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先找了我妹妹。
妹妹對我不屑一顧的譏諷中讓他敏銳察覺一些什麼。
那天晚上,他翻牆進了我家,發現了一些不應屬於人類的東西。
——我妹妹那些帶回的從私人醫院扒出來的牙,摘掉的指甲。
月光下,赫然變成了狼才有的模樣。
因為我的那個吻,他對狼的一切變得格外敏感。
也因如此。
在劇組看到我的第一眼,熟悉的感受和我的眼睛,讓他一瞬就確認我本體和人型存在關系。
秦雙雙不明白:「既然可以隨意變化,為什麼要拔掉爪子和牙齒呢?」
「這是狼族的習俗,要做人就得有人的樣子,我媽說隻有徹底剜掉狼性,才能安穩在人類社會活下去。」
秦雙雙疑惑:「可這難道不是為了更方便控制嗎?
都像你這樣,龇——」她笑著學我,「那誰還能壓著你們去做自己不願意的事情呢?」
沒有被馴化過的新腦子就是好用。
此話一出,曾經的一切豁然開朗。
媽媽一直從小就跟我說,生活不容易,她孤身帶著我們兩姐妹很艱難。
她身體不好,不能過普通人的日子,那種窮酸日子會讓她生不如S。
上一世,每一次我受不了想要S。
她就會問我。
「所以,你想看媽媽去S嗎?想看媽媽成為全村人的笑話嗎?還有你妹妹,她現在什麼都不會,你讓她連塊肉都吃不了活活餓S嗎?」
「隻有掙錢!有了錢,才有一切!你看,這屋子,這佣人,這車子!新衣服!這吃的喝得,不會從天上掉下來的。得靠我們去掙啊。」
「辛苦嗎?
做人,就是這麼辛苦。媽媽都沒吃過苦!更不可能讓你們過苦日子!」
可是,我分明記得,媽媽曾經說過爸爸是頭狼,他們相識在山林,求婚在鄉下,後來一起在城市打拼,過得都是苦日子。
後來才突然暴富,然後不久爸爸「意外」去世。
媽媽開始很少提起他,隻說起那張被碾扁的狼皮她要是搶到了,就能賣出一筆錢,不至於差點別墅都住不起。
「沒錢的日子就是噩夢。我已經按照在你們爸爸面前發誓說的那樣,讓你們自由選擇做人還是做狼。但做人的,得按照媽媽的規矩來,知道了嗎?」
她的規矩,是給奴隸的規矩。
18
病房外有人敲門。
剛剛回國的秦家爸媽都來了。
他們表情肅然,我下意識想要擋在秦雙雙面前,結果下一刻,
秦媽媽卻一下哭了。
女兒吃虧,滿眼都是心疼而非指責,秦爸爸立刻就要找康鳴算賬,然後下一個就要計劃專門給秦雙雙投資。
忙忙碌碌,罵罵咧咧,卻沒有一點讓人害怕。
秦雙雙垂著頭,老老實實,臉上卻藏不住笑意:「所以你們還是同意我走這條路?」
「不同意啊。你聽嗎?臭丫頭。」
原來,這才是被愛的樣子。
說完秦雙雙,又罵完秦季同不頂事,他們才注意到我。
「這是……」
秦雙雙、秦季同同時道:「這是我朋友。」
秦雙雙說:「她雖然爸媽都不是人了,但可乖巧了。是吧,弟弟。」
秦季同說:「爸媽,我想邀請我朋友回家,還有一個月高考,就讓她在我家備考吧。
」
康鳴很快就親自來病房道歉,但秦家沒有接受。
他罵罵咧咧離開時,我跟在後面,走過小巷時,我輕輕吹了口口哨。
幾隻流浪狗走出來。
它們畏畏縮縮看著我,然後轉頭看向了後面一隻被驅趕過來的瘋狗。
那瘋狗原本要來咬我。
我瞪大眼睛嗷嗚一下,它不清醒的腦子頓了片刻,向著前面的康鳴撲去。
很快,響起了康鳴一聲尖叫。
一口,也足夠了。
上一世,我怎麼S的,這一世,輪到他了。
結束這一切,我本要離開,卻被一隻手抓住了胳膊。
「琳琅,別走。」
19
我還是搬到了秦家,和秦雙雙一起住。
秦家姐弟說服了他們爸媽,保密了我的身份,
同時溝通好了我考試的事宜。
我親愛的王老師一聽是我,毫不猶豫答應了幫忙,並且給我提供了全套資料。
「琳琅,老師一直覺得你很有潛力,一定要為自己好好考一回。」
她幫我我請了假,不去學校,直接自己復習參加考試。
時隔幾個月,再度撿起書本還是有點陌生。
秦季同將他的重點筆記交給我,全是我離開後的重點部分。
「我今天得休息了。」我看書看得頭痛,開始找理由,「我媽說,選擇了做狼,隻要沒有抑制劑,就會逐漸獸化。所以得勞逸結合。」
秦季同拉住要跑的我,將我按在椅子上:「考完再做禽獸。不急這一回。」
我抬起頭,給他看我的嘴:「以後我會有個很長的嘴筒子,你不怕嗎?」
他捏著我的嘴唇,目光灼灼。
「那我就每次送你兩支口紅,脫毛膏也送你雙份。」
「去你的。」
我做惱推他,他卻抓住我的手,「琳琅,你什麼樣我都不怕。」
說著他的頭緩緩低下,我的臉一下紅了,手心發熱。
卻沒有別開。
就在將要親到一瞬,踮著腳的秦雙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我側面走過:「俺也一樣……你什麼樣都不怕。」
20
考完那天,天氣正熱。
我和秦季同同時出了考場,一個第一,一個第二。
外面的記者第一時間拍照,問我們的感受。
我笑了笑:「考得馬馬虎虎,但是會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如今便盡人事,聽天命。」
秦季同也笑:「我和她一樣。」
我們從側面上車離開,
在考場的轉角處,等著紅燈。
在不遠處,一輛華麗的商務車穩穩停在那裡。
我敏銳聽見了妹妹的哭聲,如此刺耳,我按住秦季同說話的嘴,側耳聽來。
「不是說會讓我去考試的嗎?不是說隻要十分鍾不影響嗎?現在都結束了!」
接著便是媽媽很低哄騙聲。
「可是這單五十萬啊——夠我們買兩個最新的包了,而且馬上美容費要續,物業費和工資也要支付,你考不考試又不影響掙錢,想要文憑,我們去國外買一個就是。」
「可是,姐姐她當初就是堅持上了大學的!」
「你又開始說胡話了,什麼上一世,什麼當初,現在我們需要的就是抓住這些眼前的美好啊!忘了你穿新衣服的快樂了嗎?」
妹妹崩潰哭道:「每一次穿新衣服就要去見新的男人,
我受夠了!」
她尖叫:「我寧願做狼,我就應該去選做狼!」
媽媽捏住她的手指,沒有爪子的手指如此脆弱,她疼得立刻求饒起來。
媽媽說:「做狼?沒有人照顧,沒有我給你們提供物質,做狼也是S狼。你看你那個短命姐姐,現在連骨頭渣都找不到了!」
妹妹頓了幾秒,哼唧求饒:「媽媽,那我錯了,我都聽你的。」
21
我的分數不高不低,足夠我選擇想要的動物醫院專業。
所有不理解的在看到我走進寵物醫院一刻明白了。
最兇殘的比特犬看到我夾起了尾巴。
滿臉驚恐看著我走來走去。
流浪狗中的喪彪看到我縮起了尾巴。
嗚嗚幾聲,我就能聽懂它們哪裡痛,哪裡不舒服。
貓語還在學習,
但觸類旁通,進展順利。
一年後實習,我去了曾經妹妹所在的野生動物園。
曾經的狼王如今還是狼王,看到我一瞬,它瞪大了眼睛,然後其他狼齊齊都圍了上來,它們遠遠看著我,目光有的疑惑,有的歆慕。
我放下工具箱,一個個檢查,在拔出狼王爪子裡面的舊刺,清理掉小狼牙齒上套著的樹皮後,一隻警惕的小狐狸小心出現了。
「這個和這個不和,不要放在一起;這隻狐狸和這幾隻不是一個家族的。它討厭雞肉、它喜歡……它鼻子聞不到味道,所以每次吃東西都找不到吃不飽……」
園長驚喜看著我。
「小姑娘,可以啊,好幾隻我們之前還照過 X 光,硬是沒查出問題。看來還是溝通的問題啊。」
所以,
生而為人,ţū́ₚ卻屬於另一個族群的意義,就是在這裡嗎?
22
我成了資深的動物學家。
在一場華麗的盛大晚宴上,我再次遇到了妹妹。
她像一個精致過度的洋娃娃,有一張和我極其相似的臉。
看到我一瞬間,她猛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識找媽媽。
在我走出會場的晚上,狹窄的巷子裡,我站定,身後是我媽。
我媽笑著:「好啊,正好芯愛很累了,沒想到你這個小賤人竟然躲在這裡,今天跟媽媽回家。」
我看著她。
她仔細打量我,笑意更深:「這麼漂亮,人學得這麼像,想來費了不少功夫ƭû⁺吧。既然做人,就要守人的規矩,先跟我回去,學會孝順再出門。」
「或者,你是要我用老規矩請你回去。
」
她拍了拍手,不遠處拐角響起了腳步聲,是保鏢的聲音。
一二三,還有十秒。
在他們將要靠近的時候,我的身形瞬間膨脹,碩大的爪子和鋒利的牙齒露出。
衣衫撐破,雪白的長毛露出。
我媽頓時面色大變。
隻需要一爪,她的聲帶和臉被我劃破,面部神經斷裂,下一秒,手腕神經、脊背全數斷開。
這幾年的醫學不是白學的,用起來,實在很順手。
她慘叫,卻說不出話。
她掙扎,卻一動不動。
這一刻,我對她的恐懼,徹底瓦解。
沒用的東西,隻是一條手段拙劣的寄生蟲罷了。
原來,重新掌握自己的感覺是這樣!!
滿身爪痕的媽媽倒在地上,在那兩個保鏢到來前,
我跳上了屋頂,身形在月光下緩慢變回了小狼的模樣。
衣服都破了,自然不能再變回人。
就在我遲疑怎麼通過前面有監控路段時,一隻手撈住了我。
早已長成大人模樣的秦季同身形更挺拔了。
他將我抱在手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按過我的頭頂。
「又去哪裡調皮了?」
我張嘴一口咬住他不安分的手。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氣喘籲籲的高跟鞋聲。
23
來的居然是妹妹。
她急切叫著秦季同。
「你帶我走吧,你喜歡的臉我也有啊,秦總,你帶我走,你想問我姐姐什麼東西我都跟你說。我沒有任何條件——當然,如果你要的話,Ṫű̂₅我什麼都可以給你……隻要你帶我走。
」
秦季同沒有回頭:「不需要了。我和她很好。」
妹妹冷笑:「很好?你知道她是什麼嗎?你確定你看到的就是她嗎?我和她不同,我是脫胎換骨的真真正正的人啊!」
秦季同抱著我,緩緩轉過了身。
那一瞬間,妹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難以置信搖頭。
「不不不!怎麼可能?媽媽說了,沒有人能接受的,所以她才會要我做那麼多,怎麼會呢!……不可能!」
「隻要喜歡,自然可能。」
妹妹尖叫:「可她不是人,她憑什麼過得這麼好!明明我才選了做人,我才應該過好日子啊!!」
「人知禮儀,懂道理。她讀了書,知道做人的道理,做了獸醫,知道做獸的為難。她善良,堅韌,美好,她是不是,
都值得她想要的一切,因為這些都是她自己掙回來的!。」
我聽得毛臉發熱,掌心發燙。
我們離開時,妹妹還呆呆站在那裡。
有人發現了我媽受傷,叫著妹妹的名字,但是她一動不ṱųₚ動,仿佛和自己毫無關系。
華麗的裙擺拖曳在地上,被扶出來的媽媽掙扎著看她,妹妹卻暴怒起來。
「騙子!你這個騙子!你害得我好慘!」
她一腳踢過去,這一回,媽媽斷掉的手舉不起棍子了。
24
我被秦季同抱到了車上,四下靜謐。
「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忘了嗎?」
我真忘了。
「七年前的今天,你幫我選過一份生日禮物。」
他取出一支同款顏色。
「我一直在想,要是塗在你嘴上會是什麼樣子……現在,
更好奇了。」
然後他捧著我的臉,居然想給我的狼臉塗。
我氣惱極了,瞬間變回了人型。
秦季同眸光頓時一暗,將外套蓋在我身上,我的臉還穩穩在他手心。
「那時候,你也是這樣,我就想,真好看啊。」
他低下頭來,任由襯衣被我抓出褶皺,滾燙的手心抵住他心口,再緩緩勾住他的脖子。
一切,都變成了新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