為是表姑和表妹為我組的局，大家都在給我敬酒。
我禮貌回絕：
「真不會喝酒，不好意思。你們喝，你們盡興就好。
」
一直敬酒的白衣小男生被拒絕，面上掛不住，想靠上來跟我親近套近乎。
「姐姐這是不給我面子？」
被我避開。
穿皮衣的小姑娘眼看不對，開始打圓場。
「沒想到凌姐姐性格那麼高冷啊，咱也別勸凌姐姐喝那麼多了。
「凌姐姐，要不你就喝一口，意思意思，就當給大家一個面子。」
勸酒人到底哪來的面子？
來自包裡的 face 紙嗎？
而且喝一口說得簡單，其實是對我底線的試探。
有第一口就有第二口，一杯，一瓶，一箱……
狗屎的破窗效應。
我依舊堅定拒絕：
「肝不好，真的喝不了。」
拒絕一次，
就有新的人上前說話。
輪番上陣。
大有一種今天我不喝，這個事情就沒完的架勢。
最後，我幹脆把包裡的頭孢翻出來，放在我前面的茶幾上。
「剛吃過這個，真喝不了。」
【BOSS 這招真狠。】
【學到了！】
【BOSS 這不是狠，這是實在沒招了。】
【頭孢配酒，說走就走。這下應該沒人再灌酒了吧。】
但事實上，傻叉的下限遠超我們的預期。
敬酒的白衣小男生再次開口：
「沒事，喝了再去醫院搶救就行。」
白衣小男生說得輕松，說完，視線直直投向我。
等待我的回應。
更確切地說，等待我舉杯。
我的舉杯自然會成為這場 party 的高潮。
然後證明沒有他拿不下的人，沒有他勸不了的酒。
他覺得沒有脾氣的老實人，就應該任人揉扁搓圓。
他們往往忽視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一怒之下，我站起來！
往白衣小男生的酒杯裡……擠了一粒頭孢！
「好，你先喝，你喝完我陪你喝。然後，我們一起去醫院搶救！」
白衣小男生驚住。
反應過來後，怒氣衝衝地摔了酒杯。
【原來一百七十三號玩家知道頭孢不能配酒呢，虧我還以為他隻是沒有生活常識。】
【有些人是蠢，但一百七十三號玩家這是壞。】
【你們好好去看遊戲規則，BOSS 如果自己把這杯酒喝下，算接納了這種行為，玩家攻略進度直接達到百分之五十，
就算後續沒有成功，玩家也有豐厚的獎勵，所以他想賭一把。】
【但我覺得這行為不好。】
【附議，最討厭酒桌文化。】
白衣小男生現在可能沒空想攻略的事，隻覺得我要害他，一怒之下不管不顧對我揮拳，卻在快碰到我的前一刻消失。
警笛聲響起。
【警告警告，本副本不能傷害 BOSS。】
【一百七十三號玩家無視遊戲規則，破壞副本和諧，已強制注銷賬號，積分清零。】
在場的人均是一愣。
我提醒他們：
「我討厭聚會，更討厭勸酒。
「你們可以走了，反正誰都攻略不了我的，別在這個副本白白浪費時間。」
我說得真誠。
便看到表妹叫過來的這些人陸陸續續消失。
系統一直在播報：
【九十二號玩家自動放棄副本，
七十九號玩家自動放棄副本，一百六十五號玩家自動放棄副本……】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注意到我冷淡漠視的眼神。
也放棄了抵抗，相繼下線。
【怎麼都走了？】
【估計他們以為這個副本簡單，沒想到撞上了個犟驢 BOSS，BOSS 明擺著生人勿進、一切免談，他們真沒啥辦法。】
【有大佬分析一下嗎？】
【走暴力副本需要武力值，簡單粗暴。詭異副本需要推理能力，有腦子的話可接。可攻略副本呢，就得看 BOSS，不同 BOSS 之間性格不同。有的缺愛，需要熱烈的愛；有的缺錢，幫他完成任務就行；有的你就誇，一誇一個準。但凌瓶這種內心強大，不缺錢不缺愛的倔強宅女，換我來我也真不知道怎麼辦。
】
感謝老鐵送來的肯定。
看完彈幕，我注意到滿地的狼藉。
淦，早知道讓他們打掃完衛生再走了！
現在，就剩個把任務拋諸腦後，喝得酩酊大醉的表妹。
和她那就算地球毀滅也要睡美容覺的老媽。
8
表妹喝得醉醺醺的，躺在沙發上傻笑。
笑夠了，又傻乎乎地問：
「表姐，你喜歡今天的安排嗎？」
我踢開了腳邊的啤酒瓶。
乒乒乓乓的碰撞。
煩人得緊。
我坐到另一個沙發上，才不急不緩地開口：
「不喜歡，我很討厭別人侵犯我的私人空間。
「還有你不要在沙發上倒著睡，不要把腳放在我平時放頭的地方。」
表妹突然坐直身子，
依舊兩頰飛紅，但眼睛裡多了些清明。
「為什麼不喜歡？」
我抱著手臂和表妹對峙：
「因為我們不熟。」
表妹抱著酒瓶，有些不解：
「可我們是親戚。」
或許是我的想法和傳統觀念不符，畢竟我從小就離經叛道。
我和親戚隻有一部分血緣關系，但這個血緣關系並不能決定我是否接納他們。
如果是小姨來，那就不一樣，因為我們親近。
但是小姨不會為了任務來攻略我。
她來，都是帶著真心。
而表姑和表妹，我們上一次見，應該都是五年前吧。
當時，表姑忙著和我爸媽炫耀她家剛在省城買的學區房。
而表妹一心忙著玩手機，並沒有和我說幾句話。
也是，
親戚而已。
我聳聳肩，說出內心真實想法：
「這個世界沒有規定親戚之間就一定要熟，一定要來往的吧？」
【附議！】
【臣附議！】
【好的親戚不用說，但有些親戚真的是嫌貧愛富。更有些親戚感覺是為借錢和添堵而生。】
【你們還好了，以前我家養豬掙了錢，我叔直接給我家豬飼料裡下毒，害得我們一家那年損失慘重。後來，我們找到證據，奶奶不僅不去罵我叔，還反過來勸我們，說什麼都是親戚，就放過他一次吧。我當時就在想都是親戚，他怎麼不能放過我家？】
【離譜！】
【還有更離譜的，我考公公示期被我表哥舉報了，說我大學談了三個對象。】
【哈哈哈哈哈，你們都好慘。】
看完彈幕，我下了逐客令：
「明天，
你就帶著你媽走吧，我真的不喜歡被打擾。」
系統提示：【二十六號和二十七號玩家攻略失敗，已強制退出遊戲。】
一道白光閃過。
表妹就這麼水靈靈地消失了。
我去樓上看，表姑也消失了。
不是，都不帶緩衝的嗎？
房間還沒打掃呢！
我後悔話說早了。
他爺爺的！
誰懂懶人看見一地狼藉，想請保潔，又怕私人空間被侵犯的痛？
9
懶打敗了社恐。
我還是請了保潔。
來的四個保潔阿姨，不對，是保潔妹妹。
一個長得像劉亦菲。
一個長得像王祖賢。
一個混血，長得像安妮·海瑟薇。
更有一個，
好看的雌雄莫辨，狼尾鲻魚頭，鐵鐵的市場頂流帥 T。
我有些慌亂，打開手機確定自己定的是「普通家政服務」，而不是「超級無敵至尊豪華享受版家政服務」。
不慌不行啊。
畢竟，前者一千。
後者三萬。
訂單上顯示「普通家政服務」，結束後待付款一千元。
我總算松了口氣。
重新抬頭才發現，這次來的保潔妹妹們穿的衣服非常美！非常仙！
但實在不太適合打掃衛生穿。
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彈幕直接點破：
【BOSS 連續拒絕十幾個帥哥，玩家都懷疑 BOSS 是彎的了，男玩家退場，換女玩家色誘。我真的要在這個副本笑不活了。】
【這個還真不好說，感覺 BOSS 確實對男人提不起興趣。
】
【我 pick 三十九號玩家，誰能拒絕劉亦菲呢？】
【我選四十二號，王祖賢才是我心裡真神！你們看過《東方不敗之風雲再起》嗎？裡面的偽百合多香，我突然發現凌 BOSS 有點像林青霞啊！啊！媽媽我有了新的要磕的 cp！】
【我覺得是七十二號玩家，說不定咱凌 BOSS 是 P，需要帥 T 的愛呢？】
【沒人看好我們九十九號玩家嘛，混血，四肢都長，手指更長，嘿嘿嘿嘿。】
【瞎說，我們凌 BOSS 內核那麼強大，說不定是水仙呢？】
人在家中坐，謠言天上來？
想把所有性緣腦趕出我的世界，我就是純享受單身生活好吧？
有人異性戀，有人同性戀。
不好意思，我是錢性戀。
我在寒山寺許願：用不婚不孕換後半生富貴。
所以在三十歲之前掙夠了三千萬。
可以辭職在孤寂小鎮擺爛。
彈幕熱情，偽裝成保潔的妹妹們更熱情。
還自帶了奶茶、甜品、水果邀我共享。
「姐姐，這個榴蓮壽司巨香，我喂你吃吧，免得弄到手上。」
「姐姐，我喂你吃你最愛的西瓜吧。」
「姐姐，我給你按肩。」
「那我給姐姐按腿。」
……
媽耶，給我幹盤絲洞來了咩？
雖然喜歡美女，但屬實過猶不及。
「謝謝大家啊，打掃完衛生你們就走吧，付款的事我不會忘。」
我拔腿就跑，直接到二樓，鎖門倒頭就睡。
睡醒，別墅已經被收拾幹淨。
妹妹們湊上來說要加微信的話。
「姐姐，加一個吧，私下交易我給你折扣……」
借口很好，我不吃這套，婉拒了。
「姐姐，我好像對你一見鍾情了，你知道嗎？你就像……」
太油了。
Pass，下一個。
……
我都拒絕了。
人一個一個消失。
系統音冷漠地報幕，像我生活裡的旁白。
也有玩家知道現實我喜歡孤寂，所以換網上來。
因為話太多，我開啟了免打擾。
連彈幕我都想開啟免打擾。
但沒有操作鍵。
我隻能看著彈幕感慨：
【嗚嗚嗚，BOSS 的生活我的夢。
】
【能有人攻略成功嗎？BOSS 鐵了心不接納啊。】
【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送給我們的凌大 BOSS。】
10
最近沒有什麼玩家來攻略。
彈幕少了許多。
偶爾零星兩句：
【打卡一下至今沒人通關的孤寂世界副本。】
【看望孤寡年輕人。】
【打卡，滴。】
【滴。】
生活終於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我打開平板投屏，點開下飯綜藝。
寵幸今日特邀嘉賓：劉文祥麻辣燙、東北炸串和蜜雪冰城的滿杯百香果。
鋪天蓋地的彈幕猛然出現，打得我措手不及。
【這次 BOSS 完咯！】
【宇宙終極武器出現！
】
【最難副本馬上要被攻破！】
【好戲開場咯。】
我看著稀裡糊塗的彈幕，摸不著頭腦。
難道是給我發了東風快遞？
如果是核武器的話，還真拒絕不了。
畢竟幾千度的高溫太過熱情。
我等待著天地同壽。
卻等來我媽的聲音。
「不是說有自己好好做飯嗎？怎麼又吃外賣？」
瞳孔震顫，我難以置信地確認。
我親爸和親媽來了！
真來了！
那確實不亞於核武器！
我被迫把外賣丟進垃圾桶，喝我媽給我煮的雞湯和我爹熬的枸杞菊花甘草茶。
還是一如既往難喝啊。
畢竟在讀大學之前，我媽可是憑借過硬手藝把我一個一米六五身高的人，
養出了八十斤的體重。
大學食堂人人都說難吃，除了我。
我真覺得挺香的。
甚至大一那年還胖了十斤。
此刻，我媽睜著求誇獎的眼睛問我：
「閨女，如何？」
很難喝，但我不敢說。
被迫咽下。
在心裡留下無助的淚。
【大 BOSS 感覺活人微S。】
【看著湯顏色都知道不好喝，辛苦 BOSS 了。】
喝完，我試探開口：
「爸，媽，給你們的錢還夠嗎？」
我爸上來就一句：
「問那麼多幹嘛？想孝敬就給啊。」
真服了，每次都不能好好說話。
明明每個月有給他們匯款三萬做生活費，節假日還另給。
不夠就說，
非得陰陽怪氣。
我媽看到我的表情，忙找補：
「你爸也是想幫你攢著點。
「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有點小錢就不上班，也不結婚，爸媽也為你著急啊。」
最害怕的話題來了。
但我硬著頭皮周旋：
「這個不急。
「爸、媽，話說你們怎麼突然來了啊？」
我爸大大咧咧往沙發上一坐，點了根煙：
「我是你爸，想來就來。」
最討厭的說話方式，最討厭的二手煙。
換一個人，我今天都高低懟回去，可……
我在心裡默念，這是親爹,忍忍忍,百善孝為先。
我繼續問：
「行,那你們打算住多久？」
我媽往冰箱裡一直塞從老家帶來的菜。
抽空回我：「三個月。」
天塌了。
【我就說 BOSS 拒絕不了吧，最直接的血脈壓制。】
【別問為什麼？拒絕就是不孝。】
我強顏歡笑：
「老家房子不是都給你們蓋了新的。
「不喜歡嗎？」
我爸脫鞋,腳往茶幾上一搭：
「喜歡，不過想來你這住幾天。」
輕微潔癖的我快看得厥過去了。
我壓著煩躁：
「我給你們請了保姆，你們過來的話，不就白白浪費錢了？」
我爸一口煙吐在我臉上：
「辭退了,以後用得到再請。」
我拍拍胸口,告訴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
悄悄投屏了歐洲旅遊宣傳片,我開始忽悠：
「爸、媽,
我看這個西班牙有點意思，你們想不想去？想去我給你們報旅遊團。」
我好說歹說，左勸右勸。
我爸媽就一個宗旨：
就在我這,哪兒也不去。
再說,我媽就哭哭啼啼：
「我們把你養這麼大……」
這話讓人很難接啊。
我家很傳統。
不修邊幅的爸和勤儉持家的媽。
有我和弟弟兩個孩子。
沒什麼重男輕女,也沒有什麼大的矛盾。
吃穿住行不好不壞的。
該給的都給。
但我爸說話難聽,我媽管得多。
是我沒法割舍,但又實在不想過分親近的親情。
算了,就讓他們攻略吧。
畢竟我一個做女兒的。
11
後來幾天,除了飯點，我都不敢去客廳。
因為客廳隨機刷新要麼聽小說，要麼打電話的我媽，或抽煙的我爸。
一見我，就絮絮叨叨，翻來覆去地說。
說我小時候如何如何。
不孝的人如何如何。
不生孩子的人如何如何……
甚至恐嚇我：不留後的人不能從奈何橋上過,隻能在忘川河上飄。
我嘴賤,沒忍住回了一句：
「免費漂流,那很好啊。」
被罵得狗血淋頭。
後來，我實在不想和他們說話。
我的空間從超大別墅,變成了小小的臥室。
即使說過「早上別叫我起床。」
我媽依舊會每天早上在門口告訴我：「十點了,別睡了。」
但我拿起手機一看,好家伙，八點。
【狠狠共情 BOSS 了！】
【我媽也這樣做。】
蒜鳥，都不容易。
十二點，吃上我媽做的超絕減肥餐——
就是很難吃、很寡淡、很單調的飯。
午睡時，我爹敲門，逛進房間坐兩分鍾，沉默著離開。
像 NPC。
六點繼續吃中午剩飯。
半夜偷偷點外賣被抓。
睡得晚了,他們會敲門問我「為什麼還沒熄燈？」
都說和父母住：生活質量五顆星,精神質量一顆星。
自己住：精神質量五顆星,生活質量一顆星。
為什麼我現在生活質量和精神質量都一顆星？
一個月後,我瘦了十斤。
不能說自己S肥宅了。
我現在是S瘦宅。
【怎麼感覺 BOSS 被當小怪刷了？】
本來就在崩潰邊緣徘徊。
這段時間還幾百次提到催婚催生話題。
「女人嘛,都是要結婚生子的。」
「哪有女人不嫁人的……」
我覺得這日子算到頭了。
連彈幕都在心疼我。
【好慘！】
【別折磨我們凌 BOSS 了,成嗎？】
爸媽還不願意離開。
我想,攻略個錘子呢？
他們不走,我走！
我收拾了行李，給自己買了飛往西班牙的機票。
踏上飛機那一刻。
系統瘋狂警告：
【BOSS 逃離孤寂世界，副本即將失效！】
【BOSS 逃離孤寂世界,副本即將失效！】
【BOSS 逃離孤寂世界，副本即將失效！】
……
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真好！
逃離不舒適圈。
這場鬧劇，就到此為止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