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本來就是這本書的女主。
一個被作者寫好命運、必須按劇本演出的傀儡。
難怪。
難怪我攻略沈墨川的時候，即使有謝行潸那樣的破壞者出現，也總是能異常順利。
那些所謂的偶遇、心動，根本不是我的手段有多高明。
我是被設定好路線的提線木偶，沈墨川也是。
「那謝行潸呢？」
我抓住最後一絲希望，質問系統：
「他又是從哪裡來的？他根本不是你這個破故事裡的角色！對不對！」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說的另一個世界又是什麼！」
很可惜。
系統再次消失了。
我瘋狂地思考：
它回避了，不敢回答謝行潸的來源。
肯定是因為謝行潸的存在，
對它而言是「錯誤」。
是掌控之外的未知入侵。
但它也把入侵者趕走了。
謝行潸什麼時候能出現，能不能再出現，我都不知道。
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按照腦殘設定繼續走劇情？
不，絕不。
既然這個世界是假的，是劇本。
那我為什麼還要按它的規則玩？
18
決定破罐子破摔後，心態平和了許多。
我直接找到了我的「父母」。
他們正坐在陽光房裡喝茶。
「爸，媽。」
「沈家要破產了，欠了天文數字的債。他們讓沈墨川哄我訂婚，還想讓我懷孕，好逼程家拿錢救他們。」
我一口氣說出了真相，還給他們看了視頻。
等著他們震驚、憤怒。
然而，他們甚至連眼神都沒有波動一下。
「哎呀，夏夏。」
母親放下茶杯，語氣輕快。
「沈家遇到困難了沒關系呀，我們程家可以幫襯的嘛。」
「隻要你和墨川好好的，幸福快樂，爸爸媽媽就開心啦。」
「錢嘛，身外之物，能幫就幫。」
父親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是啊是啊，你們小兩口幸福最重要，家裡的事情不用操心。」
他們的語氣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通情達理」。
就好像我剛剛說的不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機一般重復著一樣的回答。
我忘了。
他們也是設定好的程序。
完美的、隻為主角幸福服務的 NPC。
到底這樣的故事為什麼會產生？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憤怒、不甘、被愚弄的屈辱，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既然都是假的。
既然我存在的意義隻是扮演一個提線木偶。
那不如……
結束吧。
我失魂落魄地離開了程家。
來到了本市最高的摩天大樓。
強勁的風呼嘯著，吹亂了我的頭發和衣裙。
腳下是蝼蟻般的城市，遠處是被設定好的美好夕陽。
我走到平臺的邊緣，低頭看著腳下令人眩暈的高度，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取代了恐懼。
就這樣吧。
這裡夠高了。
足夠摔得粉碎。
什麼任務，什麼 HE，什麼沈墨川，
什麼程家。
都踏馬見鬼去吧！
我閉上眼，身體微微前傾。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將我向後拽離了邊緣。
「程予夏！」
是謝行潸。
我猛地睜開眼。
他的衣服比上次更加破爛，沾滿了暗紅的血汙和泥濘。
仿佛剛從一場慘烈的廝S中爬出來。
「你瘋了嗎！」
19
這是第五次見到謝行潸。
也是唯一一次，他讓我覺得有安全感。
我撲進他的懷裡，崩潰大哭。
「嗚嗚嗚……我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
「憑什麼要這樣對我……把我當傻子、當工具！
」
「現在連S的自由都沒有嗎……憑什麼！」
所有的驕傲、算計、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隻剩下最原始的，赤裸裸的脆弱和絕望。
「予夏……」
謝行潸的手輕輕落在了我的後背上。
「帶我走！」
我抬起頭，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
「謝行潸！求求你！帶我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哪裡都行！」
「我不要再待在這裡了！一秒鍾都不想！」
他低頭看著我，眼睛裡翻湧著混雜的情緒。
痛楚、無奈、掙扎、無力……
良久，才搖了搖頭，聲音幹澀：
「我做不到。」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尖叫著質問他：「為什麼！」
「你不是說要帶我回去嗎！你能找到我！為什麼不能帶我走！」
謝行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
眼底閃著淚光。
「對不起……」
「我比你更想帶你走，但我始終沒有找到方法。」
哭聲漸漸止住，隻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我松開緊抓著他衣服的手，胡亂地抹掉臉上的淚痕。
「告訴我。」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都告訴我。」
謝行潸深深地看著我，點了點頭。
「好。」
他拉著我坐到了天臺的角落裡。
我也跟著坐下，蜷縮在他身邊。
他的聲音低沉而遙遠：
「我們確實來自同一個世界……」
20
我和謝行潸來自同一個世界。
可笑的是，那個世界，也是一個小說世界。
並且，出自同一個作者之手。
那是作者寫的第一部小說。
我和謝行潸是主角，沈墨川是男二。
在那裡。
我也是程家的大小姐，謝行潸仍然是謝家在外流落多年的私生子。
謝行潸回到謝家後，擠掉兩個兄長，憑自己的實力接手了集團。
因此我和他二哥的婚約，自然而然變成了和他的。
謝行潸明知我和他結婚隻是為了讓謝家對程家伸出援手，還是喜歡我。
最後的結局，我和謝行潸互相喜歡。
守護了我十年的男二沈墨川黯然傷神，出國了。
而這個世界，是作者的第二部小說。
「那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這篇文裡，
本來沒有你這個角色啊。」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滿腹疑問。
謝行潸冷笑，道：
「或許是因為作者偷懶把兩個世界設計得太過相似，導致平行世界的時空發生了紊亂。」
「也可能是我太想你了。」
謝行潸說。
原來世界裡的我，莫名陷入了昏迷，一直醒不來。
他帶著我去了無數的醫院，沒人能救我。
某天，他握著我的手睡著了。
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個黑暗、潮湿的通道裡。
從那個通道的盡頭一直傳來我的聲音。
於是他沒有猶豫，邁步走向那個方向。
隻是每走一步，身上就會多一些刀口。
來的次數越多，那條通道越來越長，傷也越重。
「第一次到這個世界上時，
正好看到你去搭訕沈墨川，我快要氣瘋了……」
謝行潸自嘲般地嘆口氣。
我無奈道：「那不是我本意啊。」
他點頭。
然後繼續說：
「那天偶遇你後，我並沒有回去，而是意外去了作者生活的世界。」
「啊？那你見到作者了？」
我追問。
「有沒有遇到危險呢？」
謝行潸輕輕搖頭：「沒有，都沒有。」
「我找人借了手機，本來是想找你的線索，結果輸入你的名字，彈出了兩部小說。」
「呵……這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
謝行潸了解到。
作者的一部小說在現實世界大火，但大部分讀者對於男二沈墨川的結局不滿意。
甚至有讀者要求作者單獨為男二寫一部小說，他們願意出錢訂閱。
於是，作者開始創造新故事。
第二部小說，是追妻火葬場文。
程予夏蒙受欺騙和沈墨川結婚、生孩子。
後來得知真相，和沈墨川吵架氣得小產，還遭到沈家父母和自己父母的指責……
到最後。
程予夏雖然很委屈很氣憤，但還是原諒了沈墨川。
這篇文，作者寫得敷衍潦草，顯得病態。
讓謝行潸怒不可遏。
他之後幾次和我見面時，都在試圖喚醒我。
「睡著後能穿過來的概率很低。」
「所以我幾乎每天都花大半的時間睡覺，睡不著，就吃安眠藥。」
「大家都覺得我瘋了，
沒人相信我真的能見到你。」
謝行潸低頭，握住我的手。
「予夏，對不起，我沒能找到帶你回去的辦法。」
21
真相是如此荒誕又沉重。
兩個嵌套的小說世界，同一個作者，一場因讀者喜好而被強行改寫的命運。
我看著腳下那片城市。
「這個劇本太爛了，我不想演了。」
謝行潸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我沒有掙脫他的手，反而拉著他一起站了起來。
轉頭看著他：「這也許是掙脫這個世界的唯一辦法。」
「如果沒能回去，那也比這樣窩囊地活著要好，至少是自由的。」
謝行潸沒有說話。
隻是更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向前一步，與我並肩站到了最邊緣。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警報！核心角色行為嚴重偏離設定！】
【警報！檢測到高濃度異常數據幹擾源！】
腦海中，系統的報警比任何一次都要頻繁和尖銳。
無形的壓迫感瞬間降臨。
空氣變得粘稠如膠，巨大的力量撕扯著我的身體，要強行拉回「正軌」。
「它來了。」
「予夏，閉眼。」
謝行潸將我拉進懷裡，溫柔的吻落在我的額頭。
然後，他抱著我向前一躍。
失重感瞬間吞噬了一切，耳邊是瘋狂呼嘯的風聲。
「呃——」
謝行潸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將我護得更緊。
忽然間。
周圍的空間突然開始劇烈地扭曲。
一道細小的、散發著幽暗光芒的裂痕，出現在我們下方的虛空中。
下墜的速度快得無法想象。
那道裂痕瞬間放大，變成一張黑暗巨口。
墜入那片黑暗後。
無數破碎的畫面在我腦海裡飛速閃回。
我和謝行潸的回憶。
……
和謝行潸第一次見面，是偶遇。
我在酒吧裡看到他被人搭訕。
他表面友善，卻在那個女人去洗手間的時候，拿出湿紙巾，狠狠地擦自己被碰過的手。
然後，將湿紙巾扔進女人的酒杯裡，起身離開。
虛偽、傲慢、藐視一切……
這樣的謝行潸，竟然愛上了我。
訂婚後，
他無時無刻不想知道我的行蹤，黏人，佔有欲爆炸。
一開始。
我從心底裡厭惡他,害怕他。
直到那天我和朋友去一個相對小眾的清吧。
在吧臺點酒時，卻又瞥見了角落裡的謝行潸。
原以為他又跟蹤我。
看了半天，才發現並不是。
謝行潸姿態優雅地品著酒,目光像鷹隼一樣銳利地盯著吧臺的另一側。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正在交談的一對男女,男人給女人遞了一杯酒。
接著,當男人背過身和酒保說話時,謝行潸以快得驚人的速度到了女人身邊。
交換了自己和女人的酒杯。
做完這些，他拿出手機,快速操作了幾下。
幾分鍾後,
酒吧經理帶著兩名保安快步走向男人。
經理神情嚴肅地說了句什麼，男人臉色大變。
保安迅速地控制住他,並從他身上找出了一個小藥瓶。
同時，謝行潸走過去。
把酒交給了經理，朝驚恐未定的女人微微頷首，抬腳離開。
行雲流水。
魅力十足。
那天開始，我忽然願意試著了解謝行潸。
謝行潸從小被母親灌輸「你是被謝家拋棄」的想法。
他習慣用堅硬、尖銳的面貌去面對人和事。
他的瘋來自於對世界的清醒認知，既令人畏懼，又令人心疼。
他腹黑，但不主動傷害別人。
虛假的笑容後是厭惡，但厭惡之後的報復是以牙還牙和善意。
我看到了謝行潸的所有真面目。
卻還是覺得他很好。
後來,我對他說：
「如果要發瘋,請你提前告訴我,是為了什麼。」
他對我說：「除了你,沒有什麼能讓我發瘋。」
「請你不要拋棄我。」
我們剛握緊了對方的手，想要相伴一輩子。
卻突然被作者拆散。
22
醒來時。
我躺在病床上,左手被人握著。
我用右手撐著坐起身，看到趴在床邊睡著了的謝行潸。
他眼下一片烏青,下巴冒出了一片短短的胡茬。
回來了。
我們真的回來了？
劫後餘生的喜悅襲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湿了我的鬢角。
我動了動左手，謝行潸立刻驚醒。
「予……予夏，你……」
他喉結滾動。
「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三個月。
原來我又沉睡了如此久。
後續的檢查和治療繁雜而漫長。
我的身體極度虛弱,需要長時間的復健。
但每一次清醒,每一次感受到身體的酸痛和沉重，都讓我感到一種近乎感恩的真實。
這是自由的代價。
「作者……沒有再幹涉？」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輕聲問謝行潸。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諷的弧度。
「她不敢，也不能了。」
「為什麼？」我追問。
「因為我們的故事,
已經完結了。」
「況且那個作者,本質上是個商人。」
「第一部完結作品帶來的穩定收益和潛在開發價值,遠比強行把你拉回去,或者修改內容和結局要劃算得多。」
「至於那邊的故事要怎麼結尾,與我們無關。」
利益,一切都是利益。
從哪裡開始，又從哪裡結束。
我們賭贏了。
從今往後,在這個完結的故事中能夠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點點頭：「那就好。」
話音剛落,謝行潸忽然變了臉。
雙臂環住我，頭埋進我的腰間。
「老婆……我好想你啊。」
嗚嚶嗚嚶的。
完全是一隻委屈的小狗。
我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頭：
「好啦。
」
「我知道你辛苦了。」
「會給你獎勵的。」
聞言，謝行潸抬頭望我,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獎勵？什麼獎勵？」
我按住在我腰間摩挲的手：「我還沒想好。」
「再說吧。」
謝行潸壓根沒聽我說話。
手掙脫我的壓制，瞬間就捧住了我的臉。
眼看著就要親下來。
我「嘖」了一聲：「這裡是醫院！」
謝行潸勾著嘴角輕笑。
「就是要這樣……」
話說到一半，溫熱的吻落在我的耳垂上。
「才有意思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