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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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如此,我才無比痛恨嚴釗。


雎頌景思考片刻,好像輕聲安慰了她幾句什麼。


 


桐桐時不時小雞啄米般點頭,眼睛逐漸亮了起來:「那哥哥的秘密呢?」


 


雎頌景摸了摸桐桐的頭,思忖片刻,聲音依然淡淡的,像是流瀉的月光。


 


「我的秘密是,你媽媽是我的師姐,所以你不能叫我哥哥,要叫叔叔。」


 


桐桐倏地瞪圓眼睛。


 


「媽媽以前就認識雎老師嗎?」


 


「嗯。」他很輕地笑了笑,側臉籠罩在朦朧的日光下,「隻是她忘記我了。」


 


(05)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


 


因為在想雎頌景說的話。


 


他是我的師弟?我們以前還見過?為什麼我毫無印象?


 


我們明明不是一個學校的,導師也完全不一樣。


 


而且他也從沒告訴我。


 


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都被我咽下肚裡。


 


一種怪異的情緒縈繞心間。


 


到家門口,桐桐已經累到熟睡,雎頌景背著她走到家門口。


 


我拿鑰匙開門:「雎老師,今天……」


 


我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黑暗的客廳裡坐著一個人。


 


他在抽煙,猩紅的煙頭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滿眼血絲的嚴釗滅了煙,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失去了平常溫文爾雅的笑臉,SS盯著雎頌景,半晌才放松了臉上的表情,伸手就想去接桐桐:「老婆,回來了?他是誰?」


 


他的聲音有些大,桐桐動了一下,夢囈了一句什麼。


 


他的手被雎頌景微微避開了。


 


嚴釗身上有很重的酒精和煙草味。


 


桐桐討厭這種味道,她說爸爸總是臭臭的。


 


我曾經勸過嚴釗戒煙戒酒,起碼在家裡不要抽煙,不要讓桐桐吸二手煙。


 


他答應得好好的,一開始還會注意,後來卻越來越不耐煩。


 


「我是桐桐的鋼琴老師。」雎頌景的聲音冷冷淡淡的,「嚴先生,幸會。」


 


「鋼琴老師。」嚴釗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語氣逐漸變得陰陽怪氣,「老師辛苦了,代替我陪我老婆和女兒一起出去過生日,現在都不肯松手。」


 


他咬重了「我的」這兩個字,雎頌景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隻是背著桐桐走進了房間。


 


我忽然覺得無比的厭煩。


 


我不明白這個男人現在這副劃分領地的可笑模樣是為了什麼。


 


怎麼能早上還在給小情人喂粥,晚上就回來在妻子面前宣示主權。


 


「嚴釗,」我抬眼,「小林秘書的燒退了嗎?」


 


這是一句話,嚴釗的表情驟然僵硬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神慌亂、茫然、心虛……


 


最後選擇裝傻:「惜月,你在說什麼?」


 


我從客廳的抽屜取出一份文件,頭也沒抬:「前段時間你總是不回家,我就沒和你說,但是離婚協議已經擬好了,你籤個字,今晚就搬出去吧。」


 


他嘴唇微微顫抖著。


 


最後還是擠出一個討好的微笑:「老婆,現在還有外人在呢,我們待會再說……」


 


的確,雎頌景還在。


 


我本來不應該讓他看見這樣難堪的一幕。


 


他也和我的家務事沒有關系。


 


我看向雎頌景,

他對我頷首致意:「那我先走了。」


 


咔噠。


 


門關上,手機卻亮了一下。


 


雎頌景的頭像是一幅黑白簡筆畫,畫上一輪月亮是唯一的色彩。


 


他說:「我在門外,需要幫忙隨時告知。」


 


我很輕地笑了笑,回了個好。


 


就這三秒,卻不知道觸及了嚴釗哪根脆弱的神經。


 


「你和我離婚是因為他對不對?」他驟然走近,語氣變得憤怒起來,「那個小白臉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我告訴你,我不可能離婚,你讓我給他挪位置,想都不要想……」


 


「別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樣齷齪。」我忍無可忍,語氣也重了些,「嚴釗,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說這種話?」


 


嚴釗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和你那個秘書的關系維持了多久?

三個月?半年?」我冷笑起來,「你還把城西那套獨棟公寓給她了對吧?」


 


「惜月,不是你想的那樣,」嚴釗再度慌亂起來,「我和小林沒有什麼,隻是她一個小女孩在南城闖蕩,身邊沒有親人朋友,我就多關照了幾分……」


 


「關照到床上去了是嗎?」


 


「……」他愕然地看著我,直視我的眼睛,仿佛在確認我是否真的知道了這一切。


 


我們都太了解彼此。


 


於是他知道,我知道了。


 


嚴釗終於不用偽裝,卸下肩膀的動作頹然卻不耐:「我現在在這種位置,有很多事都身不由己。男人逢場作戲本來就是常事,我已經做得很好了!」


 


我終於沒忍住,發自內心地笑出了聲。


 


二十歲的他說真心難得,

他就一顆,全都給我。


 


三十歲的他說我現在身居高位,男人逢場作戲是常事。


 


「你是我的老婆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我不會讓她鬧到你面前去……」他深呼吸一口氣,語氣又柔軟起來,「我保證就這一次,我會和她斷幹淨,原諒我好嗎?」


 


我端詳他的面容,試圖尋找他與過去那個二十歲的年輕男孩相重合的影子。


 


可是沒有,一丁點都沒有。


 


他徹徹底底,成為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他怎麼敢。


 


他怎麼能。


 


這樣厚顏無恥、這樣大言不慚,把我回憶中的愛人毀得面目全非。


 


啪!


 


我揚手打了他一巴掌。


 


重重的,毫不留情。


 


嚴釗捂著臉呆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從小到大我也沒對誰動過手。


 


性格使然,爭吵都很少。


 


啪!


 


我又打了一巴掌,掌心都泛紅。


 


他終於回過神,有些懵,但更多的是惱羞成怒,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我打斷了。


 


「滾出去,」我很平靜地說,「現在籤字,明早就去民政局,不然我們就法院見。」


 


(06)


 


嚴釗走了。


 


他的自尊讓他做不到被我扇了兩巴掌後還留在這裡求我原諒。


 


但他沒籤字,畢竟我的協議裡白紙黑字寫了要他淨身出戶。


 


我不在意,隻是想起了樓下的雎頌景。


 


他看見嚴釗走了,應該就離開了吧?


 


我下意識向落地窗看了一眼。


 


明月如皎白綢緞,織在人影上。


 


有人靠在一棵亭亭如蓋的樹下畫畫。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隻依稀分辨出姿態的專注。


 


出門找他的時候,他已經合上了畫本。


 


看向我的眸色澄淨溫柔,區別於過去的冷淡疏離。


 


「今天讓你看笑話了。」我有些歉疚。


 


雎頌景是被無故揪扯進來的,嚴釗的氣卻撒在他身上,說出那樣讓人尷尬的話。


 


簡直是無妄一災。


 


雎頌景搖頭,又問道:「需要幫忙嗎?」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問我這樣的話。


 


但好像和第一次不太一樣。


 


我怔了兩秒。


 


我和桐桐在家幾乎從來不談嚴釗,家中明明有男性居住的痕跡卻從不見人,缺失的「父親」一角足以讓人心生疑竇。


 


可是雎頌景從來沒問過。


 


他的妥帖和細心好像與生俱來,

分寸感在身上體現得格外明顯。


 


所以即使他今天看到了這樣不堪的一幕,我也不擔心他會把這件事抖露出去。


 


或許是因為相信雎頌景的為人,或許是因為他身上總有種置身事外的疏冷。


 


讓人覺得他不會在意這些瑣碎而世俗的東西。


 


但今天我才發現,他好像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如果你是問財產分割這方面的話,」我莞爾一笑,「不需要幫忙。」


 


我不至於連這樣的事情都做不好。


 


「我知道。」雎頌景安靜地凝視著我,「我是問……」


 


他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但我看清了浮在他眼底的情緒,像是潮落時沙灘上遺落的瑩亮貝殼。


 


這一瞬,微妙的明悟好像融化了刻意營造的某種距離感。


 


從父母意外離世,被姨媽帶回家中照顧開始,我就成為了一個習慣性掩藏情緒、內斂而溫和的人。


 


姨媽對我很好,視若己出。


 


我心懷感激,也給予同等的愛。


 


可我永遠無法在悲傷難過時哭著對她撒嬌,我無法在她面前耍小性子,也無法毫無負擔地接受她的饋贈。


 


這世上沒有人能讓我毫無距離地訴說自己的心事,桐桐不可以,姨媽不可以,嚴釗也不可以。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們不是一路人。


 


他隻會羨慕我被家境優渥的姨媽寵愛,隻會感慨我是出生在羅馬的天一驕女,他會不以為然地說我的小心翼翼沒有必要,是無用的自怨自艾。


 


可我也不清楚,不是一路人,為什麼還是義無反顧地和他在一起。


 


大概是嚴釗曾經的溫度太過熾烈,

讓我覺得可以融化這樣的隔閡。


 


可是我錯了。


 


我錯得徹徹底底,讓我自己都想嘲笑自己愚不可及,居然會相信這世上有永恆不變的殊途同歸。


 


人的情感不是可以輕易剝奪的東西,這段婚姻徹底破裂的瞬間,我當然不可能像表現出來的這樣雲淡風輕。


 


我想說我很好,最後卻在雎頌景的目光中咽下了這句謊言。


 


大概是今晚心情不好。


 


大概是太久沒見過這麼漂亮的月色。


 


大概是無端認為面前這個比我還小一些的青年值得信任。


 


「雎頌景,我覺得自己做錯了決定。」我輕聲說,「其實算不上難過,但會後悔。」


 


我後悔當初嫁給嚴釗。


 


我後悔放棄深造和工作。


 


我後悔遇見他,後悔沒有聽姨媽的話,後悔傷了導師的心。


 


後悔的事情太多,我從沒告訴任何人,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任由這樣的情緒蔓延全身,猶如溺斃。


 


墜入深藍的海,無法浮起。


 


「師姐。」


 


可恍惚間,海水裡好像伸來一隻手。


 


雎頌景垂眼看我:「選擇並沒有對錯一分,隻有情願與否。更何況,為自己的決定後悔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因為在任何時候,你都擁有改變現狀的能力。」


 


我錯愕地抬眸看他。


 


這段話過於耳熟,穿過時間洪流,裹挾歲月洶湧而至。


 


我終於想起來了。


 


曾經我和碩導去參加一次學術會議。


 


我來到 C 大宣講,臺下最後一排坐著一個戴口罩的男生,神色蒼白帶著病容,卻有一雙格外漂亮的黑眸。


 


大概是那時候遇上了什麼困難,

形單影隻的男生氣質頹然,在結束宣講後沉默地幫我收拾東西。


 


空曠的教室隻剩我們兩個人,我問他需要幫忙嗎,他搖了搖頭。


 


我把包裡的菠蘿包分給了他。


 


後來我們再次偶遇,他問我如果做了錯誤的選擇怎麼辦。


 


我想了想,認真地告訴了他答案。


 


他最後問我,還會不會見面。


 


其實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還是笑著說,你的目標院校不是和我一樣嗎,等以後都去了英國,你說不定還要叫我一聲師姐。


 


他安靜地看著我,大約是笑了,烏黑澄淨的眼眸漾出水般的笑意。


 


他說:「好,師姐。」


 


可我忘記了。


 


因為這輩子能遇到的人和事太多,大多數時候都無法留下痕跡,即便是一句在當時讓人印象深刻的承諾,

到最後也可能被匆匆掩藏。


 


大概是萍水相逢,有緣無分。


 


永遠無法重逢。


 


現在,雎頌景叫我師姐。


 


「關惜月。」他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這是你告訴我的。」


 


「你和你的導師來參加那次的會議,你來了我們學院宣講,你說不要沉湎於後悔這樣的情緒,人人都擁有改變現狀、挽回事態的能力。」


 


那時的他坐在臺下。


 


看著臺上溫和沉靜的師姐彎眼,有陽光落進她如畫的面容。


 


在那一刻,懾人到無法直視。


 


後來他知道了她的選擇。


 


她結婚、生子、放棄深造、開始工作。


 


名叫啟明的企業一飛衝天。


 


他知道她能做到,無論什麼事,她都能做到最好。


 


而他獨自去了那所曾經同為兩個人理想的英國院校,

偶爾也會想,師姐如今在做什麼。


 


人人都有選擇,他人無權置喙。


 


他總是希望關惜月能夠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


 


雎頌景唯一堅信的事情就隻有一點,關惜月無論身處什麼樣的境地,都一定會讓自己站起來;無論有多沮喪,都會整理心情走向光明;無論她有沒有後悔自己曾經的選擇,她都不會一直停留在莫須有的「如果」,為此傷神。


 


跌倒了就站起,後悔了就往前。


 


這就是關師姐。


 


是那一年不卑不亢地站在宣講臺上,被導師頌贊為天才少女的關惜月。


 


哗啦啦。


 


無波無瀾的海面被掀碎。


 


伸出手的人將我拉出海底,我看向對方熟悉的面容,眼眶驟然泛紅——


 


因為那是二十歲的關惜月的臉。


 


她在雎頌景的回憶中被喚醒,溫柔而明媚地看著我。


 


她說:「後悔就後悔,沒什麼大不了,人人都可以後悔。」


 


「為自己的決定後悔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因為在任何時候,你都擁有改變現狀的能力。」


 


「加油,關惜月。」


 


(07)


 


我把離婚的事情告訴了姨媽。


 


當晚,她和姨父立刻選擇回國,把桐桐接了過去。


 


「這麼大的事也不告訴我,」姨媽又是心疼又是恨鐵不成鋼,「你這孩子,是不是又瞎想,覺得該自己一個人扛著!」


 


我鼻尖有點酸澀,嗯了一聲。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能處理好,」她嘆了口氣,「但是這麼大的事,總該有個人陪著你吧。」


 


「桐桐的撫養權他拿不到,他是過錯方,我手上還有其他證據,

Ṱū́₀固定資產他也分不到什麼,」我笑著說,「而且也不是我一個人,這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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