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們曾經說好,要一起回蜀州的。
我那些私藏的銀子和地契,足夠我們過上富足的生活。我們可以去遊覽山河,去嘗遍美食。
可眼下我被鎖在牆角,百無聊賴地看著破窗外有小鳥在綠意的枝頭嘰嘰喳喳地叫。
春天都到了,戰事應該結束了吧?他有沒有受傷呢?
闲下來的話,他的心疾,應該也要好些了吧?
我在院裡種下的秧苗,老餘有沒有好好照顧呢?
一定要爭氣一點,多結幾根小黃瓜啊,他最喜歡吃啦。
簡鈺,如果一直尋不到我,你會很難過嗎?
你,有沒有,很想很想我呀?
我多希望能聽到他的回答啊……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漸漸地,宋河對我放松了警惕。
我偷偷藏起了一個碗,
趁他白天出去做工的時候,摔成幾塊碎片,然後用捆起的手努力地在地上一點一點磨尖。
在他喝得爛醉如泥的那個夜晚,我將碎片用力插進他的喉嚨。
我在他身上摸出了鑰匙,打開了沉重的腳镣。
我披頭散發,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和鞋子,像個從牢中逃出的瘋子一樣,吃力地走在黑夜裡。
我的眼前是斑駁猙獰的樹影,耳邊是嗚嗚冷咽的風,可我一點也不怕。
重獲自由和能見到簡鈺的喜悅已經佔據了我整個心間。
走了快三天,我才看到邊城的影子。
我無力地倒在地上,被相熟的老大夫救起。
他給我上了藥,又讓老妻給我換了身幹淨的衣裳:「別擔心,我已經讓學徒去通知簡將軍了,他很快就會來。」
簡鈺,我的夫君,已經是將軍了啊……
很久之後,
才有人撩開了門簾。
看見他,我從床上努力掙扎坐起,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夫君,我回來了……」
簡鈺穿著厚厚的甲胄,目光從我臉上一寸一寸掃過,最後,他衝我笑了。
他似乎想過來抱住我,可是手伸在半空中,又垂了下來。
他手握成拳抵在嘴邊,略顯狼狽地咳了兩聲。
「平安回來了,就好……」
我突然覺得,和他有些生疏。
有個明媚的少女從他的後面探了個頭出來,一臉天真爛漫地對著我笑:「相公,這位就是你原來的夫人?」
我心一涼。
相公?
不過才三年……而已啊……
可是簡鈺的臉龐消瘦了許多,
他本該烏黑的鬢發上也已沾染了些許風霜。
我看著少女如朝露一樣嬌豔的臉龐,又看著自己蒼白粗糙的雙手,還有這副佝偻殘破的身子。
又覺得我錯過的這三年的確很長很長。
長到,我都沒有辦法去怪責他……
簡鈺讓女孩先出去,少女嬌嗔一聲,不情不願地走了。
我定了定心神,抱著僥幸心理平靜地問他:「夫君,你是不是在騙我?你有苦衷?」
簡鈺搖搖頭:「當初部落擄走那麼多女子,我沒有找到你,以為你已經……」
「顏奚,我們回不去了……」
「你如果願意,可以留下,與嬌娘一樣做平妻。如果不願,我可以安排讓人送你回蜀州。」
「呵呵,
平妻……」
他明明知道,我是不可能會答應的。
他給我的選擇,就是讓我回蜀州。
我心如S灰,可我卻朝他甜甜一笑:「多謝簡將軍,我明日就走。」
我想要活著,比他活得更好。
離開邊城的時候,簡鈺沒來送我,隻託人送來了一個大大的包袱,裡面有銀兩、胡餅、我以前最喜歡的衣裙、還有那個木頭小人。
我的手指拂過那張熟悉的稚嫩的小臉,最後隻把它留了下來,作為對自己的警醒。
所以,談生意就談生意,學什麼不好,偏偏要學人家談感情。
活該輸得一敗塗地。
回到蜀州,我把舊日的私藏取出一部分,順利安頓了下來。
蜀州富庶,民風又開放,像我這樣獨居的婦人在城中並不稀奇,
更何況我還做了很多的善事,結識了新的朋友。
有錢有闲,這就是我以前肖想過最快活的日子了。
可我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就算買再多的新衣,戴再多的首飾都填不滿。
打扮得再好看,又給誰看呢?
我覺得我需要一個男人,來填補那部分空缺。
一個不夠的話,多幾個也行。
很快就有長著桃花眼的風流才子邀我在酒樓一敘。
是誰逗過我的,關了燈好像都一樣。
男人麼,應該也差不多。
再說這位才子出口成章,彬彬有禮,長得也不錯。
隻是說說話,又不一定會發生什麼。
可是,在我去赴約的路上,一個快要被人打S的青年跌倒在我面前。
青年嘴唇殷紅,稜角分明,清秀的眉眼之間依稀還有某個人的影子。
他怔怔地看著我,然後爬了過來拉住我的裙角。
「夫人,求你留我!」
這一幕似曾相識,讓我的心又開始隱隱作痛。
嗯,既然發生了變故,那個約不赴也罷。
我攔住了那群打人的家丁,花了一筆銀子買下了青年,把他留在了我的身邊。
他今年才十八歲。
我數了數指頭,我才比他大五歲耶,剛好般配。
我陪著他治好了傷,還給他換了新的身份。
戶籍文書上,他變成了我的夫君,也叫「簡鈺」。
我要小簡鈺叫我夫人,他紅著臉,抿著嘴不肯叫。
但是他總是會含著笑意偷偷看我,不管我到哪裡,他都會緊緊跟著我。
我知道,他應該很喜歡我。
但是我……沒有辦法給予他同樣的感情了。
簡鈺篇
我叫小拾,十五歲之前,都是個傻子。
後來我大病了一場,再醒來時,腦子就清醒了不少,還多了很多零零碎碎、模模糊糊的記憶。
爹娘見我變得聰明,高興壞了,轉身就把我賣到了一戶大富人家為僕。
好男風的大公子看上了我的臉,居然想對我用強,我失手傷了他,逃了出來。
還好半路上我遇到了好心的簡夫人。
我見她第一眼,心髒就止不住地狂跳。
就好像和她認識了好久好久一樣。
她買下了我,悉心照顧我,還讓我待在院子裡,什麼也不用做,陪著她就行了。
隻是我的名字、穿著打扮、談吐,都得按照她的要求來,如果違背了她,她會不高興。
但是我一點也不介意,隻要能待在她的身邊,
我就很開心。
如果能和她一直在一起,那就更好了。
有一次她喝醉了,摟住我的脖子軟軟叫我「夫君」。
我好想伸出手,摸摸她的頭發,贊揚她一句「好乖」。
她甜美的氣息就在我喉頭之間縈繞,我的心怦怦地跳,忍不住逾了邊線,親了她。
可是她生氣了,好久好久都不理我。
我好難受。
直到有一天,她碰到了昔日的一個朋友。
她們聊了很久,我看到夫人幾度神情恍惚,還呆呆地流下了眼淚。
她匆匆忙忙告別朋友上了馬車,我趕緊偷偷跟了上去。
夫人來到了郊外的一處墓園。
她怔怔地摸著有些斑駁的石碑,然後發了瘋似的捶著石碑又哭又笑。
「你就是在這裡守著我?誰稀罕你要這樣守著我?
」
「你病得快S了就告訴我啊,我自私慣了,絕對不會再在你身上浪費時間的!」
「你這個混蛋!你憑什麼用你所謂的好意來騙我?」
她難受得昏厥在地,我趕緊抱她回家。
夫人說她要去邊城,她的夫君還在邊城等他,留在蜀州的隻有衣冠冢。
我求她留下,她卻決然搖頭。
為什麼會這樣?
他是夫君,我也是夫君。
他的情是真,我的就不是了嗎?
好像有很多奇怪的念頭冒了出來,但是就像團亂麻,我怎麼理也理不清。
夫人留了一大筆錢給我,足以夠我舒舒服服過完這一生。
但是她不在我身邊,再安逸的生活也沒有意義了。
那一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有人說在邊城見過她,
她去了軍營,拜訪了幾個軍官,還與一個年邁的啞僕說了好久好久的話。
我好想她,卻找不到理由去見她。
她大概也是不想我去打擾他們的吧……
我去看了那處石碑。
簡鈺,和我同樣的名字。
也是夫人經常醉酒後喃喃念著的名字。
他S於三年前。
是夫人剛回蜀州的日子。
也是我變得聰明的那段日子。
我像是被什麼東西「轟」一下擊中了頭部,腦海中出現了很多畫面:
「我」呆呆地看著巡遊花車上的小女孩,她明亮得像團火焰,光芒刺得我眼疼。
她說在泥濘裡掙扎的「我」是一個英雄。
就像是做夢一樣,「我」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我會娶到她。
「我」趕緊快馬飛奔回家,和老餘一起工工整整地把紅色喜字貼在門牆上。
「留一床新的,把其他被子都放你屋裡去。」「我」笑著對老餘說。
「我」冷冷廢掉了一個男人的手,將他踢出城門:「不許再說她一個字,滾!」
「我」陪著她闲逛,在月下擁抱她。
「我」騎在馬上凱旋歸來,卻聽到了她失蹤的消息,氣急攻心之下當場就吐了血。
「我」找遍了整個邊城,都沒有她的身影……
「我」升了官階,可是再也沒有人一起分享這份快樂了。
「我」拿著一把小刀,機械地雕刻著木頭,做了好多好多她的木像。站著的,坐著的,笑著的,睡著的……
「我」的病情變得嚴重,
越來越虛弱……
直到有人告訴我顏奚回來了。
不愧是她啊,我見過最堅強最勇敢的姑娘。
「我」欣喜若狂,從床上掙扎著爬了起來。可是出門之前,「我」又猶豫了。
「我」特意換了厚厚的甲胄,這樣,她就不會發現「我」現在身子瘦得嚇人。
「我」還請了將軍女兒幫忙演戲,若我撐不住,從小習武的她還可以在身後抵著我。
「我」快要S了,但卻想要她好好活著。
哪怕她會恨我。
也沒有關系。
「我」被人攙扶著,躲在樹後看著她緩緩離開了邊城。
我真的好想留下她,可是……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大概,我隻能葬在邊城了。
但是,「我」的衣冠和那堆木人會被朋友埋在蜀州,遠遠地守著她。
「我」輕撫著手上的玉扳指,心裡想著若還能重新活著,和她在一起生活,該有多美好……
小玉女,還在等著她的英雄呢。
觀音娘娘,你聽到了嗎?
……
我的頭腦從未如此清明。
原來,我就是簡鈺。
真正的簡鈺。
我趕去了邊城,路途中我又刻了好多的木頭小人。
夫人果然在那裡,陪著我前世的骸骨,失魂落魄,還伴著一身的風霜。
我把那盒木頭小人送給了她。
她一臉震驚地看著我,從懷中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小玉女。
「你……」
「夫人……」
「我就是你想的那個人。
」
「我回來了。」
她紅了眼眶,撲到我懷裡哇哇大哭。
「好好好,」我拍著她的背輕哄——
「我們永遠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