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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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開雙臂接住了我,把我整個兒抱離地面,轉了好幾個圈圈。


 


我嚇得叫了一聲,又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小阿盈!」他朗聲笑著,胸膛的震動清晰地傳到我身上,「跑這麼快,不怕摔跤?」


 


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使勁兒蹭了蹭,鼻子酸酸的,聲音也悶悶的:「你終於回來了,阿盈好想你!」


 


「嗯,我回來了。」裴朔抱著我,故意掂了掂,逗我,「有多想?」


 


我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想告訴他那種感覺,卻笨拙地找不到合適的詞。


 


「就是……就是……」我努力想著,揪著他胸前的衣襟,「就是數了好多好多日子,數到手指頭都數不清了!就是……就是想見到你,

想這樣抱著你,一直抱著!」


 


裴朔又低低地笑了起來,他收緊了手臂,將我抱得更穩:「好,知道了。抱住了,不撒手了。」


 


他的目光,終於不舍地從我臉上移開,緩緩抬起,銳利如刀鋒般掃向宮門內。


 


徐安之握著韁繩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SS地盯著裴朔抱著我的手臂。


 


喜轎裡,三皇姐精心描畫的眉微微蹙著,她捏著轎簾的手指,也悄悄攥緊了。


 


4


 


我有些害怕三皇姐見到裴朔,可轉念一想,她都有徐安之了呀!總不能連裴朔也要搶吧?


 


想到這兒,我又高興起來,興奮地扯了扯裴朔的袖子:「裴朔裴朔,你餓了吧,我們去吃魚吧!我記得你最愛吃魚,你在北境三年,那裡是不是隻有ƭů⁾硬邦邦的肉幹呀?肯定很少吃到新鮮的大魚吧?」


 


我越想越開心,

絮絮叨叨地計劃起來:「吃完魚,我們再去京郊的落霞山看日落!晚上……」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我的胳膊,力氣很大,拽得我身體一歪,差點從裴朔懷裡掉出來。


 


是徐安之。他不知什麼時候下了馬,站在我們面前,臉繃得緊緊的,臉色比剛才還要難看。


 


「阿盈,你何時與鎮北侯相識?裴家在北境,你怎會認得他?」


 


他抓著我胳膊的手指還在用力,捏得我有點疼。


 


裴朔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壓下來:「徐大人,放手。」


 


徐安之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一縮。可他的眼睛還是鎖著我,非要一個答案。


 


我揉了揉被他捏疼的地方,有點委屈,又有點莫名其妙。他今天不是新郎官嗎?不是該歡歡喜喜地去拜堂成親嗎?

幹嘛總纏著我問東問西?


 


我偏過頭,看著他那張寫滿困惑和焦躁的臉,忽然覺得很好玩。


 


我眨了眨眼,故意說:「就是你把阿盈弄丟的那天呀!」


 


那天是上元節,徐安之邀我去逛花燈,可是三皇姐也跟著來了。


 


他們倆猜燈謎猜得好快好開心,像比賽一樣,一個接一個。我卻連那些彎彎繞繞的題目都看不懂,像看天書。


 


我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像隻被丟下的小狗,怎麼喊「安之哥哥」他都聽不見。


 


後來,我說我想去河邊放燈,一轉頭,他們倆都不見啦!街上人好多,黑壓壓的,隻有燈籠的光在晃。


 


我蹲在牆角,好冷,哭得喘不過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然後,就有個髒兮兮的老婆婆過來拉我,說要帶我去找娘親。


 


是裴朔救了我,

他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一腳就把那個壞婆婆踹開了。


 


他的手好暖,替我擦眼淚時,指尖輕輕的。不像徐安之,我哭得多了,他越來越不耐煩了。


 


我抽抽噎噎地問他是誰,他說他叫裴朔,還說認識我。


 


我才想起,他是賢娘娘的侄子。賢娘娘還在的時候,他來宮裡看過她,我那時還偷偷瞧他,覺得他長得真好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說就是賢娘娘臨終前給他寫了信,託他照拂我,他便想著來京城看一看。


 


聽他這麼說,我又想哭了。


 


裴朔送我回宮的時候,月亮都升得好高了。


 


徐安之見我回來了,劈頭蓋臉就罵了我一通,說我亂跑,害大家擔心。他都沒問問我是怎麼回來的,路上怕不怕。


 


我說完,徐安之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變得像宮牆根下刷的白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發不出聲音。


 


裴朔忽然動了,他沒再看任何人,我隻覺得身子一輕,一陣天旋地轉,人已經被他放在了高高的馬背上。


 


「走了。」裴朔翻身上馬,穩穩地坐在我身後,「帶你去吃魚。」


 


5


 


馬跑得不快,裴朔手臂圈著我,穩穩的。


 


風從耳邊溜過,帶著街邊糖畫兒的甜香。


 


「裴朔裴朔!」我手指著前面,「你看那個捏糖人的!我們以前買過!你說糖人甜得膩,轉頭卻給我買了兩個,一個小兔子的,一個大老虎的。」


 


裴朔低低的聲音帶著笑意,震得我耳朵痒痒的:「嗯,都記得。」


 


正晃著腦袋想這些,馬忽然慢下來,停在河邊一家烤魚攤子前。竹棚子還是老樣子,掛著串紅燈籠,老板系著藍布圍裙。


 


裴朔問我:「還記得這裡嗎?


 


當然記得!


 


那天我偷偷溜出來,懷裡揣著攢了好久的金錠子,沉甸甸的,一心隻想找到他住的地方,謝謝他救了我。


 


結果卻Ṫũ̂₃迷路了,走得腳底發軟,肚子餓得咕咕叫,感覺天都要黑了。


 


「開門的時候,你的眼圈紅得像兔子,看見我,『哇』一聲就哭了。」裴朔語調輕快。


 


「才沒有『哇』!」我紅著臉反駁。


 


他那時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河邊一家烤魚攤前,木頭桌子油膩膩的,可端上來的烤魚卻香得要命,魚皮烤得焦脆金黃,魚肉又白又嫩。


 


炭火噼啪響,我們倆對著臉,吃得嘴角都是油,熱氣騰騰的,連指尖都暖和起來。


 


後來那一個月,我天天想辦法溜出宮找他。城內城外都玩遍了,可有意思啦!


 


我們還遇到一位胡子雪白的老郎中給我把脈。


 


他對著裴朔搖頭嘆氣:「……難,難!這毒盤踞在竅裡Ṭũ̂ₖ了,想拔幹淨,非星落草不可。那東西,隻長在北境最高的懸崖石縫裡,風霜雪雨裡熬著,採它,是要拿命去碰運氣的。」


 


「裴朔。」我小聲問,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他的袖子,「那個星星草……是不是很難採?」


 


裴朔笑著搖頭:「不難。找到了,就給你帶回來了。」


 


他說得那麼輕松,好像摘朵花一樣。


 


他又問我:「阿盈,北境有最好的馬,跑起來像風一樣快。有比京城大十倍的天,星星亮得能掉下來。還有雪,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我心怦怦跳,腳尖蹭著地面。


 


北境聽起來真好,

可是……可是……


 


「我怕……」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去了那麼遠……要是……要是時間久了,你也嫌阿盈笨,像他們一樣,不搭理我了怎麼辦?」


 


他當時愣了一下,很快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發。


 


「我永遠不會不搭理你。」他說得很認真,「也從不覺得你笨。這世上,你是最幹淨、最明白的那一個。你的心,比誰都透亮。」


 


我怔怔地看著他,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又酸又燙。


 


那天我差點就點頭了,可我還是太膽小了。


 


真到他要走那天,我站在城牆上送他,看著他的馬越走越遠,忽然就後悔了。


 


他剛走,

我就開始想他了。


 


「發什麼呆?」裴朔的聲音把我拉回來,他已經端著烤魚坐下,正往我碟子裡夾魚肚,「快吃,涼了就不香了。」


 


吃完香香的烤魚,我們又去看了紅彤彤的落日。


 


晚上他送我到宮門口,我拉著他的袖子不肯放:「裴朔,你明天還來找阿盈嗎?」


 


他替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來。明天帶你去個地方。」


 


「真的?」我眼睛倏地亮了,剛才的失落一掃而空,「天一亮就來?」


 


他眼底漾開笑意,很肯定地點頭:「嗯,宮門一開,我就在外面。」


 


「拉鉤!」我急切地伸出小拇指。


 


裴朔低笑出聲,伸出帶著薄繭的小指,鄭重地勾住我的,輕輕晃了晃。


 


「拉鉤。」


 


這一晚,我翻來覆去,像烙餅一樣。


 


天還黑蒙蒙的,我就爬了起來,對著銅鏡笨手笨腳地梳頭。


 


引月揉著眼睛進來時,我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門邊的小杌子上,眼巴巴地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光。


 


宮門終於開了,裴朔果然站在外面,他換了件月白的衫子,也很好看。


 


「裴朔!」我氣喘籲籲跑到他面前,仰著臉,笑容藏都藏不住。


 


「嗯。」他也笑了,牽起我的手,「跟我來。」


 


他帶我去的,不是熱鬧的街市,也不是風景秀美的郊外,而是三年前他住的地方。


 


裴朔讓我等著,徑直走進灶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瓷碗走了出來,碗裡盛著黑漆漆的湯汁。


 


「阿盈,來,把這個喝了。」


 


6


 


我已經好多年沒吃過藥了。


 


自從想起德娘娘那碗酸梅湯的事,

母後就不讓太醫給我開藥了,她說反正吃不吃都一樣。


 


我看著裴朔手裡的碗,鼻子皺成一團,下意識地就想往後縮。


 


「阿盈,喝了它。隻這一碗。喝了,那些把你弄糊塗的壞東西就沒了。」


 


裴朔蹲在我面前,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閃。


 


我信他。


 


他說隻一碗,那就隻一碗!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腮幫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往嘴裡灌。


 


苦得我眼淚都飆出來了,正龇牙咧嘴抹眼淚,一顆圓溜溜的東西塞進了我嘴裡。


 


是飴糖!好甜好甜!


 


裴朔說喝了藥要好好休息,不能出去瘋玩了。他搬了張藤椅放在院子裡讓我躺著,自己坐在旁邊的小凳上,跟我講北境的事情。


 


他說北境的風刮起來像小刀子,卻能吹開石縫裡的花;

說雪下得厚時,能沒過馬肚子;還說他帶兵巡邊時,在山坳裡撞見小狼崽。


 


我託著下巴聽,一點也不覺得無聊。


 


不知不覺,天色就暗了下來。


 


裴朔站起身:「阿盈,該送你回宮了。」


 


我一聽,立刻從藤椅上彈起來,:「不要!宮裡沒有人在意阿盈回不回去!我跟引月說過啦,要是我沒回宮,就讓她別擔心,我跟著你呢。」


 


引月是賢娘娘留給我的宮女,她也認識裴朔。


 


裴朔拗不過我,嘆了口氣:「那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


 


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他把我帶進他的臥房,床鋪得整整齊齊,我骨碌一下就滾了上去,抱著他的被子使勁吸了一口,開心地蹬腿:「好香!是裴朔的味道!」


 


裴朔看著我,臉好像有點紅。他轉身去櫃子裡抱出被褥,

鋪在地上。


 


我趴在床邊,探出腦袋看他:「裴朔,地上涼涼的,硬硬的。你上來睡嘛!」


 


我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地方:「阿盈想抱著你睡!」


 


裴朔的動作一下子僵住了,耳朵尖都紅了。


 


他咳嗽了一聲,聲音有點不自然:「……不行。阿盈是大姑娘了,不能隨便抱著別人睡。」


 


「可你不是別人呀!你是裴朔!」看他還是不動,我癟癟嘴,「那……那阿盈晚上害怕怎麼辦?」


 


裴朔站在地鋪邊,看著我可憐兮兮的樣子,最終還是妥協了。他吹熄了燈,和衣躺在了我身邊,隻是離得遠遠的,身體繃得筆直。


 


我才不管那麼多呢!黑暗中,我手腳並用地挪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心滿意足地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這一覺,我睡得從未有過的香甜,連夢都是暖融融的。


 


第二天醒來,我揉揉眼睛,發現裴朔已經起來了,正坐在桌邊看書。


 


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隻覺得神清氣爽,腦袋裡好像有什麼沉甸甸、霧蒙蒙的東西被搬走了,變得格外輕松透亮。


 


裴朔見我醒了,拿過一本書遞給我:「阿盈,看看這個,還認得嗎?」


 


那是一本我在父皇膝上讀過的啟蒙書。以前翻開它,那些字就像會跳舞的小黑點,扭來扭去,怎麼都記不住它們的模樣和意思。


 


我有些忐忑地接過來,翻開一頁。


 


咦?


 


那些字安安靜靜地躺在紙頁上,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驚喜地抬頭看裴朔:「我認得!Ṭù⁼我都認得!」


 


裴朔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又打開一本書,指著一行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那這句呢?『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阿盈,能讀懂嗎?」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字我都認識,可把它們連在一起……


 


裴朔看著我困惑的樣子,忽然笑了起來,我知道,這不是嘲笑,皇兄那樣的笑才是嘲笑。


 


「沒關系,阿盈。」他的聲音像琴弦撥動,「等有一天,你真正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如果到那時,你還願意嫁給我,我就去求陛下,請他把你許配給我,好不好?」


 


嫁給他?像三皇姐嫁給徐安之那樣嗎?穿著紅紅的嫁衣?


 


我心髒跳得飛快,臉頰也熱熱的。


 


「好!」我用力點頭,隨即又有點小擔心,「可是……要是阿盈一直都不明白呢?」


 


裴朔笑了,

捏了捏我的臉頰:「那也沒關系。那我就一直陪著你,等你想明白。等一輩子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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