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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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趙皇叔,您太幽默了!」


 


「行,我們都信了,您就是從古代穿越來的皇帝,來體驗我們現代生活了!」


 


李老頭也發出了善意的哄笑。


他們隻當這是一個絕頂聰明的怪人,為自己的一切不合常理,找到了一個完美風趣的人設。


 


而我,這個知道真相的人。


 


卻在方向盤上,又哭又笑。


 


我到了咨詢室門口,差點以為走錯了地方。


 


信箱被塞爆了。


 


五顏六色的信封、大小不一的包裹。


 


從信箱口溢出,鋪了滿地。


 


我第一反應是物業搞錯了,或者是誰的惡作劇。


 


在信件堆的頂端,有一張卡片,被一塊圓潤的小石頭穩穩壓著。


 


我拿起卡片。


 


上面寫著兩行字:


 


「林醫生,

是不是被嚇了一跳?」


 


「這些心意我們先寄放在你這裡,回頭一起看。」


 


我苦笑起來。


 


這兩人,還真是不客氣。


 


我把所有信件收攏,推進了咨詢室。


 


好的,接下來是拆盲盒時間。


 


第一個,是個小小的錦囊,寄給柳依依。


 


裡面不是什麼貴重東西,隻有幾片風幹的、帶著香氣的花瓣。


 


附帶一張小紙條:「姐姐,願你永遠美麗。」


 


我笑了笑,拆開了第二封信,是給趙先生的。


 


信封裡是一疊打印紙和一封短信。


 


「趙老師!您上次提到的那個關於『漕運改革』的觀點,我們教授都說聞所未聞,但邏輯嚴密得可怕!這篇論文我拿了高分!謝謝您!附上論文復印件一份,請您指正!」——一個歷史系的大學生。


 


第三封,是一張孩子的畫,指名給「趙皇叔」的。


 


上面是一個戴著皇冠的火柴人,正給一朵小花澆水。


 


旁邊是歪歪扭扭的字:「趙爺爺,謝謝你的故事。」


 


第四封信,是給柳依依的,信封有些舊,像是在手裡攥了很久。


 


信是一個年輕人寄來的,他這樣寫道:


 


「柳老師,您好。」


 


「我是王奶奶的孫子,她在臨終關懷醫院住了最後兩個月。」


 


「謝謝您,那她人生的最後時光,每天都去為她彈琴、念詩。」


 


「她走得很安詳,她告訴我,您的琴聲,讓她想起了年輕時,故鄉的月光。」


 


「她讓我一定……一定要替她對您說一聲,謝謝。」


 


……


 


我一封封地拆,

一件件地看。


 


有創業失敗的中年人寄來的咖啡豆。


 


有練習書法的女孩送上的習作。


 


還有不知道誰塞進來的兩張電影票。


 


每一份信件背後,都是一個被觸動、被點亮的靈魂。


 


我不知不覺,眼眶有些湿潤。


 


算了,今天就拆到這裡了。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我鎖上咨詢室的門。


 


正盤算著晚上是點一份麻辣燙,還是回去煮一碗速凍水餃。


 


手機「叮」地一聲亮了。


 


是柳依依的消息:


 


「林醫生,下班了嗎?我和趙先生在你公司樓下。」


 


我有些驚喜,匆匆下樓。


 


「我正念叨你們呢,你們就出現了,我們這算不算心有靈犀?」


 


柳依依晃了晃手機:


 


「我們也是算準了時間,

想著好幾天沒見,定要拉你去吃頓好的。」


 


「聽說前面那條街新開的私房菜館,味道很不錯。」


 


趙先生在一旁附和:


 


「對,去嘗嘗,總不能老讓你聽我們倒苦水,也該我們請你吃頓好的。」


 


「好啊,那今天我可要好好宰你們一頓了!」


 


我欣然應允。


 


夕陽下,三個並肩的影子被拉得悠長。


 


到菜館後,我們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餚很快上齊,色香味俱全。


 


「林醫生,你猜,我們前幾天做什麼去了?」


 


柳依依先開了口。


 


不等我猜,她就自己揭曉了答案。


 


「我們去看電影了,一個學生送的票,叫……《星際艦隊 7》。」


 


趙先生在一旁發出不屑的輕哼。


 


柳依依沒理他,繼續對我說:


 


「我全程都沒太看懂,隻記得一群穿著鐵甲的人,坐著會飛的鐵船,在天上打來打去。我旁邊的小姑娘看得特別激動,一直在喊為了聯盟!我偷偷問趙先生,那個聯盟給了他們多少軍餉,值得這麼賣命?」


 


我被她的問題逗笑了,反問:


 


「他怎麼說?」


 


「他?」


 


柳依依看了一眼趙先生,笑道:


 


「他說,一群烏合之眾。」


 


我們倆對視一眼,笑了出來。


 


一旁故作嚴肅的趙先生,表情也有點繃不住了。


 


「真好啊,感覺一切……終於都走上了正軌。」


 


我感嘆道。


 


飯局過半,我們慢下來喝茶。


 


窗外,霓虹閃爍,

車流如織。


 


「林醫生。」


 


趙先生開口了。


 


「我近來看這些燈火,常在想一個問題。」


 


「我當初執著於萬裡的江山,可那江山裡,有多少燈火是因我而亮的?」


 


「我不知道。」


 


「奏章上的數字是冰冷的,史書上的功過是抽象的。」


 


他這番話,讓氣氛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趙先生今天……很哲學啊?」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朝他示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


 


「但在這裡。」


 


「我確切地知道,我幫張老太換好了壞掉的燈泡,她的燈今晚亮得安穩;社區公園裡那個滑梯的螺絲松了,我把它擰緊了,孩子們就能安全地玩耍。」


 


「這種『看見』,

是我在書裡從未有過的。」


 


他語氣裡帶著些滿足感,然後做出了總結:


 


「書裡的結局,不過是另一個我,在另一個故事裡的落幕。」


 


「我不再懼怕它了,林醫生。」


 


盡管心裡早有預演。


 


但「不再懼怕」這四個字,還是像枚沉重的砝碼,落在了我的心上。


 


沒等我緩過來,柳依依也放下了茶杯。


 


「我亦是如此。」


 


「我曾以為我的道,是追求虛無縹緲的飛升。」


 


「但當我看到一個孩子,在我琴聲的安撫下停止哭泣;當我收到一封信,說我的分享讓一個迷茫的年輕人找到方向……」


 


「我才明白,我的道,不在九天之上,就在這人間。」


 


「我在這裡,已經得道了。」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是真正的恬淡與自在。


 


「既然道已成,回去走完那段未盡的緣,又有何妨?」


 


「我會把它當成……盛大的謝幕。」


 


空氣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我預想過這一刻的到來。


 


但當它真的發生時。


 


理智上的理解,和情感上的衝擊,終究是兩回事。


 


我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所以,你們……都決定了?」


 


我的聲音裡帶著挽留。


 


「你們在這裡有新的人生,有牽掛你們的人,真的打算走了嗎?」


 


趙先生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悲傷,反而是一種長輩般的溫和。


 


「林醫生,我們不是去送S,是去赴約,

一個為自己過去的故事畫上句點的約。」


 


他自嘲地笑了笑:


 


「說到底,我們終究是逃犯。」


 


「一個逃犯,僥幸在異鄉偷得了這麼一段繁花似錦的時光,已經是上天最大的恩賜了。」


 


「我們很知足,真的。」


 


柳依依也對我笑了笑,那笑容幹淨純粹。


 


「這段時光,像是偷來的美夢,現在,夢醒了,也該回家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別走」,想說「再等等」,想說很多很多。


 


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此刻,我能給予的,也是他們唯一需要的,就是尊重。


 


「我們出去透透氣吧。」


 


我說著,率先站起了身。


 


走出餐廳,晚風格外的清爽。


 


我們三人並肩走在街邊,

仿佛隻是飯後的散步。


 


「林醫生,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柳依依的聲音在夜色中很輕柔。


 


「我?」


 


「我還能有什麼打算,繼續開我的咨詢室,幫那些遇到麻煩的普通人,也幫那些……偶爾從書裡跑出來的特殊客人。」


 


我頓了頓,又想到了什麼,補充道:


 


「哦對了,我準備再養一條金魚,這次,一定好好養!」


 


趙先生在一旁接話:


 


「林溪,你是個好醫生,但也要照顧好自己,別總吃外賣。」


 


「知道了,趙皇叔。」


 


我們相視而笑,氣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輕松。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我們面前。


 


車門打開,

陳先生走了下來。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西裝,而是一件風衣。


 


他神情平靜,像是一位來接朋友的司機。


 


「林醫生,你看,故事總要有結局,但那些被創造出的人物,他們的生命力,遠比油墨更長久。」


 


他將目光投向了我,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那麼,林溪,你打算送給他們的臨別禮物,準備好了嗎?」


 


我點點頭。


 


陳先生轉向困惑的兩人,並沒有多做解釋,隻是微微一笑,說:


 


「看來,你們的林醫生,已經為你們的生命找到了全新的注腳。」


 


他拉開了車門。


 


「三位上來吧。」


 


「林醫生,和大家講講,你到底是怎麼說服那兩個【神】的。」


 


我迎上他們的目光,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屏幕上是我與兩位作者的聊天記錄。


 


「沒什麼,我隻是告訴了他們,他們的孩子在這裡活得有多精彩。」


 


「當然了,也談成了一筆不錯的生意。」


 


車門關閉。


 


陳先生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我,啟動了汽車。


 


「那麼,林溪,從頭講講吧。」


 


車輛融入了夜色之中,在城市燈火的點綴下,駛向遠方。


 


趙先生和柳依依離開後的日子,好像什麼都沒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我的心理咨詢室生意依舊火爆,隻是那些寄錯地方的信件和包裹,再也沒有出現過。


 


那兩條金魚被我養得膘肥體壯,風水先生說,這是氣運回歸的吉兆。


 


周末,我難得清闲,被我那正上初中的表弟硬拽去了市裡最大的書店。


 


「姐,

求你了,就一本!我就要那本新出的《龍裔密碼》!」


 


他拽著我的衣角,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不行!」


 


我鐵面無私。


 


「你上次月考的數學成績,需要的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不是密碼。」


 


話雖如此,我還是被他拖進了人潮湧動的小說區。


 


表弟一頭扎進書海。


 


我則靠在書架旁,目光掃過一排排花花綠綠的封面。


 


就在這時,旁邊兩個女生的對話,飄進了我的耳朵。


 


「诶!你看這是什麼?」


 


一個女孩激動地舉起一本書。


 


「『一劍霜寒』這萬年老鴿子更新的番外!」


 


「我看看!」


 


另一個女孩湊了過來,發出一聲爆笑。


 


「《外賣皇帝》?

這什麼鬼名字!」


 


我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我跟你說,這個番外簡直神了!」


 


「那個工具人皇帝穿越到現代,為了體察民情去送外賣,最後用無人機外賣編隊搞出了個八卦陣,救了一棟失火大樓的人!又中二又帥!」


 


「好好好,我也給你推薦一本。」


 


「這麼厲害?」


 


第二個女孩被勾起了興趣,隨即也安利了一本。


 


「說到這個,作者『月下聽風』也詐屍了,番外名叫——《她把修仙界玩明白了》!」


 


這下輪到第一個女孩好奇了。


 


「這個我跟你說,大師姐回去直接把修仙大比辦成了嘉年華!」


 


第二個女孩手舞足蹈地解釋。


 


「她取消了生S鬥,還搞了什麼最佳創意劍法獎和最上鏡法術獎,

甚至還有靈獸啦啦隊和丹藥小吃街!把一個修仙界內卷大會,硬生生辦成了嘉年華!」


 


「臥槽,真的假的!這對家作者是商量好的嗎!」


 


「誰知道呢!反正就因為這兩個神仙番外,這兩本壓箱底的老文現在都火成這樣了,書店都擺在最前面!」


 


我順著她們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熱門推薦」展臺上,兩本書並排而立。


 


書的勒口上,印著那兩個我爛熟於心的筆名。


 


謝謝你們。


 


我在心裡,輕聲說道。


 


送表弟回家,他抱著新買的小說,心滿意足地按了門鈴。


 


「姐再見!」


 


「再見。」


 


我笑著揮手,準備離開。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表弟他媽。


 


而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大男孩。


 


表弟愣了一下,一臉困惑:


 


「你是……?」


 


那男孩的眼睛瞬間亮了。


 


「林諾同學,對嗎?太好了,我可算找到你了!」


 


他晃了晃手裡那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像是在出示自己的證件。


 


「我叫小智,是來給你輔導功課的。」


 


表弟張大了嘴,看看男孩,又看向了我。


 


小智全然不顧,無比肯定地說:


 


「你表姐許的願,我收到了。」


 


說完,他便拉著我那石化了的表弟,幹勁十足地往屋裡走。


 


「好了,時間寶貴,我們直接開始第一章——《集合與常用邏輯用語》。」


 


我看著眼前這超現實的一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朝表弟愛莫能助地聳了聳肩,然後對小智說:


 


「那就,麻煩你了。」


 


陽光透過樓道的窗戶照了進來。


 


空氣中,還殘存著那兩個女孩爽朗的笑聲,以及……書本油墨的嶄新香氣。


 


真好啊。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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