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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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幹什麼?


 


一片沉默中。


陳先生伸出修長的手指,將沙漏倒置了過來。


 


沙粒無聲地墜落,像一場微縮的葬禮。


 


一個不可逆轉的倒計時,開始了。


 


「林醫生,這位是?」


 


趙先生沉聲轉向我。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介紹。


 


「不用麻煩你了,林醫生。」


 


陳先生的聲音平靜響起。


 


「你們可以稱我為——修正官。」


 


「負責維護你們原本所在的故事線,穩定運行。」


 


「修正官?」


 


「對。」


 


陳先生點了點頭,然後話鋒一轉。


 


「現在,回到你們的問題上來。」


 


「你們太為難林醫生了。」


 


「她能治愈心理問題,

但治不了存在問題。」


 


他頓了頓,朝我笑笑。


 


「所以,還是由我來解釋吧。」


 


他開始了陳述。


 


「你們最近感受到的不安和痛苦,並非錯覺。」


 


「一個完整的故事世界,有它的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有它的芸芸眾生,草木枯榮。」


 


「而每個角色,從誕生之初,也肩負著自己的使命。」


 


他的目光在趙先生和柳依依之間流轉。


 


「帝王有帝王的宿命,仙子有仙子的劫數。」


 


「隻有每個角色,都走在命運的軌跡上。」


 


「那個世界的故事,才能延續下去。」


 


「而你們,」


 


陳先生的語氣陡然轉冷。


 


「選擇了另一條路。」


 


「你們背棄了自己的使命。」


 


「故事的大廈,

失去了兩塊重要的基石。」


 


「所以,它開始坍塌了。」


 


他的目光,移向了茶幾。


 


「就像這個沙漏。」


 


「從你們逃離的那一刻起,那個世界,就開啟了消亡的倒計時。」


 


話落。


 


我看見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了下來。


 


柳依依低著頭,嘴裡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反復念叨著:


 


「師父……師父……」


 


趙先生則眉頭緊皺,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朕的將士們……他們怎麼樣了?」


 


陳先生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看來,你們終於開始問一些正確的問題了。」


 


「而不是隻想著自己在這裡過得好不好。


 


「其實,我一直希望你們能自己想明白這一點,主動回去。」


 


「但……」


 


他話鋒一轉,臉上浮現出一陣坦誠。


 


「抱歉,兩位。」


 


「為了促使你們自行回歸,我之前用了一些……不太體面的手段。」


 


柳依依瞬間反應過來:


 


「網上的那些……是你?」


 


「是我。」


 


這兩個字像火星掉進了油桶。


 


「你!」


 


趙先生那股沉寂已久的帝王威壓,轟然爆發。


 


「朕的榮辱,豈是爾等宵小可以玩弄!」


 


話音未落,他一個拳頭,直衝陳先生面門!


 


陳先生隻是抬起了手,

五指張開。


 


「砰」的一聲悶響。


 


那勢不可擋的拳頭,被他穩穩地接住了,分毫不得寸進。


 


「你剛才問,你的將士們怎麼樣了。」


 


「那我來告訴你,他們正隨著你的缺席,成片地化為虛無。」


 


「你在這裡守護的榮辱,和他們正在失去的生命,你覺得,哪個更重要?」


 


這句話,精準地刺穿了趙先生。


 


他拳頭的力道還在。


 


但那股支撐著他的怒火,卻堵得無處宣泄。


 


「……混蛋!」


 


趙先生發出一聲不甘心的咒罵。


 


最終,他松開了拳頭,垂下了手臂。


 


依舊喘著的粗氣,表明他怒氣未消。


 


但在更沉重的事實面前,他敗下陣來。


 


「還有你。


 


陳先生轉頭望向另一側。


 


「柳小姐,你剛才在念你的師父。」


 


「你是不是也想問,你的師門怎麼樣了?」


 


「答案是,你珍視的一切,從你的師門故地,到你師父的畢生傳承,都在因為你的新生,而走向終結。」


 


柳依依眼中本來那如劍的恨意,被擊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迷茫與痛苦。


 


她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辯解些什麼,但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但是!」


 


陳先生將目光,落回到那個仍在計時的沙漏上。


 


「隻要那個世界還沒有徹底化為虛無,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隻要你們回去,回到自己命運的節點上,世界的崩塌就會停止,秩序將得以重建。」


 


他頓了頓,說出了最後的話。


 


「現在,有兩個選擇擺在你們面前。」


 


「是留在這裡,守護你們來之不易的新生;」


 


「還是回到故土,承擔你們無法逃避的宿命?」


 


咨詢室陷入了S寂。


 


唯一的活物,似乎是那個沙漏。


 


「夠了!」


 


我站起身。


 


趙先生和柳依依的視線,瞬間從沙漏上打到我臉上。


 


我走到茶幾前。


 


當著陳先生的面,我拿起沙漏,幹脆利落地一個翻轉。


 


「我不接受!」


 


我抬眼,直視著他。


 


「林醫生,我理解你的感受,我欣賞你的決心。」


 


陳先生嘆了口氣,繼續道。


 


「我……看起來是想和你作對的樣子嗎?」


 


「如果可以,

我也希望那個世界能自我修復。」


 


「這樣,我就可以把這個沙漏扔掉,然後安靜離開。」


 


陳先生的聲音,帶了些沙啞。


 


「但你沒得選,對嗎?」


 


「所以你最終的選擇,還是要犧牲他們!」


 


「他們是活人!有名有姓!有血有肉!」


 


「一個需要他們回去S才能延續的世界,憑什麼值得被拯救?」


 


我的質問,像一枚炸彈,在空氣中引爆。


 


陳先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向我。


 


「那裡的每一個人,都和他們一樣。」


 


他開口,聲音平靜。


 


「他們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愛恨。」


 


「趙先生有一個忠心耿耿、視他如父的小將軍。」


 


「柳依依有一個勤奮刻苦、天真爛漫的小師妹……」


 


「如果今天逃出來的,

坐在這裡的是那兩個人,林醫生,你告訴我——」


 


「你會不會像現在一樣,拼盡全力地保護他們?」


 


「然後,等著趙先生和柳依依,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化為塵埃?」


 


他的言語,字字犀利。


 


我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林醫生,我的職責,不是在值得和不值得之間做評判。」


 


「而是當一座大廈,因為兩根承重柱擅自出走而傾塌時……」


 


「去告訴那兩根柱子,它們必須歸位。」


 


他頓了頓,補上了後半句。


 


「即使我知道,柱子本身也有了生命。」


 


說完,他摘下了那副金絲眼鏡。


 


「這份工作,沒有勝利者,林醫生。」


 


「隻有選擇飲下哪杯毒酒的輸家。


 


我頓時說不出話來。


 


但我還不能認輸。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一定有!」


 


「有沒有先例?有沒有人成功逃脫過?」


 


「哪怕隻是……多給他們一些時間!」


 


陳先生的眼神變得深遠,像在回憶。


 


「有過。」


 


「快說。」


 


希望又從我心底鑽了出來。


 


「一個和你一樣善良的人,選擇強行讓一個角色留了下來。」


 


「結果呢?」


 


「結果?」


 


他重復了一遍我的話,然後給了我答案。


 


「他在這裡的每一天,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故鄉的一切是如何因他而崩塌的。」


 


「山川化為齑粉,河流變成裂谷,他認識的每一個人,

都在他腦中哀嚎著化為虛無。」


 


「最後……」


 


他頓了頓。


 


「他瘋了,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因為他終於明白,自己苟活的每一秒,都是用整個故鄉的凌遲換來的。」


 


「而幫他的人……」


 


陳先生的聲音更低了。


 


「也因為無法承受這份罪責,選擇了自我放逐,從此不知所蹤。」


 


他講完了這個故事,像在宣讀一份屍檢報告。


 


然後,他說出了結論。


 


「林醫生,有些規則之所以是鐵律,不是為了束縛,而是為了保護。」


 


「最仁慈的辦法,反而是最迅速的那個。」


 


「沒有例外,從來沒有。」


 


話落。


 


咨詢室再次陷入寂靜。


 


我看著趙先生和柳依依。


 


他們臉上的情緒,像燒盡的灰,隻留下一片凝重。


 


我感覺我必須說點什麼,任何話都行。


 


「你們……」


 


「林醫生,不必了。」


 


我的話被打斷。


 


趙先生走到了我面前。


 


「讓我們……自己靜一靜吧。」


 


然後和柳依依肩並肩,轉身,走了出去。


 


我和陳先生,像兩個剛打完仗的士兵,站在廢墟之上。


 


他看了我一眼,轉身就走。


 


我以為,這就是結束了。


 


可就在他半隻腳邁出門口的瞬間,他又停住了。


 


「林醫生。」


 


「你剛才那些問題,

很蠢。」


 


他轉過身,重新走到我面前。


 


把一張卡片遞給了我。


 


「但也很動人。」


 


他眼神復雜。


 


「看著他們,也看著你……讓我想通了一件事。」


 


「故事的結局,和人物的結局,也許是兩碼事。」


 


他指了指桌上的卡片。


 


「我依然無法改變任何鐵律,他們書裡的故事,必須有一個句點。」


 


「但那張卡片……」


 


他頓了頓。


 


「或許能帶你找到,他們各自世界的創造者。」


 


這一次,他沒有再說任何話。


 


轉身,大步離開。


 


冷雨打著車窗。


 


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一道又一道徒勞的弧線。


 


已經三天了。


 


手機裡,柳依依的信息還停留在「讓我們靜靜。」


 


我穿過他們常去的社區、茶館、公園。


 


一無所獲。


 


收音機裡的城市喧囂如常。


 


但有兩個人,他們的世界正在坍塌。


 


我拐進了一條更深邃的街道。


 


我必須找到他們。


 


我隻想確認,他們還在這個看得見的世界裡。


 


還在,就好。


 


我在路邊停下車,熄了火。


 


抬頭,是市圖書館。


 


柔和的燈光從裡面透了出來。


 


那裡能容納一切故事,也能藏起一個故事。


 


或許……可以進去看看。


 


我在市圖書館三樓的社科閱覽區遊走。


 


透過一排排書脊間的縫隙,

我看到了她。


 


柳依依在一個角落裡,捧著一本《插花藝術》。


 


眼裡沒有焦點。


 


我繞過書架,準備走過去。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掏出手機。


 


屏幕上是一條新信息。


 


來自柳依依。


 


「林醫生,謝謝你,我們沒事,隻是需要一點時間,請不用擔心。」


 


我停住了腳步。


 


無論這是否是巧合,它都是一個明確的信號。


 


她需要的是空間,而不是一個勸慰者。


 


在我能為她做更多事情前,我必須先弄清楚。


 


他們到底來自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我轉身,走向圖書館的電腦檢索區。


 


打開瀏覽器,輸入了陳先生留下的卡片上的 ISBN 號:


 


ISBN978-7-5063-9583-1


 


ISBN978-7-121-36428-7


 


第一個號碼,

指向一本叫《逆天劍尊》的網絡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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